第43章
南宫的岁月, 总显得迟缓些,像是某个神仙的洞府,不与外界通人烟, 因此显得缓慢。山中一日,地上十年。
朱祁镇有时从睡梦中醒来,都分不清今夕是何年。景泰七年还是景泰八年?反正是景泰年,曾经的年号正统, 久远的像上辈子的事。
他每日醒来得迟,反正有大把空闲时间,不知道如何消磨。这些年宠幸了几个宫人,新添了几个儿子女儿, 稚子环绕, 倒也能聊以慰藉。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在南宫之外的长子了。
直到今日,周妃抱着才一岁多的小儿子过来, 提起:“今天是长哥儿的生辰。”
朱祁镇这才又想起朱见深来。
“是今天么?他该有……”朱祁镇迟疑了一下,“九岁了?”
“十岁。再等几天,年过完了,虚岁该十一了。”周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解释道。
“哦, 这样。”朱祁镇也不大在意, 伸手去抱小儿子,这岁数的孩子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很招人喜欢。
周妃看着他抱小儿子玩, 也不接话,只觉没劲。自己在旁边坐下,念叨:“也不知道长得有多高了, 到人肩膀了没有。贞儿她们有没有好好照顾。”
她坐在那里说了一大堆,朱祁镇也并不听,只顾逗弄着小儿子。其实周妃也知道他不会听,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想说而已。这些年待在南宫,她认清了朱祁镇已经没有再起来的心气,懊恼窝火之后,待他不再像从前那般讨好,反倒很似在民间时,周妃的母亲嫌弃她的父亲,却又不得不过日子的模样。
鸡同鸭讲坐了好久,小儿子闹瞌睡,乌拉拉哭起来。周妃也就将这些牢骚抛到后边去,忙接过小儿子哄。
这时候钱皇后由一个老宫人扶着缓缓走过来,循着声音望过来,柔声道:“泽哥儿要睡了?”
“嗯,正哄着呢。”周妃瞥了钱皇后一眼,她正睁大了眼睛试图往这边望得更清楚些。也许是上皇北狩时她哭得太多,也许是这些年绣东西换些零用钱,总之钱皇后的眼睛坏了。总要离得很近才能瞧清楚,远远望去一片模糊。
钱皇后坐下,温和道:“你照顾孩子辛苦,注意休息。”
周妃道:“知道了。”
自打进了南宫,失了争宠的心思,她对这位钱皇后态度也稍稍缓和了些,虽然还是看不上,但是也能聊天解闷。
钱皇后过来,是向朱祁镇说过年的事。
“今年宫里分来的份例,不知怎的要多了些。正好可以给上皇,给孩子们多吃些肉。”
朱祁镇点点头,道:“你安排就是。”
钱皇后向来是个贤内助,甚至自己刺绣补贴,绝不会克扣后妃皇子皇女。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不知道为何,今年的年例竟然多了些。也没听说自己那个弟弟喜获麟儿啊。朱祁镇有些疑惑。算了,管他呢,反正能多些就是好事。左右他在南宫,跟耳聋目瞎一般,对外界的动静不大知晓。
清宁宫里,孙太后为沂王摆下了一桌寿宴。虽然只有她这个祖母陪着沂王吃,没有额外邀请其他人,但菜色还是很丰盛的。
“一晃眼,都长这么高了。”孙太后感慨道。
沂王夹了一筷子鸭肉放在孙太后面前的碟儿中,恭敬道:“全仰仗祖母照顾。”
孙太后笑呵呵地道:“很好,要是你爹娘瞧见你的模样,也会高兴的。”
沂王浅浅笑了笑,垂下眼帘。
饭毕,孙太后早早睡下了。
服侍祖母睡下后,沂王回到东配殿,转身望向万贞儿:“姑姑,寿面呢?”
万贞儿笑:“不是刚刚才吃了,好些菜呢。都是大厨的拿手菜。”
“不一样,”沂王道,“我,我留着肚子呢。”
“行,我都备好了。”
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年起,万贞儿给沂王亲手做了寿面,然后这孩子就记住了,每年都要吃。
面是万贞儿亲手擀的,掺和了鸡蛋,极为劲道。食材倒也简单,一锅猪骨吊的鸡汤,将断生的面条汆熟,卧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再挖勺猪油,撒一把碧绿的葱花。简简单单,又香气扑鼻。
在如此寒意中,面前摆着一碗温热的寿面,还冒着热气,让人觉着格外暖心。
沂王吃了一口,脸上不自觉带上了微笑。
这寿面吃着倒比方才的大鱼大肉要熨帖。
万贞儿笑盈盈道:“殿下又长尾巴了,是不是该对新岁许个心愿?寿星许愿会灵的。”
沂王捧着那碗寿面,想了一瞬。若寿星真可以得偿心愿,他一愿祖母和贞儿平安,二愿自己平安长大,三愿……愿能够再见到爹娘。
他心里闪过这些念头,但是又隐隐觉着,愿念什么的是不可靠的。
不管怎么说,他对万贞儿道:“嗯。”然后刻意又等了一会儿,仿佛在心里默念的模样,这才拿起筷子,将那碗寿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尽了。
夜里,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沂王正与万贞儿一起换新桃符,忽然有小黄门来传话,说皇爷召沂王殿下到乾清宫见驾。
万贞儿担忧地看了沂王一眼。沂王则细心将桃符贴好,道:“姑姑放心。”
然后使人与孙太后那边知会了一声,随小黄门往乾清宫去。
乾清宫里,依旧弥漫着一股药味。原本皇叔的身体在夏日好了不少,然而天气一转凉,又时好时坏。
沂王低眉垂首立在暖阁间,与皇叔见礼。
“起来吧,坐。”皇叔开了口,鼻音很重。
沂王道了谢,坐下。问候了几句,无非是些新年将至的话。
皇叔似乎有些疲惫,答道:“年节还是照常,昨日是你的生辰?”
“回皇叔,是。”
“一晃儿,也这么大了,过来,朕好好瞧瞧。”
沂王便起身,在他面前站定。皇叔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缓缓道:“朕问你一事,你要实话实说。”
“是。”
“若朕复立你为太子,万一有朝一日你得登宝座,会如何待南宫之人。”
沂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皇皇……叔春秋鼎盛,侄儿只想着您悉心教导,并不敢,不敢想其他。”
“想一想也无妨,”皇叔道,“朕二十岁之前从未想过有天能住在这乾清宫里,说吧,想到什么说什么。”
沂王抿着嘴,沉默良久。
到底是试探,还是真的有复立他为太子的心思?
他最终俯首拜道:“侄儿只知,为人后者为之子,凡我所有,皆为皇叔所赐。”
静了许久,皇叔叹息道:“你知道便好。”
“行了,起来说话。”
沂王再度叩首,方才起身,依旧很恭敬的模样。
皇叔道:“你已经大了,过完年,该正经开蒙读书了。朕会让翰林院的讲官给你授课,不可再像从前那样躲懒。”
他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微笑:“所以,这个年好好玩一玩,之后得用功了。”
“侄儿谨遵皇叔教诲。”
“下去歇着吧。”
沂王行礼告退,其实年岁并不大,但举手投足格外沉稳。
等人走了,朱祁钰靠回引枕,合上眼思索了些事。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出来吧。”
帷幕掀起一角,于谦从后边走出来,拱手行礼。
朱祁钰问:“都听见了?你观他如何?”
于谦道:“殿下聪慧,知礼知恩。此等年岁,已然稳重如成人,能识恩义,知进退,日后加以教诲,必成大器。”
朱祁钰点了点头,好半天没说话。
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咳嗽起来,旁边伺候的内侍忙上前递痰盂、递热茶。
等到终于不咳了,朱祁钰嘶哑着嗓子道:“年后,你和大臣们议一议复立太子的事。”
“臣领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