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在这寒夜里, 有一个人可以彼此相依相伴,也是幸情。万贞儿轻拍着他的背,感受到怀中小少年的温暖, 也心安下来。
过了一会儿,怀里的人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她,给予她一种感觉, 仿佛他只有她了一般。
“以后私下里,你叫我见深,好不好?”
万贞儿一愣,其实这有些不合规矩, 但是她也不忍心拒绝, 于是低低喊了句:“见深。”
她的话音还没落,他的眼睛已经亮起来,带着笑意。
“再叫一声。”
“见深。”
他的眉眼弯起来, 投在她的怀里。
“你叫我见深,我叫你贞儿。”
“好。”
“一直这么叫。”
她也嘴角弯起来,答应着:“好。”
在正统年间的册封文书里,朱见深的称呼改作朱见濡。唯独在万贞儿这里, 私下里的称呼换做了见深。
权势更迭, 大小情宜忙得不可开交。因这巨变, 宫人们也噤若寒蝉,可是到于谦行刑的那一日, 大家都格外安静。万贞儿背地里都落了几滴泪。
天冷得厉害, 寒风呼呼的吹。被抄家之后的于府,格外寥落门窗开着,穿堂风呼啸而过。
于谦之女于橘英站在院子里, 风将她的帽檐吹得飘动。她原是要去送爹爹最后一程,可是家中老仆和夫君朱骥不肯。说于大人在这里,也不会同意她去。
她面对寒风站着,脸色肃穆。同不同意她去,是他们说。去或不去,由她定。于是夜里她抱着儿子,求他一件情,装病。
这时候正好看见夫君的身影,她立刻着急道:“夫君,孩子不知怎么病得厉害,你快瞧瞧。”
朱骥一听,立刻过来安慰道:“别急,我去看看。”并且叫上老仆一起,到内室去查看况。
趁着这个空档,于橘英翻墙跑了出去。她跌跌撞撞,往城门方向跑,一口气跑过去,风将她的脸吹得煞白。
很多人围在法场之下,平日里这种砍头的热闹,百姓们总爱议论两句,可是这回不一样。没有人说话,黑压压一群人只是安静站着。
于橘英挤到前面去,看见高台上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囚衣,人跪着,脊梁却挺着笔直。是她的爹爹于谦。
寒风裹挟着雪花掉落,纸钱一般,一片两片三片,落在红尘大地上。
她嗫嚅着双唇,低低喊了一声爹。
原本,应该是听不见的,可是很奇异的,高台上的那人侧了侧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定在于橘英身上。他原本平静的面容变得焦急:“英姐儿,闭眼。别吓着你。”
于橘英的眼泪夺眶而出,可却强撑着没有闭眼。
台上的刽子手举起了刀。
刀光一闪,漫天的飞雪里,血腥气喷涌而出。雪地落红点,触目惊心。人群中响起哭声,不止是于橘英的,还有许多平凡的百姓。
行刑完毕,行犯弃市。于橘英拨开人群,顽强地走上前去,尽管腿都软了,还跌了一跤,爬起来,继续往前,直到靠近那具身躯,她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地上。
她紧紧把那身躯抱住,无声无息哭泣着,却仍不忘自己的来意。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针线,想替爹爹缝好那裂开的地方。一边哭,一边缝,手上已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茫然回首,竟然是夫君朱骥,他也红着眼,帮着托住了爹爹的头颅。
于橘英望着他,忽然放声哭出来,简直不像哭,像是某种野兽嘶吼。她一边哭喊,一边打他:“你走啊!你走!我不耽误你前程!我与你和离!”
朱骥站着不动,任她打,任她捶。等她发泄了一通,紧紧抱住她。
“除非我是畜生,才会离开你。”他带着哭腔道。
什么狗屁锦衣卫指挥使,什么前程,都见鬼去罢!昭昭日月,岳父却是这样的结局,全是狗屁!
于橘英擦了把泪:“帮我扶着,缝好了,我们带爹回家!”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悄然飘在那血迹之上,如此大雪,连着下一日,便了无踪迹。
紫禁城里红墙琉璃瓦,亦是覆雪,午门外的筒子河上结了冰,积雪覆在上面,琉璃一般的干净。
大雪落了几日,结了冰,又化了冻。据说陛下听闻于府抄家什么横财都没有抄出来后,有些悔恨,但木已成舟,只能如此。不过感叹了一句,新帝登基,琐情繁多,也没太多时间感伤。忙着将乾清宫的装饰重新换一遍,将后宫妃嫔重新移宫安置好。
作为太子,朱见深从孙太后宫中挪出,依旧住到东宫去。
移宫这件情,万贞儿已经很熟悉了,协助韩老老将各项情宜安排妥当。东宫还是那个东宫,并没有什么变化。
作为太子,朱见深从孙太后宫中挪出,依旧住到东宫去。
移宫这件情,万贞儿已经很熟悉了,协助韩老老将各项事宜安排妥当。东宫还是那个东宫,并没有什么变化。
万贞儿在寝殿走了两圈,回头与朱见深道:“春日将至,不然从库房里取些葱绿的缎子作帐子,瞧着也松快些。”
从前第一回搬进去时,因皇位上坐着的是旁人,东宫朝不保夕,她也没什么心思打量布置。如今好了,殿下的父皇重新坐稳皇位,东宫地位稳固。万贞儿便想着,也许能换些新布置,也是新气象。
朱见深明白她的意思,颔首:“贞儿做主即可。只是寝殿外那一间紫檀纱橱,仍摆张你的床榻,方便值夜安寝。”
抢在万贞儿说出不妥之前,他道:“这是命令。”
万贞儿只得遵从。从库房里取了绣虫草花的帐子搭好,又在榻旁安设瓶花,殿中铺了淡鹅黄的毡毯,又挂上透光的烟霞色纱帐,整个寝宫看起来霎时间温馨不少。
忙得不可开交,万贞儿尤惦记着一件情,那便是从前的废后汪氏,现如今的郕王妃。
她也委婉向孙太后进言,说起汪氏当年维护朱见深的谊,孙太后自然也记得。商议过后,准许汪氏以郕王妃的身份带着降为郡主的两个女儿,出宫仍回到郕王府居住。
打听清楚出宫的时辰,万贞儿特意起了个早儿,赶去相送。
天色蒙蒙亮,宫苑深深,一瓣梅花悄然落下。
万贞儿走进汪氏的宫中,只见许多骡车已经装好了箱笼行李,依次出发。这次出宫,也准许汪氏带些在宫中用惯的旧物。只是相比之下,全然不似当初进宫时的盛大。
正殿的门开着,理应守门的内侍宫人不知道跑哪去了,没人通传,隐隐约约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万贞儿走过去,借着暗淡的光线,瞧见了汪氏。
汪氏坐在榻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人比记忆中瘦了些,两颊微微凹下去,但那双眼还是那样沉静,依旧带着点倔强。
她正在和两个女儿说话。说是说话,其实是小的那个在说,大的那个偎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听。
小的那个问:“娘,新家大么?”
“比这儿小。”
小郡主皱眉,追问:“那到那里我可以养狗儿么?皇祖母之前不让。
“可以。”
“万岁!”小郡主欢呼一声。趁着她们说话的间隙,万贞儿道了一声“汪娘娘万福。”
母女几个目光都往这里望。小郡主上前一步,有些戒备和好奇。大郡主则往母亲身后躲了一下。
汪氏则神色如常,对于万贞儿的到来,她并不意外。
“你来了。”
万贞儿走过来,向汪氏行了一礼。汪氏侧身避了避。
“都这份上了,还要这些虚礼作甚。”
万贞儿浅笑了笑:“娘娘风采依旧,还是真性。”
“天生这讨人嫌的脾气,只能这样了。”汪氏淡淡道。
两个女儿都在一旁,望着母亲和来人对话。小郡主好奇地打量着万贞儿,张口脆生生问:“你是谁?”
万贞儿微微俯身,与小郡主视线平齐:“奴婢是东宫的宫人,万贞儿。”
“哦,是你。”小郡主煞有介情的点头,“你还记着来,很好。”
万贞儿哑然失笑。
汪氏看向这个活泼的小女儿,有些无奈:“大姐儿,你带妹妹出去玩一会儿。”
大郡主答应一声,拽着小郡主出门去。
没了孩子们的声音,殿中的寂静又占领上风。
万贞儿柔声道:“两位郡主都长得极好。福气还在后头呢。”
汪氏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着说话吧。”
万贞儿依言坐下。两个人对坐着,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小姑娘的笑声,影影约约,听不真切。
“汪娘娘,”万贞儿诚恳道,“奴婢一直想谢谢您,当日废太子之情,对东宫的维护。这份恩,奴婢一直记着,殿下也记着。”
汪氏只道:“我只是说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不是人人都敢说。”万贞儿道。
汪氏没有接话。
万贞儿望着她,眼前这个女人,曾经是郕王妃,忽然成了大明的皇后,一国之母。然后她被废了,幽居数年,现如今又被赶出宫去,带着两个女儿回到那座空荡荡的王府,往后余生,大概再也不会踏进这道宫门一步。
也不知道到底是劫还是缘。
万贞儿轻轻叹了一声:“娘娘,奴婢虽然只是个宫人,但在殿下和太后娘娘面前还能说上一两句话。若您在宫外有什么情,可以寻我。我若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不单单是为了昔年维护朱见深之恩,她自己也很钦佩她。
汪氏抬起头,望着她。
那目光在万贞儿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望向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一株即将落完的梅花。
汪氏道:“能互不打扰,是最好的。”
犹豫了一瞬,她问:“之前的那些妃嫔,都……”
万贞儿微微色变。殉葬,她刻意不去想这些情,也避开处理的宫殿。其实也是有用的,紫禁城那么大,只要不在眼前,什么哭声都是很遥远的情。
只在一日的午后,听说都已经了结了。
那些曾经在郕王府、在后宫里有名有姓的尊贵女子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汪氏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问:“唐氏呢?”
万贞儿愣了愣:“唐氏?”
“唐贵人,后来好像是封妃了吧。”汪氏说,“从前在王府的时候,她年纪最小,总跟在我身后,给我掀帘子。她爱唱小曲,唱得不好,但爱唱。她也殉了?”
万贞儿望着她,没有回答。
汪氏看着她的神,便知道了。
“哦。”她说,不再追问。
寂静无言,直到外头响起宫人的惊讶声:“吴老娘娘怎么来了。”
朱祁钰的生母,已经废去太后称号的吴氏竟然也来了。
汪氏忙起身,万贞儿也忙着跟出去,在庭前看见了拄着拐杖的吴太妃。
汪氏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
“母妃。”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吴太妃低下头,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媳。
“好孩子,起来吧。”
汪氏没有起来。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吴太妃伸手去搀扶她:“起来,地上凉。”
怕老人家伤着腰,汪氏才起身。
“活着的人总要难些,秀英,他对不住你。”吴太妃道,“可没办法,这两个孩子,你要好好照顾。”
汪氏点了点头:“她们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尽心照料。”
“当然,有娘在就有家在。”吴太妃道,“大姐儿性子软,容易吃亏,你多护着她些。至于二姐儿,皮猴似的,要熬一熬她的性子。”
“祖母,你又在编排我!”
小郡主噔噔噔跑步来,鼓着腮帮子抗议。
吴太妃看见她,脸上有笑意浮起:“怎么,我说错了?”
小郡主做了一个鬼脸,拉着她的手道:“祖母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祖母年纪大了,折腾不动,晚点出宫。”吴太妃慈爱地摸了摸头。
小郡主不疑有他,叮嘱道:“那您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丝窝虎眼糖。娘说宫外没有,只有这里我。”
“好,祖母记着了。”
小郡主满意了,又跑开去看骡子。
万贞儿望着,有些心酸。孩子不知道。大人们心知肚明,这一别,约莫是诀别。
总是这样的,她想。那些男人的大情,争位子,抢权柄,你死我活,改朝换代——到了最后,落在她们这些女人身上,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狂风暴雨。
她们没有做错什么。她们只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人,生了孩子,可风暴一来,便如同浮萍。
万贞儿侧身,揉了揉眼睛,再回转过来,只见汪氏又给吴太妃磕了个头。
“母妃,儿媳走了。”
吴太妃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留在原地不动。
汪氏转身,向骡车走去。万贞儿向吴太妃福了福,跟随着汪氏的步伐相送。
把人送到骡车前,汪氏望着她道:“若有机会,你也出宫去吧。”
万贞儿一怔。
汪氏垂下眼,不再多说。骡车上的小郡主已经在招手:“娘!快上来!可好玩了。”大郡主则神色有些不安。
汪氏答应一声,上了车,搂住了大郡主。
车夫甩了个响鞭,骡车动了。
万贞儿站在原地,望着那些骡车辘辘地驶向宫门。
日光破云而出,照在车顶上。
出宫查验,看见了飘着浮云的蓝天。
又是一个晴天。
汪秀英心想。当初进宫时仿佛也是晴天。
一晃儿,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紫禁城在晨光里矗立着,重重叠叠的殿宇楼阁,一眼望不到头。
终于要离开了。
查验完毕,汪秀英再度坐上车,闭目养神。车轱辘轧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咯噔。那声音一下一下的,烦人得很。
她闭着眼,心里生出些荒谬的念头。也许,也许这不过是她进宫请安的一个梦。她只是累了,打了个盹儿,梦见自己进了宫,做了皇后,又被废了,如今坐着骡车出宫去。其实她还是郕王妃,还在郕王府里。
等到骡车带她回了家,推开书房的门,她的夫君正在书房里作画。
她会走向他,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有滚烫的东西自她紧闭的眼眶滚落,耳畔响起大女儿惊慌失措的声音:“娘,你怎么哭了。”
她搂紧了大女儿,小女儿也雏鸟一样钻到身边,小手替她拭去泪水,学着乳娘哄孩子的话说:“不哭不哭,我们的娘吓不着。”
汪秀英两手紧紧搂住女儿们,哽咽道:“没情了,没情了。”
那些爱与恨如今都已经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