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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第48章

银河灿烂 · 历史架空 · 470 KB · 2026-09-27 19:54:14

第48章

  送罢郕王妃出宫, 万贞儿缓缓走回东宫,脚步轻快不起来。

  光影弹指间过去,当初迎郕王妃入宫的景致仿佛还是昨日, 然而景泰朝的八年就这样悄然过去了。这些年岁,仿佛郕王妃什么也没有留住。

  那么她呢,她留住了什么?万贞儿神情不免有些低落,四岁入宫, 迄今已过去二十余载,她在宫中似乎也没有得到什么足以铭记岁月的东西。

  蒙头走到宫门口,外边看门的内侍笑着说:“万姑姑可算回来了,小爷问起您好几次。”然后打发旁边的一个内侍跑去报信。

  万贞儿愣了愣, 跟着快步走向宫殿。

  还没等她上得台阶, 一个身影已经跨了门槛出来,正是太子朱见深。

  “姑姑,你回来了。”

  小少年急急地奔出来, 望见她,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怎么,只分别短短几个时辰,便想念她么?

  万贞儿不禁笑了。笑的时候心想, 这些年也并不是全然没有留下什么, 至少她在宫里遇见了小殿下。这个孩子虽然与她并无血缘关系, 却全心全意地依赖她。

  在这红墙之中,难得有人全心全意依赖她, 心心相惜心心相印, 亦是珍贵之事。

  “回来了,”她迎上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殿下怎么出来了?”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姑姑下次出去,带着我。”

  他醒来不见万贞儿,听其他宫人说是去送郕王妃了,便有些不安。毕竟那一次她不过也是出去一会儿,结果竟然是被血淋淋抬回来的。

  万贞儿察觉到他掌心的细汗,知道他是真着急,忙解释:“奴婢知道了,这次还是想着您的身份特殊,过去送也不大好。”

  她看向后边跟出来的宫人金杏,转换了话题:“金杏,殿下明个儿要小经筵,东西可备齐了。”

  “禀姑姑,都备齐了。”金杏道。

  东宫地位已定,太子也已经年过十岁,因此特意择吉日行经筵礼。所谓经筵,是朝中内阁学士及诸大臣给太子或皇帝讲书,“经筵讲学,正人主开广心思,耸励精神之所也”。对于东宫而言,是与群臣增进交流的机会。

  这次乃是朱见深头一次行经筵礼,怕出什么差错,特意先安排了小经筵的日讲,只用讲读官内阁学士侍班,而后才是诸大臣皆在的大经筵。

  这是大事,需好好准备。万贞儿牵着朱见深的手进到内殿,仔细看过了宫人们准备的各项物件,并无差错。

  于是她便问朱见深:“讲学的篇目,殿下可背好了?”

  朱见深颔首:“好了,我背给你听。”

  背的是四书中《大学》的首章。在万贞儿面前,朱见深是很放松的,倚在座椅中,缓缓地背诵。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这一章书背的很流利,虽然念得缓慢些,但中间并无停顿重复。万贞儿心中暗自欣慰,很好,练了这么久,总算倒背如流,并没有口吃。可见殿下口吃这毛病并不很严重。

  正背诵着,管家婆韩桂兰走进殿来。她已经有了年纪,无论是万贞儿还是朱见深都很尊敬她,于是都停了下来。朱见深望着她点了点头,万贞儿则起身同她打招呼。

  “韩老老,您来了。”

  韩老老笑道:“想着快要小经筵了,过来瞧瞧是否妥当,方才听见小爷背书,背得极好。”

  万贞儿有些骄傲:“是,小爷很用功呢。”

  韩老老的目光慈爱地落在朱见深身上:“还没背完罢,是老奴打扰了,小爷请继续。”

  然后她们都不说话了,安静地瞩目着朱见深,等候他背诵。

  朱见深定了定神,继续背诵:“物格而后知至,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

  听到中间的卡顿,韩老老不免望向万贞儿。万贞儿苦笑了一下。得嘞,除了对着她,对着其他人说话还是有些玉音微吃。

  不好也还好,万贞儿心里安慰着自己,只是有一点点而已,并不严重。

  待朱见深背诵完毕,韩老老笑着说:“小爷背的很好呢。或许再多练习,就全然不会中断了。到那时候皇爷听见您背书,一定欢喜。”

  朱见深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万贞儿服侍朱见深睡下。

  他乖巧地躺在床上,等待着她替他掖好被角。

  “没事,好好睡一觉,明日会顺利的。”万贞儿柔声道。

  朱见深点了点头,不大想谈这个事,转而问:“今日姑姑去送郕王妃,还顺利么?”

  “还好呢。”

  “可是你回来,神色不高兴。”

  万贞儿侧了侧身,道:“可能是奴婢多愁善感了。殿下莫忧。”

  朱见深皱眉:“殿下?”

  万贞儿说习惯了,没想到他较真,轻笑起来:“见深,好了吧?”

  朱见深撇了撇嘴,道:“婶母出宫,也有好处,你莫难过。但是你别丢下我在宫里。”

  万贞儿道:“这是说什么话,我不会走的,见深安心睡。”

  朱见深望了她一会儿,确认了她的神色,方才慢慢闭上眼睛。

  万贞儿坐在床边,轻轻哼唱着“月儿弯弯”的曲调。唱了两三遍,再去看榻上的人儿,已经睡着了。

  她轻轻起身,望着暗淡烛光里朱见深的睡颜,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白日里郕王妃的话。

  “若有机会,你也出宫去吧。”

  机会么,曾经也有过的。万贞儿退出寝殿,走到属于她的紫檀纱橱隔间。这是暗间,在这样的深夜,除了一灯如豆,再没什么旁的光亮。她将灯盏轻轻搁在桌上,然后蹲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半旧的木匣。

  木匣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把帕子掏出来擦了擦,打开。一枚刻着“杜”的玉佩静悄悄躺在空荡荡的木匣里。

  是那个叫杜箴言的侍卫曾经送给她的。

  想想,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彼时她因为心忧被废的小太子朱见深,一心一意只想陪着他,没有选择出宫。于是托人婉转带话,并将玉佩装在匣中带回。

  “君乃良人,奈何我并没有这样的福分。我不能离宫,小殿下还小,他不能失去我。”大概说的是这样的话。

  隔了些天,那边又传话回来。

  “他说他并不意外,姑娘乃高义之人,他反倒更敬你。”随话传来的还有这装玉佩的木匣。说是请万姑娘不用担心,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这玉佩既送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权当是留个念想,或者丢了卖了,都随她。

  那之后,她再没有听说过杜箴言的消息。

  那枚玉佩静静卧在她掌心,初时还有些凉,握得久了,玉沾染上人的体温,也变得温温的。

  几年过去,杜箴言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吧。他那样的人,真要说亲,姑娘家也少有不同意的。

  要是当初真出了宫,嫁了他,如今会是什么场景?万贞儿漫无目的地想。

  也许会在京城的一条胡同里安家,像当初她带着小太子躲藏的那个小四合院。院子里种一颗桃树或者杏树。白日他外出当差,她在家收拾家务纺织绣花。大概会有一个孩子,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等到晚上他回来,晴朗的天气,饭桌抬到院子里的大树下头,树叶被微风吹得沙沙响,满院子都是饭菜香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些有的没的。就这样结束平凡的一日。

  她想着想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那扇门早就由她亲手关上了,都是不可能的事。她这辈子大概不会嫁人或者有孩子了。

  万贞儿将玉佩轻轻放回木匣,重新盖上盖子,塞回床底。

  换上寝衣,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想着往后。

  等殿下登基吧,她想。现在这孩子还没完全长大,很依恋她,可是等他再长几岁,有了心爱的女子,娶了妻纳了妃,他也就不会那般把她当做全世界一样。

  作为太子,未来的君王,朱见深的世界其实是很广阔的。到那个时候,他也就不需要她了。

  真到了那时候,她就求个恩典出宫去。本朝对于抚育皇子长大的宫人向来优待,甚至有封一品外命妇的。虽然她不是正经的乳娘保母,但好歹是陪伴朱见深长大,大约也能得个外命妇品级和赐银。有了这些,她出了宫也能过得很好。

  出宫做什么呢?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山水罢。都说姑苏好,有小桥流水,有白墙黛瓦,她就去那里,寻一间小院子住下,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仿佛真的已经到了那时候一般,晒到了宫外的日光,于是嘴角含笑。

  一夜好眠。

  日头尚未升起,文华殿里已经人头攒动,忙碌起来。

  这是新朝的首次讲读,虽说是小经筵,朝臣们还是格外重视,内阁大臣也是太子太保、少保们都出席了,按次站着,穿着由家人提前熨烫妥当的官袍,利利落落。

  这是前朝的盛事,万贞儿无法跟着去,再三叮嘱了跟随朱见深的内侍梁芳,要他好好伺候。

  对着朱见深,则故作轻松:“没事,很快就过去了。奴婢等您回来。”

  朱见深穿着忠静冠服,神情有些严肃,微微点了点头。

  姑姑没办法跟他去,他知道的。

  离开了万贞儿温柔的视线,朱见深便有些不安。众人簇拥着他走到文化殿,黑压压的一群官儿已经站在那里。望见他来,都跟随着引官的唱喏声跪下。

  这样多的声音里,他迈步向前,步子难免有些僵硬。

  好不容易走完了这短短十余步路,在书案后落座。案上摆着今日要讲的《大学》章句。他翻开书页,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没事的,已经背了很多遍了,不会有误。

  他深吸一口气,等着唱礼官开口。

  唱礼官还没开口,先远远听见引官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父皇竟然来了?!

  朱见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响个不停。

  他跟随着众人给朱祁镇请安,掌心里已经出了汗。

  “免礼,开始吧。”朱祁镇落座后说。

  讲官开始讲《大学》。

  朱见深安静地坐着,书在面前摊开,字他都认识,句子他都记得。

  可是,可是当讲官开始诵读,需要他跟着背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很多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尤其是其中有父皇的目光。鬼知道他现在是用什么目光看着他!他想抬头看一眼,又不敢。他怕看见父皇失望的眼神,更怕看见父皇面无表情。

  鸦雀无声中,他又张口试了试,这一次终于能背诵。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在亲民……在在止止于至善……”

  完了,全完了。他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越急,背诵声越卡;越卡,心里越急。

  殿里安静得可怕。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先生们,少保们,太监们,还有……

  还有父皇。

  漫长的几句话,不知道是怎么说完的。朱见深坐在那里,仿佛遭了一场酷刑。

  往后,讲官不敢让太子复述了,只自己滔滔不绝地讲。

  忍耐到这场小经筵结束,朱祁镇立刻起身,铁青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回到乾清宫,朱祁镇半天没有说话。

  到底怎么搞的!明明小时候看着也是个伶俐孩子,多年不见说话竟然结巴起来!

  大明的储君,未来的天子,怎么能够这般上不得台面?

  朱祁镇只觉自己的面子在群臣前被这个儿子给拂透了,愤怒且不满,在暖阁中负着手来回的走。

  “传周贵妃来!”朱祁镇吩咐。子不教母之过,周氏是怎么管孩子的。

  得知陛下宣召,周盼儿来得很快。陛下复位,东宫重立,她也母凭子贵得以封为贵妃。在宫中除了钱皇后,就是万宸妃也得在她下头。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只有一点不好,这皇后之位还是由钱氏这个眼睛半瞎的占着,成何体统。她得找机会好好劝陛下,谋略一番,废了那不称职的钱氏,立自己为皇后。

  进殿时,周盼儿脸上还带着微笑。

  “臣妾给陛下请安。”

  朱祁镇抬了抬手,让她起来。

  周盼儿站起身,正要开口,却听皇帝说:“今日东宫小经筵,你可知晓?”

  周盼儿愣了愣:“臣妾知晓。”

  “你之前去叮嘱过他没?”

  “额,臣妾宫中事忙,且深哥儿那边有宫人们照应……”

  “你个亲娘,还没宫人上心。”朱祁镇打断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养的好儿子!朕今日去看了,他背《大学》,磕磕绊绊,一句话卡三回。朕坐在上头,翰林院那些学士都听着,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你一天天的在那里挑拨是非,跟中宫作对,但凡分出点心思教导你儿子呢?”

  好好好,挑毛病了就成了“你儿子”了,不也是你儿子吗?

  周盼儿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顿说,也是生气了。

  “陛下说臣妾不着急,臣妾怎么着急?您在南宫,臣妾也在南宫!见不着他的面,管不着他的事。如今出来了,他已经这么大了,难道怪我?”

  “再说了,臣妾还有小儿子要照看,他才几岁?难道臣妾扔下他,去管大的?”

  朱祁镇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你这是怪朕?”

  周贵妃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已经收不回来了。她咬了咬牙,索性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臣妾不敢怪陛下。臣妾只是想说,臣妾也有难处。陛下若是觉得臣妾做得不好,那皇后呢?皇后怎么不去看?她又不曾生养过,没有幼子要照顾,又是是嫡母,更应该……”

  “放肆!”

  朱祁镇“砰”得一声拍了桌子。

  满殿的宫人内侍齐刷刷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齐声道:“陛下息怒。”

  周盼儿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望着满殿跪伏的人,望着身穿龙袍的朱祁镇。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南宫了。

  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

  她腿一软,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臣妾失言,陛下恕罪。是臣妾的错,没有教导好太子。”

  朱祁镇冷冷看着她:“滚罢,好好反思一下。哪里有个贵妃的样子。”

  周盼儿咬着牙,又磕了一个头,方才起身。

  然后就听见朱祁镇对身边贴身内侍说:“传朕旨意,即日起,万宸妃所生幼子交由中宫抚养。”

  这一声命令像一记大锤,锤得周盼儿脑子嗡嗡的,却又不敢发作。只好窝窝囊囊地出了乾清宫。

  走出殿檐,她抬起眼,怒气冲冲地往东宫走去。

  见是太子生母,内侍宫女们不敢拦,只得让她走过去。

  寝殿内,万贞儿刚刚安慰了朱见深许久,好不容易哄得他愿意吃点东西,却见周盼儿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她连忙行礼:“贵妃娘娘纳福。”

  “你个贱人是怎么侍奉太子的,如何能让他这样结结巴巴。”周盼儿满腔的怒火终于有地方发作了,指着万贞儿鼻子尖就是一顿骂。

  朱见深立刻挡在万贞儿身前,这样护着她的动作,使周盼儿更是怒火中烧。

  你亲娘在这里,你还护着一个宫人?!

  真是不知所谓!

  周盼儿直接开始骂朱见深:“你今日可是给娘好好长了脸啊!你知道你父皇怎么说你?你知道你父皇怎么看我?你背不好书,连累的我还挨骂!真是孝顺啊!”

  朱见深低着头,一言不发。

  万贞儿张口想分辨,却被朱见深拉住手。朱见深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万贞儿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难受。

  周盼儿还在骂:“你现在是太子,你得争气!你得让你父皇看得起你!你知不知道,你父皇把老五抱给皇后养了?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他娘的这厮摇身一变成中宫养的了!你是小娘养的,你还不争气,等着我们娘俩都被赶到冷宫去吗!”

  …………

  周盼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骂到口干舌燥,直到听见宫人说小儿子哭着寻他,方才作罢,一转身走了。

  殿里安静下来。

  万贞儿转过身,望着朱见深。他依旧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见深。”

  他没有应。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没事了,见深。”她低声唤他。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她。眼眶微红,却没有眼泪。

  “嗯。”朱见深握了握她的手,反而安慰她,“连累你了。”

  “这是什么话。”万贞儿把他搂在怀里,带着哭腔道,“没事的,我陪你一字一句的练,总会练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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