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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第49章

银河灿烂 · 历史架空 · 470 KB · 2026-09-27 19:54:14

第49章

  朱见深见她落泪, 有一瞬间的恍然无措。然后学着她从前对待年幼的自己的样子,抬手轻轻拍她的背。

  “没事,姑姑。”

  朱见深低声道:“过是父皇觉得丢脸, 骂母妃,母妃再来骂我而已。”

  他嘴角扬起一丝嘲讽似的笑。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那么可怕。他们生气,与我有什么相干。只要姑姑不嫌我就好。”

  “我如何会嫌你?”万贞儿捧住他的脸, 目光里满是心疼,“无论背的好不好,无论别人说什么,我的见深都是最好的。”

  如此近的距离, 朱见深能望见她的那双杏眼里, 满满的都是自己。

  于是他笑了起来:“嗯,这样就好了。”

  只要她不嫌弃,其余的人, 就算是父皇母妃,都与他无关。

  离大经筵还有几日,万贞儿把其他所有的事都放在后头,一心一意陪着朱见深念书。

  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 等到朱见深念的极为通顺了, 又将东宫的内侍宫人都喊进来站成一个圈, 听朱见深背书。

  “殿下,您在人前有些紧张, 那就多在人前练一练, ”万贞儿道,“习惯了就好,他们杵在那里, 您就当他们是萝卜白菜,是木头,都不碍事的。”

  朱见深忍不住笑了笑,依言当着宫人内侍们的面继续背诵。虽然最初微微有些停顿,但也算是流利背完了。如此又试了两天,当着人也能背得很好。

  瞧着准备的差不多了,孙太后遣人来问情况,万贞儿便陪着朱见深去清宁宫给老人家请安。

  “你父皇也是爱之深责之切,你需体谅。”孙太后的声音很慈祥,“听说这两天练习的很好了?来,背给祖母听听。”

  朱见深颔首,起身,目光在万贞儿身上扫了一眼,然后开口背诵,背诵了一段,很流利。

  孙太后欣慰地抚掌:“你看,就是不熟练而已,这样就好了。”

  韩老老几个老宫人也附和:“是,小爷如今背得极为流利,等到大经筵,准不会出错。”

  孙太后招手,将朱见深喊过去,把手圈着他,问:“贵人语迟,我们长哥儿也是如此,尊贵着呢。对了,你的字练得如何?”

  “回祖母,尚可。”

  韩老老笑道:“小爷写的字可好看啦,画画也好看,就是说话太谦虚。”

  “哦,画画也擅长么?”孙太后有些惊喜,“带来了不曾?”

  韩老老看了万贞儿一眼,万贞儿忙道:“这会儿没拿来,有几幅画得很好,奴婢这就去拿。”

  “嗯,去吧。”

  万贞儿便福了个身,匆匆赶回东宫去取。朱见深的书房里陈设摆放她是再熟悉不过的,画了好看的画,都收在南墙边的一口箱子里。

  这孩子心思重,得意之作不肯轻易摆出来,都收着,还拿锁锁起来。万贞儿尊重他,并不曾怎么翻过那箱子。

  这次太后要看他的得意之作,方才拿了钥匙打开。好些画卷堆在里边,她随手拿起最上头的一个,画卷展开,却是一愣。

  画上是一个独立雪中的女子,瞧着有几分熟悉。万贞儿定睛一看,吃了一惊,这不是我么?

  接连又翻开两卷,画里的人都是她,一副是她低着头在刺绣,另一幅是她站在桂花树下浅笑嫣然。

  万贞儿凝神看了看,有些感动。

  见深这孩子是重感情的,画也画得好,就是把她画得太漂亮了些。她总觉得自己没有画里的好看。

  其他的画倒有许多花草鸟儿之类的,万贞儿选了几张画景致的,看着吉祥的,匆匆卷起来,抱着往清宁宫走。

  到底耽搁了一会儿,等她再度进到清宁宫,跨过正殿门槛,听见里边朱见深的背书声。

  “道也者,不可须臾……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她心下一沉。

  不是,怎么又有些口吃起来了?

  万贞儿吁了一口气,收拾好情绪,低头往里边走,静悄悄站在帘下。

  朱见深的目光投过来,见了她,背诵声又流利起来。

  万贞儿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等到回到东宫,点了灯,屏退其余宫人,万贞儿问朱见深:“你是一不见我,就难以心安么?”

  朱见深望着她,浓密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沉默着点了点头。

  贞儿在,他便心安。可若不在,总有些惶惶然,若无根之萍。

  万贞儿愣在那里,微微垂首沉思,来去匆匆,她的发髻也有些纷乱。这时随着低头的动作,几缕发丝从髻里散落下来,垂在耳边。

  灯影迷蒙,照着她姣好的侧颜,也照在她散落的发丝上,鸦翅一般黑,在灯光里泛着一点点柔和的亮。

  朱见深望着那缕垂落的发丝,望了许久。

  这几缕头发倒是有幸,能一直与姑姑相伴,形影不离。

  朱见深开了口:“姑姑,你能给我一样东西么?”

  万贞儿抬眸,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奇怪。甚少见他这般略微忐忑的模样。

  “要什么?只管说。”

  朱见深抿了抿嘴唇,目光又落在她散落的头发上。“我想要姑姑的一缕头发。”

  问出口,他的心突然忐忑起来,因为自觉这句话不妥当。

  然而万贞儿什么都没问,只不假思索道:“好。”

  这回倒是朱见深愣住了,他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痛快,一点犹豫都没有,甚至没有问他要来做什么。

  万贞儿从梳妆台里翻出一把小银剪子,伸手挑起鬓边的一缕发,咔嚓一声,那缕头发落在她掌心里。

  “够不够,要不要我再剪些。”

  瞧着万贞儿散开头发,拿着银剪子比划,朱见深忙道:“我,我是想若能带着你的头发在身上,也如你在我身边一样,就心安了。”

  “原来如此。”万贞儿想了想,道,“头发到底不好带在身边,这样,我替你编一个青丝手绳。”

  头发也和线一样,应当是可以编成手绳的。

  说做就做,万贞儿将自己那缕头发放在朱见深掌心,嘱咐他看好。自己跑去寻针线盒。考虑到朱见深是太子,编红绳有点怪,她选了一卷黑色线团出来。单是手绳怕看着太单调,于是万贞儿又搜罗出了一対小小的白玉平安扣并两个红色的玛瑙珠子作为装饰。

  “见深,你帮我拿着这一头,拿稳了。”万贞儿道。

  朱见深便乖乖握着线头的一端,看着她编。

  她的手指很巧,这么多年为他做针线练出来的。黑线缠绕着青丝,一圈一圈,一个结又一个结,漂漂亮亮的。

  过了一会儿,青丝手绳已经有了些样子,万贞儿又将玛瑙珠子和白玉平安扣缀在黑线之间。

  朱见深都看痴了。

  “好啦。我小时候隐约听得一个说法,说女孩子的头发能给男孩子挡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就当是个好兆头。”万贞儿笑着将那平安扣青丝手绳缠绕在他的手腕间,“你试试看。”

  那手绳不松不紧,刚好贴在他手腕上,两颗红玛瑙珠子衬着他白皙的皮肤,格外显眼。

  朱见深抬起手腕,端详这条她亲手为自己编的手绳。因用的黑线,其实看不大出来与普通手绳有什么差别。可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刚刚亲手剪下来的发丝,就缠绕于其间。从今以后,这条手绳会一直戴在他腕上,跟着他读书,跟着他睡觉,跟着他去任何地方。

  他只觉得手腕的这条绳微微发烫起来,把头低垂着道:“多谢贞儿。之后我一直带着,就如同你在我身边。”

  这一会儿又不叫姑姑,叫贞儿了,果真男孩子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就有点阴晴不定。

  万贞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道:“傻孩子,我本来就在你身边。”

  朱见深仍垂着头,指尖轻碰那青丝手绳,无限眷恋,道:“我知道,可我想时时刻刻都带着你。”

  “什么怪话。”万贞儿嗔怪道,“好啦,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梳洗之后,灯熄灭,朱见深听见万贞儿轻轻的脚步声往外走了几步,然后停在外间的紫檀纱橱。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摘钗环,然后塌轻轻响了一声,她应该躺下预备睡了。

  等到这些声响归于沉寂,朱见深把脸蹭了蹭那青丝手绳,嘴角微微扬起,闭上眼,睡着了。

  正式经筵那日,是个极好的晴天。

  穿着太子冠服,甚至隐隐有些热。殿内的光线稍稍暗一些,朱见深迈过门槛,眼睛适应了一下,便看见了满殿的人。

  头发斑白的阁臣,翰林院的学士,还有黑压压的各色官袍,甚至站不下只能站到庭间去。当然还有他的父皇,坐在上首的御座上,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自己。

  朱见深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席位前,然后稳稳当当坐在东宫宝座上。

  仪式开始,按部就班,又到了他需要朗诵的时候。

  唱礼官的声音落下,殿里安静下来。

  朱见深抬起头,望着满殿的人。

  那些人都望着他。阁老们,翰林们,还有父皇。他们的目光铺天盖地,落在他身上。

  朱见深摸了摸袖底的青丝手绳。万贞儿的发丝就缠绕在里边。

  这个念头在心里浮起来的那一刹那,其余的那些目光都不重要了。他们觉得他好也好,不好也罢。父皇满意也好,不满意也罢。都不重要了。

  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在,不会因为他背得好就多爱他一点,也不会因为他背得差就少爱他一点。

  这个人从两岁起就陪着他,在景泰朝举步维艰的年岁里陪在他身旁,到如今改了年号、换了皇帝,天翻地覆了两回,她始终陪着他。

  朱见深想着这些,心就变得极其安静。

  他开口:“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若行云流水。

  仪式完毕,朱祁镇点了点头:“这才像样嘛。”

  旁边的大臣们纷纷附和,说着“小爷天资聪颖”“小爷刻苦用功”之类的话。

  朱见深听了,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看向朱祁镇的神色,也仿佛当年看向朱祁钰一般,充满孺慕之情。

  浮华散去,所有的尘嚣远离。

  夜里的东宫,灯火辉煌。

  因着高兴,夜宴时孙太后也让朱见深吃了两杯酒,回来他便有些醉意,闹着要枕在万贞儿膝上。

  万贞儿无奈,只得任凭他枕着。

  到底长大了一点,现在他枕在她膝上,比起更小的时候要沉上好些。

  “殿下,见深?”万贞儿轻声唤,试探他是否睡着。

  朱见深枕在她膝上,依旧闭着眼,懒懒道:“怎么了?”

  “要不要到榻上休息,你的脸都红了。”

  “不要,经筵太累了,让我再躺一会儿。”

  万贞儿还能说什么,索性轻轻替他按着额头,让他放松些。

  她听见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什么。

  “姑姑,”他说,声音有些含糊,“你今日换了头油?”

  “嗯,茉莉花的,好闻么?”

  “好闻。”他的声音像是困了,好一阵儿没动。

  万贞儿垂头,望向他的脸,这孩子此刻的神情极其放松。

  这放松是因为她在身边么,多半是的。

  万贞儿扬了扬嘴角,心里也是无比的安静。这些年来,她在他身边陪着他,照顾他,保护他。可是换而言之,他也一直在陪着她。那份毫无保留的依恋,让她觉得自己在这宫里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这也许是她在这深宫之中,能获取的珍贵之物了,这个孩子对她如此依赖。真是奇妙的缘分。

  万贞儿静静坐着,任由他枕着膝睡去。这样近的距离,大约在梦里他能嗅见她发丝的茉莉花香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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