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朱见深听说这个消息, 叫人瞒着万贞儿。
“以免她伤心,待她身子彻底好了之后,再缓缓告诉她。”朱见深吩咐。
内侍连声答应, 原本末成年的小孩子夭折,在宫里动静就很小。加上小公主未满周岁,连名字都没取,封号也无, 更是悄无声息。加上太子发了令,叫瞒着万侍长,众人也只是缄默。是以连着两个月,万贞儿都没察觉此事。
养了些时日, 万贞儿身子已经大好了, 临到腊月,她格外惦记着朱见深的生辰。知道今年是太后新丧,不会有大动静, 她便自己挽袖做了几样小菜、预备下长寿面的材料,叫点燃了一只炉子在里间,等夜里朱见深归来,与他单独庆生。
傍晚的时候, 断断续续下起雪了。
朱见深去乾清宫与坤宁宫、以及周贵妃宫中各自请安, 待用饭完毕, 雪已经下得紧了,纷纷扬扬。一路的寒冷, 在瞧见东宫的光亮时褪去。
万贞儿提了一盏琉璃灯, 在檐下等他,见了他便笑着相迎:“我们的寿星可算回来了。”
望见她的那一刻,朱见深的心瞬间柔了下来, 握住她的手,冷冷的,便蹙起眉头:“等了多久。”
“就一会儿,特意等你过生辰,不许摆脸子。”万贞儿道,“快进来,里边暖和着呢。”
殿外风雪飘飘,殿内温暖如春,还有着饭菜淡淡的香气。万贞儿叫其他宫人替朱见深脱了外衣,洗手预备用膳,自己则忙不迭到炉子旁开始下长寿面。
水滚开,氤氲着白气。朱见深命其他宫人退下,独自坐着,静静凝视着忙碌的万贞儿。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回到过去,景泰年间的时候,那是她也是这样与他过生辰。真好,不管岁月年号如何变换,她还在他身边。
“来,趁热先吃长寿面。”万贞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上桌。
朱见深道:“贞儿你也坐。”
“这……不大合规矩。”
朱见深便拿一双黑瞳委委屈屈望她:“我生辰呢。”
这小子,过了年都要十六岁了,偏偏还是这样爱撒娇。万贞儿对他这可怜巴巴的眼神一向有些招架不住,见屋里头也没有其他人,便倚着他的意思坐下。
“好,都依你。愿我的见深长命百岁。”
她一坐下,朱见深就笑了。
“贞儿也吃,沾沾长寿面的喜气。”他拿箸儿夹了一半长寿面分与她。“我长命百岁,你长命一百二十岁。”
万贞儿听了噗嗤一笑:“长命一百二十岁,岂不是成了老妖精了。还是长命百岁听着顺耳。”
朱见深正色道:“不行,你一定要多活些年岁,比我活得长久。要是你走在我前头,我也活不下去的。”
“呸呸呸,”万贞儿急得捂住他的嘴,“童言无忌,不许说这样的话!”
朱见深视线往下,瞥见她的手盖在自己的唇上,睫毛微颤。
依着他的计划,等他将来登基,一定要将她封为皇贵妃,然后仿照祖母的例子,废后,立她为后。她原本就年长自己些岁数,自然要活得更长久些,这样才能同生共死,将来下到碧落黄泉也在一起,永不分离。
“听见没,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万贞儿絮叨,却感觉掌心微微一热,原来朱见深竟然往后退了些,又往前贴紧,再触碰到她时,仿佛是轻吻她掌心一般。
万贞儿心下一惊,连忙把手收回,定了定神看朱见深,却见他似乎毫无察觉,甚至歪了歪脑袋,似乎不解为何她忽然把手拿开。
所以,是错觉罢。万贞儿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面,低头道:“所谓一语成谶,兆头不好的话,不要说,尤其是生辰这种时候。”
“知道了。”朱见深笑望着她。然后不再说这些话,与她一同用膳。
他的生辰本就在腊月,过几日便是春节。思量着介时万贞儿多半会去给樊顺妃拜年,瞒不住,朱见深特意选在除夕前一日,同万贞儿透露了风声。
“我记得你似乎与樊娘娘要好?”
万贞儿正在替他束腰带,闻言道:“奴婢只是奴婢,不过确实觉得樊娘娘亲切,说起来,好一阵没见她了。小公主这时该会说话了罢。”
她只当是闲话家常,却听见朱见深轻轻叹了口气:“小公主前些天走了。”
“走去哪儿……”万贞儿猛地抬起头。
朱见深道:“那时你病着,我也忙,忘了说这回事。今日忽然想起了。贞儿,这是没法子的事,你莫要伤心。”
万贞儿怔了片刻,低头替他将衣裳下摆整理好。“谢殿下关心。”
除夕宫宴,万贞儿跟在朱见深身后伺候,未曾瞧见樊顺妃的身影。次日元旦,也未见着她。
万贞儿心里难过,一是为樊顺妃,她是亲眼瞧见樊顺妃有多么疼爱她的女儿,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成为皇妃也没有这个女儿叫她来得高兴,如今丧女必定伤心欲绝;二是恼自己,偏偏那个时节病了,以至于没有及时听说消息——她没有办法责怪太子,他也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况且太子确实事多,忘了也是情有可原。明明自己该在这样艰难时刻去陪着樊娘娘的,就算没有什么大用,但陪着她也是好的。
眼下,要怎么去见樊顺妃呢?她视自己为友,这个不称职的友人却在如此艰难时刻仿佛遗忘了她一般,想想就让人揪心。
万贞儿辗转反侧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要去樊顺妃宫中请安。她不见自己也好,骂自己也好,既然知道了,就不该让她独自承担这苦楚。
她预想了许多情景,然而到樊顺妃宫中,宫人一通传,并没有什么阻拦就请她进去。
万贞儿跟在宫人身后走进内殿,这里的装饰陈设一如既往,半点没变。地上仍铺着厚厚的柔软的毡毯,以防小公主要学走路时摔倒;角落堆着许多玩具,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正间还摆着一只摇篮,确保小公主在哪里睡去都有地方可以安睡。
陈设如旧,小公主却已离世,这些都成了遗物,而她在这世间走过得短短数月,留下的最大的遗物,是她的母亲。
樊顺妃静静倚在床头,一半的青丝变成了白发,看见万贞儿,以温和的声音道:“你来了,你的病可大好了?”
万贞儿很想哭,但是又怕惹得樊顺妃伤感,于是竭力忍住。那哭意哽在喉间,既发紧又生疼。
她强打着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多谢娘娘惦记,早该来拜见的,可恨病中不理事,如今大好了,才来拜见。”
樊顺妃道:“嗯,太子可好?”
“太子一切安好。”万贞儿拣了一些琐碎家常说与她听,至于与小公主相关的事,一个字也不敢提。
樊顺妃神色恹恹,听她讲完。让宫人拿茶给万贞儿吃。万贞儿吃了两口茶,仍陪坐在塌边。樊顺妃望着万贞儿,温和道:“真好,若是我也像你一样,一直是个宫人,那就好了。”
她喃喃道:“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宫人,每日里做些该做的事,做一做出宫养老的梦。没有什么承宠、封妃,也没有什么争执,更不会有小公主,那么也不会落到如今这地步。”
说到最后一句,樊顺妃的眼泪无声无息的落下。万贞儿也终于忍不住,一边哭着,一边伸手抱住樊顺妃。“别说了,别说了。”
苍天为什么要让厄运降临到这么好的人身上呢?
樊顺妃依靠在她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万贞儿为樊顺妃落泪,哭着哭着恍惚的想,幸好自己始终只是个宫人,若是她也像樊顺妃一样有个孩子,那孩子却没了,她一定活不下去的!她没有樊顺妃这么坚强,竟然还能平平静静的同她说一会儿话。她一定会发疯的!
不行,别想了,人家沉浸在丧女之痛,自己怎么可以庆幸呢!她骂着自己的卑鄙,然后搜肠刮肚,试图找出一些安慰的话来。
可是要怎么安慰呢,这可是丧女之痛啊。万贞儿只能流着泪,说一些樊顺妃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过的废话。宫人听见哭声进来,也连声劝慰,劝了好一阵儿,直到眼泪都哭不出来了,方才止了泪。
从樊顺妃宫中出来,万贞儿知道自己眼睛一定肿得厉害,怕太子担心,使宫人寻了个理由告假,自己回直房去休息。
她躺在直房里,隐隐听见远处的鞭炮声,思绪纷纷。为樊顺妃,也为自己。
等到日光将尽,门被叩响,传来金杏的声音:“万姑姑,您用些晚膳吧。”
“不用,我不饿。”万贞儿道。
静了一会儿,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万贞儿略有些烦躁的坐起身来,回首望向门的方向:“不是说了我不饿么!”
然而她却没有料到,竟然是太子端了一个红漆托盘站在那边。
朱见深自顾自走进来,将手中膳食放在小圆桌上。
金杏则识趣地将灯点上,便和上门退下。
万贞儿沉默得看着朱见深亲自摆放碗筷,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踩上绣鞋,走到小圆桌旁落座。
朱见深也不说话,只递过来一双箸儿,自己掀袍在对首坐下,安静用膳。
万贞儿勉强夹了些食物下肚,权当是完成任务,最终将箸儿搁下,按捺不住问朱见深:
“像樊娘娘这样的,万一,只是说万一,若是有朝一日山陵崩,她是不是要殉葬。”
朱见深缓缓抬眸,定定望着她,眸色复杂。
静了一会儿,他微微点头:“照例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