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万贞儿半晌没说话, 朱见深抬起手腕,往她面前的碟儿中夹了些菜。
“先吃饭,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万贞儿低低答应了一声, 拿起箸儿,复又放下,望着朱见深诚恳道:“殿下,若真有那么一天, 能不能求您多担待?樊娘娘是个好人,着实太苦了些。”
朱见深颔首道:“既是你所愿,我如何不从。”
这话倒使万贞儿放下心来,等到真有一日大行皇帝驾崩, 太子殿下登基, 从中保下樊娘娘,倒也是能做到的。只是,樊娘娘或可救, 其他人呢?思及此,万贞儿不禁拨动着碗中的米粒,叹了一声:“要是没有朝天女户的规矩就好了。”
朱见深抿了抿嘴:“莫想了,吃饭。”
万贞儿也知道这祖制并非能轻易更改的, 于是不再提这一茬, 专心用膳。
天顺七年的春节, 日光晴朗,有些春日的模样。可过了几天, 忽然又倒春寒, 纷纷扬扬落了两场大雪。雪落在琉璃瓦上,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春日还是仍是寒冬。
皇帝朱祁镇在坤宁宫暖阁坐着,瞥见明窗外的大雪, 叹了一句:“近来宫中难过的事太多,哪里有新年的气象。”
坐在一旁的钱皇后,道:“冬日再难过也过去了,您莫要忧思过度。我知道您为了母后还有小公主的事,难过得很,但也要保重身子。”
朱祁镇伸手越过几案,握了握钱皇后的手:“你也是一样,药吃了可有用,眼睛可好些。”
“好些了,只是到底臣妾已有了年纪,不过这么多宫人伺候着,也不碍事。”钱皇后道,“说起来,我怕樊顺妃哭得眼睛也不好,让人送了些保养身子的药去。她虽看着客气,但是着实有些伤心,皇爷若有空,不妨去看看她。”
谈到这个,朱祁镇把手抽回去,捧起茶盏吃了口茶,然后道:“朕不知如何面对她。樊氏怕是看见朕就烦,若不是朕纳她为妃,也不会有这样的伤心事。”
小公主丧后,他去看过樊顺妃一次,被她那花白的头发给惊着了。并且着实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与她坐着能谈什么呢?谈小公主活着时如何可爱,然后愈发难受么!
朱祁镇又叹了口气,他也并非无情之人,又如何不难过,只是为了母后的离去,他已经很伤心了,不愿再徒增伤感,因此这些日并没有去樊顺妃宫中。但心里仍是惦记着她。
他清了清嗓子,对钱皇后道:“你乃后宫之主,有空便去瞧瞧她,也多宽慰宽慰她。”
钱皇后答道:“便是皇爷不说,我也会去的。”
朱祁镇点点头,暗自思量,钱氏的性子他是再明了不过的,温顺守正,纵使真有一日他走在前头,钱氏也会善待他的妃子们。
可是,还有一盏不省油的灯——周贵妃。这女人仗着有皇太子以及另外两个儿女,偶尔还想同钱皇后争,日后要是成了皇太后,指不定还能闹出什么事。
然而朱见深年纪已长,并无过错,小时候也吃过苦,他也不忍心废去这个太子。既然是如此局面,只能多为钱皇后增添些筹码,以免她这性情过于吃亏。
朱祁镇望向钱皇后:“原本选秀一事,进展如何?”
钱皇后道:“原是在母后好的时候就发了旨意,其实宫外的初选已经选好了,内侍已将拟定的秀女人选名录呈上。只是中间遇上国丧,便暂且搁着不动了。”
“新年新气象,宫中还是要有些喜事。”朱祁镇道,“这样,继续甄选流程,选了好秀女进宫住着,你仔细瞧瞧,为太子择定一位贤良淑德的太子妃。”
只要是钱皇后中意的太子妃,等到他真的不在之后,也就是钱皇后的一个助力,不至于过于势单力薄。想到这,朱祁镇又叮嘱道:“太子性格柔弱,你便留意要选性格刚强的女子,不至于太过逆来顺受。”他就差没把“你选一个能和周贵妃抗衡的太子妃”说出口。
钱皇后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大为感动:“皇爷待我这样好,我必定好好的甄选。”
初选后的秀女名录已经有了,真推动起来,进展也快。等到夏末之时,复选完毕的秀女们便进宫了。
万贞儿知道这个消息,已经很晚了。还是皇后特意召她到坤宁宫说起这事,方才知道。
“明日,秀女们就要入宫了。这批女孩子里,有未来的太子妃、太子嫔。你在东宫侍奉多年,明日也去瞧一瞧。若有觉得合适的女子,报与我听。”
万贞儿听了,眨了眨眼,这么快秀女便入宫了?在皇后的目光下,她只是恭顺的垂首低头:“是,奴婢遵旨。”
从坤宁宫回来,她照旧在东宫门口等待太子殿下归来。远远瞧见他身影的那一刻,万贞儿心里没来的有些生气。作为太子,朱见深一定是知道选秀到了哪一步的。可是他却没有与自己说起,哪怕一个字也不曾。
为什么呢?害羞么?还是觉得没有义务和一个奴婢说起这种事。也是,那是未来东宫的女主人,并不需要她知会。自己也没有任何理由生气。
罢了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万般不由人。左右等他成了婚,自己也算完成孙太后的嘱托,到时候她出宫去,各自自在。
万贞儿将那些乱糟糟的心思压下去,一如往常的迎上前去,与朱见深踏着夕阳同归。
第二日早晨,太子照旧上学去,万贞儿则换了身新宫装,选了副珍珠耳铛戴上。其实还是周贵妃昔年所赠,她平日里甚少带。只是今日也算是见新主子,少不得要郑重些,所以万贞儿从妆匣里翻出来戴上。
珍珠色泽光润,别在耳边,格外亮眼。对着梳妆镜,万贞儿左右晃动一下脑袋,珍珠耳铛也随着动作轻晃。很好,虽然放了几年,但并没有珠黄。
她正欲起身,忽然瞥见镜子里有一缕白闪了一下。万贞儿向那梳妆镜凑近,仔细打量,瞧见了一根白发。那白发正好掩映在鬓间,细细的一根,格外显眼。
微微怔了一怔,她把手指伸过去,轻轻拨开旁边的黑发,把它捏出来。真的是白的。从根到梢,没有一丝杂色。万贞儿凝视着那缕白发,猛地一扯,将白发拔了出来,丢在地上。头皮因慕然被拔下一根发而吃痛,很疼。
她在梳妆镜前坐了一会儿,重新理了理云鬓。然后起身,往安置秀女们的关雎宫走去。
夏末的日光极为灿烂,白茫茫的一片,照得人睁不开眼。
万贞儿眯着眼走到廊下,终于可以看得清了,这样灿烂的日光,照在那些正在安顿的秀女们身上。都是些年轻女孩子,小的不过十四,最大也不过十八,青春少艾,有两个脸上还有孩子似的稚气。大约是为了选秀的缘故,都涂了脂粉,但其实这样的年纪,倒有些嫌脂粉污颜色,仅仅是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就是说不出的灵动与好看。不过正在这年纪的女孩子们大约意识不到。
才进宫,虽然有规矩压着,但是女孩子们脸上都些好奇。收拾箱笼的,与隔间女孩子轻声细语攀谈的,还有坐在宫墩儿上,拿了本书看的。
万贞儿多看了那位拿书的容长脸秀女一眼,缓缓从廊下过,打算先去寻里边的管事姑姑打个招呼。
她走了没两步,忽然有一个漂亮女孩子喊她:“这位姑姑看着好面善,很亲切呢。”
万贞儿回首,只见眼前站着一位美人,美得有些凌厉。
“是么?”万贞儿笑了笑。
那秀女点了点头:“我娘亲三十有二了,您大约也是这个岁数罢?我看着您就觉着亲,跟我娘似的。”
猝不及防被提起年龄,万贞儿还是觉得有些冒昧,但也不好发作,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秀女望着她离开,还有些疑惑。里间的小内侍立刻窜出来,低声道:“吴淑女,您跟万侍长说这个干嘛呀!不是和您说了,那是东宫的万姑姑么。”
“我就是和她拉近乎啊。”吴淑女瞪他一眼,“不至于那么小心眼罢,我是说她亲切。”
小内侍心里翻白眼。要不是负责采选的太监牛玉特意说了,要他多提点眼前这位主儿,他都想转身就走了。看着人是挺漂亮的,就是话说得不漂亮。
“总之,您之后还是谨言慎行。”小内侍叮嘱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