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闹了这么一出, 连着僵持了几日。万贞儿不出昭德宫门,周盼儿这边也足不出户。弄得满宫上下的宫人们都提起心神,生怕触了霉头。
周盼儿等候着皇帝来请安, 可是一直没等到,心也渐渐凉了,知道这已经是朱见深无声的态度。没想到没等到皇帝,倒等来了皇后。
王皇后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皇后常服, 簪戴着寻常头面,来侍奉她用膳。
精美的碟盏摆了三张膳桌。
王皇后恭恭敬敬站在座旁侍奉,亲自替周太后盛了一碗百合莲子粥,双手捧着轻轻奉上。“请太后娘娘尝尝, 是否还要加些糖。”
周太后拿起汤匙在粥碗里搅了搅, 尝了一口:“还行。”
她又吃了一口,搁下汤匙。
“你不必站着侍奉。”周太后道,“到底是中宫皇后, 我正儿八经的媳妇,不必如此拘谨。”
王皇后微微一笑:“既然是媳妇,伺候婆母用膳,是应当的。”她说完, 又拿起一双象牙箸, 替周太后夹了一块盐水鸭鸭肉, 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或者尝些咸的, 也许合胃口。请母后尝尝。”
周太后拿起筷子咬了一小口, 嚼了两下,放下了。反倒看了王皇后一眼。
她费尽心思选了个自己中意的儿媳妇塞给儿子,儿子不领情也就罢了, 偏生这个儿媳妇本人倒像是毫不在意似的,不醋不妒不闹,反倒跑来伺候她这个婆母。
“你倒沉得住气。”周太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王皇后垂下眼睫道:“太后娘娘谬赞。妾进宫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的本分,妾是来伺候陛下和母后的,不是来争什么的。”
她顿了顿,柔声道:“太后娘娘,您是这后宫最尊贵的人。这是谁来了也不曾改变的。陛下是您的儿子,贵妃娘娘是陛下在意的人,妾是陛下的皇后,也是母后的儿媳。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结呢?”
“哼,你看看现在,算是哪门子的一家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周太后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的倒轻巧。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这叫什么事呢!”
王皇后静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接话。这时候不需要劝,只需要听。
周太后又叹了口气:“可你让我去跟她赔不是,我也拉不下这个脸。我这辈子,还没跟谁低过头。本来嘛我也没做错什么!”
“母后不需要低头。母后也并没有做错什么。您是太后,是陛下的母亲,心疼儿子,乃是人之常情。万娘娘那边,妾虽然与她交往不多,但依妾这阵子的观察,她不是轻狂的人。不大会因为母后说了几句重话便记恨在心,更不会仗着陛下的宠爱便不把母后放在眼里。依妾看,除非万不得已,万娘娘是不会主动到母后跟前来的。她知道母后不想见她,所以她不会来自讨没趣。”
周太后偏过头来看王皇后,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倒会为她说话。”
王皇后道:“妾不是替万娘娘说话。妾只是觉得,母后与其为这件事费神伤身,不如多想些开心的事。譬如,王爷前几日不是递了折子进来,说想进宫给母后请安么?”
说的是周太后的幼子,朱见深的弟弟。因为尚未就藩,目前在宫外的十王宅里住着,离紫禁城不远,也常常进宫来。提起这个小儿子,周太后脸上的线条果然松动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牵,旋即又压下去,淡淡道:“他哪里是想请安,不过是不想进学,跑我这里吃点心休息罢了。”
王皇后笑道:“王爷惦记母后的点心,那也是惦记母后。母后若是有空,不妨多召王爷进宫说说话,以全天伦之乐。”
也是这个理,大儿子错过的这些岁月那就已经错过了,幸亏还有个小的,也算贴心,周太后叹了口气,看着王皇后道:“你是个好的。可惜有些人看不见。”
王皇后微微低下头,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轻声道:“妾的情况,母后也知道。妾只盼着能好好侍奉母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便心满意足了。”
“你年轻,好日子在后头等着。”
周太后道:“行了,坐下来,陪我吃两口。总站着像什么话。”
王皇后依言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糕,慢慢吃了。期间不免说几句讨巧的哄人开心的话。
用过膳,周太后沉吟了一会儿,道:“年关快到了,宫里的事多。往年都是哀家一手操持,今年你既然来了,就替哀家分担一些。譬如新年的鳌山花灯安置,除夕宫宴的座次这些你来拟。拟好了拿来给我过目。”
“多谢母后,妾一定用心。”
王皇后微微笑着,答应了。
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她退出了周太后的宫里。
回到坤宁宫的时候,人还没下辇,就有内侍凑过来说:“柏妃娘娘来请安,坐了好一会儿。”
王皇后皱了皱眉,心想又来了。
先帝当年给朱见深选了三个人,吴氏,柏氏与她。如今吴氏已经被废了,她当了皇后,剩下这个柏氏,封了个妃位,却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
“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柏妃迎上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又细又软。
王皇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声:“起来吧。”然后径直往殿里走。柏妃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用柔和的话语絮絮说着闲话,什么坤宁宫的装潢别具一格,一看就非凡物云云,总之一大通废话。
王皇后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来看她:“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柏妃垂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的裙带,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娘娘……陛下,陛下一直没有召幸过妾。”
王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心里却冷笑,何止是没有召幸过你。
柏妃见她不应声,越发局促起来,说:“妾不是想争什么。只是……既然进了宫,封了妃,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妾只是想尽一尽妃嫔的本分。妾听说万娘娘是个和气的人,她也许能劝一劝陛下,雨露均沾。当然妾没有半分越过她的意思,妾只是觉得,万娘娘那样的人,应该能体谅妾的难处……”
王皇后把茶盏搁在炕几上,搁得略重了些,发出一声脆响。柏妃的话便戛然而止。
“柏妃,”王皇后道,“你进宫也有些日子了,这里边的情景难道还看不明白?清清静静过日子,再好不过了。可别忘了,还有一位废后。”
柏妃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
王皇后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有些烦躁。
随便吧,别把她拉进去就行。
“我乏了。”王皇后道。
柏妃愣了一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起身草草行了个礼,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王皇后望着她消失在隔扇后面的纤瘦背影,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涩味泛上来,她皱了皱眉,把茶盏搁下了。
转眼便是过年。
万贞儿原本心里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年夜宴上周太后会如何待她,是会继续冷着脸?还是会当众给她难堪?亦或是干脆称病不来?她想了好几种可能,甚至提前跟朱见深说好了,若是席面上气氛实在尴尬,她就寻个由头提前离席,也省得大家都不痛快。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年夜宴上,周太后来了。该举杯时举杯,该动筷时动筷,面子上做得滴水不漏。万贞儿按着礼数上前敬酒的时候,周太后也接了。虽然脸上没有什么笑模样,但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就让她退下。
诡异的达成了和平。万贞儿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情知贞儿与盼儿,大概也就只能这样了。
成化元年的春天,就这样温温吞吞地来了。
昭德宫后院的梅花开得正好,满殿都是清冽的梅香。今日出了太阳,万贞儿换了身薄一些的夹袄,坐在暖阁的窗前,铺开九九消寒图。这图画的是一树素梅,枝头花瓣每天染一瓣,染完了,冬天便过去了。
朱见深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没有出声,只是倚在门框上看她。万贞儿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夹袄,发髻松挽,鬓边簪了一支素银梅花镶红宝石发钗,是他前几日新送她的。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天光映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淡墨的仕女图。他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笑什么?”万贞儿没有抬头,却知道他来了。
朱见深走过来,俯身,下巴搁在她肩上。“一见你就高兴,真奇怪。”说着,呼吸吹在她耳廓上,温热酥麻,念道:“娇滴滴玉人儿。我十分在意。恨不得一碗水吞你在肚里。”
“又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浑话,说与我听。”
万贞儿嗔怒瞪了他一眼,他笑着握住她拿笔的那只手,就着她的手,蘸了朱砂墨,在梅花瓣上补了一笔。
“冬天过去了。”他说。
万贞儿低头看着纸上那一树红彤彤的梅花,嘴角微微弯起来,她把笔搁下,侧过脸来看他:“陛下今日不忙?”
“忙完了。”他道,“太液池的冰还没化,走,我们一道去。”
太液池如今仍冻着,正是适宜玩冰的时节,再过两日,便渐渐地要化冻了。
万贞儿裹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被朱见深牵着手,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冰面。她其实不太会滑,毕竟之前做宫人哪有空跑这里来溜冰。可朱见深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引着她往前走。万贞儿便渐渐放下心来,只一心一意学着如何在冰面上滑动。
她跟着他的节奏,慢慢地往前滑,他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她也快了起来,脚下的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两道平行的弧线。
“你看,这不是滑得挺好!”他大声说。万贞儿笑起来:“嗯,先生教的好。”
听到她喊自己先生,朱见深耳朵尖微微有些红了,不经笑了。
就在这时候,万贞儿忽然望见冰面的另一端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旋转。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条大红洒金的马面裙,裙摆在旋转中飞扬起来,像一朵绽开的牡丹花。她在冰上起舞,动作轻盈而舒展,姿态极美。
是柏妃。
万贞儿看得有些出神,心想她这样冰上起舞可真美,然而转念又想,她为什么跑来这里起舞呢?她不禁看了看身旁的朱见深,抿了抿嘴,赞叹道:“真是惊鸿照影,有洛神之姿。”
朱见深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只凝眸万贞儿。渐渐的,他的嘴角竟然慢慢地弯起来。
“你又在笑什么?”万贞儿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仿佛闻到一股子醋味。”他说着,心里却是极其高兴的。
万贞儿有些恼:“胡说。我说的是实话,那冰上舞确实好看。你只看一眼,不觉得好看?”
“没仔细看。”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我只看你。”
这目光使得万贞儿微微弯了弯眼睛,转了一个身,道:“不玩了,我们到岸上去。”
那边柏妃一曲舞罢,收势站稳,似乎远远地便认出了冰面上的皇帝和万贵妃。她整了整衣裙,踏着冰滑了过来,姿态蹁跹,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停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柔婉:“妾柏氏,愿陛下万福,贵妃娘娘万福。”
万贞儿看着她在冰面上,衣着单薄,纤瘦的身子微微发着抖,也有些不忍,忙道:“无需多礼,冰上冷。跟着你的宫人呢?可有带衣裳?”
柏妃谢了恩道:“有的,妾不冷,刚刚活动了一会儿,正暖和着。”
万贞儿向柏妃道:“你方才跳得真好。在冰上如履平地,身段又轻盈,我还没见过谁滑冰滑得这样好看的。”
柏妃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娘娘谬赞了,妾不过是从前学过一些,献丑了。”她说着,又偷偷抬起眼,朝朱见深的方向瞟了一眼,含羞带怯。端的是顾盼生辉。
万贞儿顺势看了朱见深一眼,然而他压根没偏过头,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万贞儿身上,正看着她因为吹了风而微微泛红的手,道:“刚才该把暖手套戴上的,外头冷,回去吧。你身子才好,别又招了风。”
万贞儿被他牵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柏妃。她依旧低着头,立在空旷的冰面上,有些落寞。
万贞儿回过头来,没有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