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过了几日, 柏妃开始来昭德宫请安了。应该是算准了时辰,挑着朱见深不在的时候来。
听宫人通传,万贞儿其实不大自在, 推脱了一次,可是第二日,她还是过来,也没有什么别的催促, 只是请宫人带句话,说来给万娘娘请安。
万贞儿沉默片刻,还是叫她进殿来。
柏妃来了也不多话,只是规规矩矩地在万贞儿身边坐, 细声说些家常闲话, 比如她从前在家时的事。
“妾家中有两位妹妹,从前在家时一起说说笑笑的,进了宫, 反倒有些寥落,因此冒昧前来,想着也许能同姐姐说说话解闷。”柏妃小心翼翼地说。
这是一位生得就很让人觉得怜惜的美人,如此温柔小意的说着话, 实在很难令人讨厌。可是万贞儿还是不自在, 若是从前做宫人的时候, 或许还能更从容些,可是现如今就有些……
柏妃这份好意底下藏着的目的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她不想接, 也不知该怎么接。不过面子上敷衍两句了事。
柏妃还是隔三差五来请安,人家来几次,笑盈盈的, 还带着些小东西,如刺绣帕子,自己做的点心等物,总不可能全然不见。
既然见了,总要说两句话。渐渐的,万贞儿也知道了她的小名,叫顺娘。说是家人希望她此生平安顺遂。
这天不知怎的说起了柏顺娘在宫外跟家人去礼佛。
“当时娘亲替我求姻缘签,还是个上签,后来就被选到宫里,家人都欢喜。”柏顺娘说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有一丝怅然。“只是当时签文后面两句也有些怪。”
“红鸾照命入朱门,银满箱笼福满盆。
莫道有情皆好合,情多折尽百年春。”
她垂下眼帘,道:“明明是上签,但又觉得不都是好话。”
万贞儿将签文后两句在心里念了一道,莫道有情皆好合,情多折尽百年春。倒有些禅意。
静默片刻,柏顺娘轻声唤她:“万姐姐。”
万贞儿抬起眼,看见她那双翦水秋瞳目光盈盈望着自己。
柏顺娘道:“妾知道您是很好的人,所以斗胆说这样的话。妾不求别的,只求等您有了皇长子后,容我能在后宫有一席之地,尽一尽妃嫔的职责。妾愿为娘娘马首是瞻。”
说着,她竟然起身,深深俯身一拜,姿态卑微。
万贞儿被她这一出弄得手足无措,好在柏顺娘也知进退,紧接着就告退了。
人走了,万贞儿却心神恍惚,她一个人独坐良久。魏姑姑端着茶进来,见她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便放下茶盏,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娘娘可是在想柏妃的事?”
万贞儿回过头来看她,点了点头。魏姑姑叹了口气,在她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来。
窗外,原本光秃秃的海棠枝桠渐渐萌发了绿芽,却也不值得盯那样久。
魏姑姑缓缓道:“柏妃来给您请安,实则也是投诚。论理,奴婢不该这时候说这样的话。可是,您毕竟不是十几岁刚入宫的宫妃。宫里头这些风风雨雨,云起云落您这些也都看过了。说句长远的话,皇爷如今对您一心一意,这份情意天日可表,奴婢看了也替娘娘欢喜。可娘娘也要想一想,后宫终究是后宫,三年五载的,陛下身边总要添新人。”
“与其将来来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倒不如现在有一个懂事的。或者,先慢慢看,日后要用再说。柏妃这个人,胆子小,翻不出什么浪来。”
万贞儿不语,端起茶盏,将茶盖揭开,一下又一下撇着浮沫,许久才开口:“魏姑姑,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倘若我如今不是妃子,只是一个掌事姑姑,我心里必定也是这样想,说不定还会劝两句。可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魏姑姑看着她拧紧的眉头,不再说了,只是笑了笑,温声道:“也不急,茶要凉了,先喝吧。”
说着,也退下了,让万贞儿清静清静。
万贞儿缓缓吃着茶,心思很乱,一时想,柏顺娘可怜,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到这深宫之中,与家人远离,且皇帝连正眼都不曾瞧过她一回;一时又想,论理,后宫嫔妃是该劝诫君王广施恩泽,延绵子嗣,而非独占宠爱,使后宫生怨。古来贤妃,哪一个不是劝谏君王雨露均沾?汉成帝的班婕妤,以却辇之德名垂青史,何等识大体,她也理应为柏顺娘说句话。
再有,当时断了出宫的念想,她也想过既然这样,留下了就罢了。只当是同樊太妃一样。之后朱见深有了年轻宫妃,自然也不会赖着她。她便在宫里清净度日。
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君王的恩宠定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就是孙太后当年,后宫也有其他妃子呢。景泰皇帝和汪皇后起先也是姻缘天成,后来不也因杭贵妃废后。她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随口就能寻出许多例子,可见这人心易变才是不变的。与其将来来一个不知根不知底、野心勃勃的新人,倒不如提携一个乖巧的,于她也不会有大的威胁。
她想着想着,眉头蹙得更紧。转念一想,又想到了年幼时的朱见深。这孩子小时候其实是孤单的,可他是那样的好,其实应当被许多人爱着的。柏顺娘偷偷看他的眼神,也是有几分真心的。
那天夜里,朱见深来昭德宫的时候,万贞儿已经换好了寝衣,歪在炕上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先凑过来看她在读什么,被她拿书挡开了,他便笑着去夺书,两人闹了一会儿,最后书不知被谁碰掉在地上,他也不捡,只是顺势把她揽进怀里。
“终于笑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说,“方才瞧你神色不豫,是有谁惹你了?”
万贞儿垂着眼,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了口:“顺娘,也就是柏妃……她年纪小,看着也怪可怜的。”
话还没说完,她便感觉到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忽然一紧。显然,朱见深不悦了。
万贞儿抬起眼,只见他紧紧抿着薄唇,道:
“你只可怜我,好不好?”
他望着她,神色哀求又焦急。“你不能把我往别人那里推。”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朱见深道:“你怎么就这样心善呢,看谁都可怜?那个姓柏的,什么都不曾做过,如今在宫里金尊玉贵过着,没谁克扣她,就连她的父兄也因她进宫封妃,摇身一变成皇亲国戚。还不知足么?”
他此时看着都有些冷峻了:“竟然还跑到你面前来装可怜,来哄你。”
“可是她确实也是有些可怜的,入宫为妃也是她想的,既然入了宫,期盼恩宠也是人之常情。”
朱见深的语气已然有了薄怒,不耐烦道:“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万贞儿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怔。
“难道是我想要她入宫为妃的吗?”他盯着她,“贞儿,我不是庙里菩萨,来一个人磕头我就大发善心答应她!”
他越说越气,眼眶竟然有些微微泛红,“你以为我是什么?这世上谁想要我,我就得答应?她可怜,那谁来可怜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万贞儿也有些急了,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那你是什么意思,”朱见深气急了,道,“你方才的话,不就是要把我我往别人床榻上推?”
万贞儿被他这番话一刺,坐直了道:“你能不能这样说话!”
朱见深不说话了,铁青着一张脸,深呼吸几次,起身道:“还有奏本没看完,我回乾清宫,你先睡。”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万贞儿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帷幕后,愣了好一会儿。魏姑姑进来,急道:“娘娘,您实在没必要在这时候说这些呀!”
“我说什么了?”万贞儿的声音也有点哭腔,“我不过提了一句而已,他为什么发这样大的火!”
她难道不是为他着想吗?硬是说服了自己,做一个贤妃该做的事,甚至连具体的都没说,只是感慨了一句柏妃有些可怜,他就发这样大的火!
越想越气,不由得哭出声来。
魏姑姑叹了口气,连忙拿了帕子替她拭泪,道:“陛下发这样的大的火,实则是太看重您了。好了好了,贞儿,没事的。”
万贞儿伏在她怀里,抽噎道:“为什么偏偏这么麻烦呢,我不想的。”
“唉,我知道的。”魏姑姑拍着她的背。
这夜不欢而散,连着几日,朱见深都没有来昭德宫,只是宿在乾清宫。
万贞儿也没有去乾清宫,整日呆在昭德宫里。
至于柏妃那边,原本她想照常出门,却被内侍拦住了,说皇爷有命,娘娘在宫中静养为宜,不必四处走动了。
柏妃满脸愕然,待听那内侍再说一遍,她眼泪都落下来了:“皇爷这是要幽禁我吗?他怎么能如此绝情?”
这话传到乾清宫,朱见深冷笑一声,心想从来未曾有情,哪来的绝情,只当耳旁风,继续处理政事。
他继续照常上朝理政,并无异样,只是在夜里,会召昭德宫的内侍过来问话。譬如娘娘今日进膳香不香?娘娘午憩睡得好不好?娘娘去后院荡秋千了没有?
内侍事无巨细,都一一禀告。
这夜,内侍回话时说:“娘娘这几日用的膳少些,夜里睡得也不大安稳。”
朱见深听了,下意识的站起来,然后又坐下。
不行,不能这么快去昭德宫,否则太骄纵她了。他其实是有些恨她,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总等再多冷着她几日,让她长长记性。
朱见深想了想,吩咐道:“让太医院调配些安神香,娘娘要睡觉时点上,不许提朕,就说是魏姑姑特意配的。另外,叫膳房的人用点心,做些新鲜花样,若能让娘娘多用些,有赏。”
内侍答应了,踌躇了一下。
“有话就说。”
“启禀皇爷,贴身宫人那边说,娘娘的月信……已经迟了十来日了。”
朱见深腾的一下站起来,迈开步子便往昭德宫的方向走:“传太医,去昭德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