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朱见深与太医们匆匆进殿来时, 万贞儿已经准备睡下。忽然来了这一群人,倒令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陛下怎的这时候来了?”
几日不见的朱见深在塌边坐下,他的眼下还有些青黑, 瞧得出这几日他也睡得不安稳。他柔声道:“让太医给你请个平安脉,好不好?”
“……好”
夜深带着太医来诊平安脉,万贞儿心里隐隐有个预感,但又不敢确信。
不会那么突然吧?她心想。
换了身齐整衣裳, 隔着帷幕,她伸出一只手腕。
太医院院判以及几位精通妇科的太医轮流把脉完毕,彼此小声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太医院院判拱手道:“启禀皇爷、娘娘,虽月份尚小, 这是喜脉。”
万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喜脉?
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 手肘撑在榻上,却忘了诊脉时挽起的衣袖还堆在腕间,绸料滑腻腻地褪下来, 盖住了她那只方才被太医们轮流按过的手。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却仿佛看着别人的手一样,有些陌生。
有一种茫茫然然的感觉,像沐浴时耳朵里忽然浸了水, 听见的都是嗡嗡的, 不真切。
太医院院判仍在说什么“月份尚浅, 须得仔细调养”之类的话,朱见深却猛地站起来, 一抚掌, 笑得乐不可支。
“好!好!”
他甚至乐得转了一圈,转身钻到帷幕里边,扑到塌前, 望着她,连一双眼睛都笑得弯弯的:“贞儿,我们的孩子,他终于来了。”
万贞儿怔了怔,在这双笑眼的注视下,说:“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而稳,说不出喜悲。可是一颗心却是乱七八糟的,线团似得缠着,理不清。
朱见深还在笑,高兴得说他期盼了许久,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孩儿,这是天大的喜事云云。
万贞儿也适时弯了弯嘴角,显露出一个笑来。确实,是喜事,该笑的。可是为什么她却隐隐有些惶恐,甚至有些难过呢?
不该的呀。
也许只是不习惯,她想,只是太突然了。
朱见深仍在一副泼天的喜悦之中,又去追问太医,如今胎像稳不稳,要如何调理,饮食该怎样注意之类的话。转头又吩咐魏姑姑要好好挑稳妥老实的宫人伺候,哦,还要选两个女医常住在昭德宫里。另外,奶口也可以挑选起来了……一连串的吩咐。
这夜朱见深自然是不会走的,他留宿在昭德宫,虽然已经过了晚膳时候,硬是叫宫人又奉上了些点心,和温热的甜羊奶,是方才太医说喝了好的。亲自盯着她喝了一盏温羊奶,方才放心与她一同躺下。
锦帐放下,只余他们两个人的小天地。枕着并蒂莲枕头,朱见深侧着身,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温热,隔着一层寝衣也能感到那股小心翼翼的力道。
“真好,贞儿。”朱见深感叹道,“我要做爹爹了。”
“嗯,”万贞儿道,“你会是个好爹爹的。”
朱见深笑了,收回手,心满意足的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便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应当是睡着了。
更漏滴了几声,万贞儿缓缓睁开眼。
殿中一片静谧,今夜似乎是阴天,并没见着淡淡的月光。她慢慢侧过身,背对着朱见深,动作很轻很轻。
万贞儿在这静谧中发了一会儿呆,犹豫着,把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也感觉不到。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皮肤,只觉得温热、柔软,和从前一样。
可是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了,她的整个世界在顷刻间天翻地覆。上一次有相似的预感,还是当朱见深登基后那一个清晨,她睁眼瞧见他睡在自己身边。
几乎无意识的,万贞儿蹙起眉头,抚摸了一下小腹。
怎么就忽然来了一个孩子?怎么在这个时候就来了?
甚至前一瞬她还在和朱见深争吵赌气呢,他就这样突然的来了。随之而来的,是从前想象的宫外的世界的又一次轰然坍塌。一个新的未来,莫名其妙的不可捉摸的未来,仿佛生出许多只手,推搡着她进去。
她觉得她的人生好像完了。怎么会这样想呢!分明是喜事,太医说恭喜,宫人们跪了一地恭喜,朱见深高兴得像个孩子。她应该高兴的,然而就是冒出了这个念头。
完了,完了。她心里盘旋着这个念头,惶恐而害怕。然后嘴唇动了动,无声无息的却又清清楚楚的喊了一声——娘。
喊完之后她觉得奇怪。我喊娘做什么呢?
娘已经不在了呀,甚至比她离开这个人世间还要早上十来年,就已经离开她不在了。想起这么一个人做什么呢,莫名其妙。
可是今夜,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却无端的很想她。
万贞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进枕面的绸布里。
无声无息的哭泣,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很久。直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不希望有我的孩子吗?”
她猛地僵住了。
朱见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身来。她背对着他,无法瞧见他的神色,但听得出他的语气,很有些难过。
万贞儿清了清嗓子,含含糊糊的:“你这叫什么话?”
“那你为什么哭?”
他在黑暗里看着她,等待着一个答案。
应该是要说点什么的,可是要怎么说出口呢?万贞儿不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伤感与担忧,她自己都分辨不清楚,如何说与他听?朱见深又是很敏锐的性子,真听她说自己的难过,怕是会多心。
静了一会儿,万贞儿只说:“我想我娘了。”
说出来之后,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朱见深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赤着脚走到桌边,拿火镰点了烛台。一团昏黄的光摇摇晃晃地移过来,照见她满脸的泪痕。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像是没想到她哭了这么久。他把烛台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弯腰坐下来,一只手揽过她的肩,把她拢进怀里。万贞儿便倚在他的肩头,放声哭起来。
朱见深感觉到怀中哭得颤抖的身体,越发怜惜。是了,贞儿大约是想娘了,这也不奇怪,自己要生养孩子时想起生养自己的人,也是天经地义。
只可惜她的娘亲离去太早了,便是连自己女儿有孕这样的喜事也无法听见。他这样想着,越发怜惜万贞儿。又念到她小小年纪便去家千万里来到宫中,心疼不已。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给她顺着气。
等到万贞儿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只留下轻微的抽噎。朱见深喊外头值夜的宫人端了水进来,亲自拧了帕子,轻轻给她擦脸。
温热的毛巾轻柔覆在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安稳。万贞儿闭着眼,听见朱见深问:“娘是什么样子的?”
她愣了一下,睁开眼,对朱见深对视。他很专注得望着自己,摆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架势。
万贞儿垂下眼帘,想了想,说:“我娘姓王,小名叫做玉兰。她生得……生得……”
使劲想,却也只能想起春日温暖日头下,一个女人模糊的轮廓。
“我不记得了,”她叹了口气,“但是娘是很温柔的人。”
“嗯,有其女必有其母,我能想象到,你娘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朱见深道。
“当然是很好的,”万贞儿道,“我是她第一个孩子,那个时候也算是独女呢,总之她对我很好很好。还亲自给我改了一顶毡帽。”
“毡帽?”
“嗯,好像是她的嫁妆吧,还是从她的娘家带来的?反正是很珍贵的。我们小门小户,不比宫里。那个冬天可冷了,我一路戴着帽子,到宫里来。”
“帽子现在在哪儿呢?”朱见深问。他是知道万贞儿有恋旧并珍藏旧物的习惯的。
万贞儿抬眼看他,迟疑了一下,指点了一个方位。朱见深循着她的话将一只箱笼打开,把一顶毡帽取出来。
帽子已经旧了,都有些发白,可是针脚很密,看得出是用了心。
朱见深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你那时候多大?”
“五六岁吧。”
万贞儿接过毡帽,在头上比了一下,显然不合适了,帽檐只落到额头的一半便卡住。她笑了一下,自己也觉得有点滑稽。
朱见深没有笑,他帮着她将毡帽取下,说:“等晴天好好晒晒,之后给我们的孩子戴。”
他摸了一下那毡帽,道:“等我们的孩子大了,要告诉他,这是他的外祖母亲手做的。”
万贞儿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朱见深连忙去抱她,并说:“莫哭了,我知道了。”
“什么?”
“别怕,贞儿。”朱见深道,“现在,你也不是一个人,我和孩子都是你的家人。”
“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离别了。我保证。”他像起誓一样郑重地说。
万贞儿没有应声,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过了一会儿,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小小的哭了一下,觉得乏了。万贞儿便躺下,朱见深替她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仍搂着她。
“睡吧,我在呢。”他说。
万贞儿闭上眼,半梦半醒间,听见朱见深轻轻哼着小调,“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是小时候她唱给他哄睡的。
如今反倒调过来了。
万贞儿弯了弯嘴角,眼皮渐渐沉了。
入梦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在她年幼的时候,娘亲也是这样唱着歌,哄着小小的她睡觉的。
睡得这样迟,第二天自然醒来的也迟。所幸今日无常朝,朱见深还能从容些。甚至亲自从宫人手上接过一包冰块,替万贞儿的眼睛消肿——昨夜哭了几回,她的眼睛早上起来简直肿的跟核桃一样。
“心情好些了么?”朱见深问。
万贞儿点点头:“好些了。”
那些翻涌的情绪,经过一场大哭,仿佛被稀释了一些。
“你在塌上歪一歪,我就到外间处理些事,等会儿一起用膳。”
朱见深叮嘱了宫人细心照顾,然后抬脚到外间暖阁去。
司礼监太监怀恩已经在昭德宫庭前候着了,正望着庭前的一株海棠出神。皇爷在乾清宫住了几日,如今又回了昭德宫,看来万娘娘是重新获得帝宠了。
他正揣测着原因,忽然听见传召,忙命人抬着装奏疏的箱子进到殿中。
行礼之后,怀恩还没来得开口禀事,便听见皇爷吩咐道:“万氏母亲王氏的诰命,外命妇的品级再提一等,封一品夫人。”
怀恩微微一怔,联系起昨夜传召太医,旋即明白过来。
他脸上笑着,说:“这是天大的恩典,只是此时宣旨,宫里可能也有些议论。若是按惯例,后妃遇喜,多半是等到三个月过去,胎像稳了,再使人知道的好。”
朱见深听了,进去问了问万贞儿:“我欲加封你母亲的诰命,不过可能大家也会知道你有喜的消息,你觉得如何?”
万贞儿略想了想,说:“也不拘着这个。”
“好。”
朱见深出来便吩咐怀恩,只管去操办便是。见帝妃拿了主意,怀恩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立刻答应下来。
很快,阖宫上下便都知道,万氏有喜了。
这个重磅消息一出,众人反应各异,过了两日又听说,皇爷要在宫里设一日道场。
呵,这动静可真不算小。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万娘娘和她腹中子嗣祈福所用。
吉时吉日,钦安殿里已经洒扫一新,门前悬挂彩幡,道众身穿法衣分列醮坛两侧,在袅袅檀香间,开始做法。
玉罄声里,朱见深执万贞儿的手,走到殿中。闲杂人等均被屏退在殿外。
万贞儿望着神像之下,刻着她母亲姓名的牌位供在香案上,心里大为感动。
“见深,你竟然——”
“给娘上柱香吧。”朱见深将点燃的香递给她。
万贞儿点点头,捧着香,跪在蒲团上。她抬头看着那个牌位,刻着王玉兰的名字。
如果王玉兰还活着,会同她说什么呢?
万贞儿跪在那里,心里头有千言万语,只在心里默念着。
——娘,我现在很好。陛下待我很好。
——娘,我要做母亲了。我不知道怎么做母亲,我有点害怕。
——娘,你当年怀我的时候,也怕过吗?
牌位自然是无声的,只有袅袅的香烟。
万贞儿正想着,忽然听见衣料窸窣声。转头一看,朱见深竟然也在她身边的蒲团上跪下来了!
她蓦然瞪大了眼,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帝王跪下,他神情很肃穆,手握线香,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磕头。
而后望着牌位,开口道:“岳母在上,女婿朱见深一定会照顾好贞儿和孩子。请岳母勿忧。”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若您老在天有灵,请保佑贞儿和孩子平安无忧。”
万贞儿怔怔望着他。
朱见深侧首,对着她笑了笑:“我们一起给娘上香。”
万贞儿回过神,点了点头,随着他一起,将手中香插入香炉之中。
她望着那牌位,握住了朱见深的手,朱见深亦紧紧握着她的手。
万贞儿心里念道:“娘,请您放心,我现在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