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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108章 “戏我也配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108章 “戏我也配


  顾喟打马在北城外的驿路上狂追,沿途有不少牛车,都是青布幔帐,一两头老牛。他会圈住马在一旁观望一会儿,然而大多是来往的商客,偶尔有回家归宁的女子或进京的举子,没有邹定兴的车辆。

  他先还很有信心一定能找到,但随着下一个驿站随着夕阳一起出现在眼前,他开始担心。

  及至拿了官员的符验进了驿站,在驿丞热情的问候中摆摆手,问:“我今日不入住,想来打听一个人有没有到。”

  “请问是哪位大人?”

  顾喟说:“是一个犯官,名叫邹定兴。”

  驿丞摇摇头:“没有登记有这样一位大人,或许还没到?”

  牛车是会慢,但也不会慢得如此,何况他一路几乎把所有牛车都看过去了。顾喟问:“这前后还有没有驿站了?特别是前面?他们会不会去前面住下了?”

  驿丞道:“官驿都计算好了路程的,到前头那一站牛车得走半日,又不比顾大人的快马。估计是没到吧。”

  顾喟怀着一点微末的期冀,等到了天擦黑,那一点点希冀才终于破灭。他牵着马又问驿丞:“那么,从济南到这里,是不是有小路?”

  驿丞笑道:“小路可就多了,六七条路总有的。只是大多不那么好走,很难赶半日里程,八成就得住在路上的客栈了。”

  “六七条小路啊……”顾喟心里发灰,这要一条条找下来,不是一两个时辰能找完的。

  他攥着马缰的手心里湿腻腻了,心脏跳得无力,人气得无语。

  驿丞好心道:“爷,不急的话明日再找吧。今日若要回济南,得快些,马上天黑透了就看不清路了;若今日在驿站住下,小的给你准备房间和饭菜去。”

  顾喟摇摇头:“我得回济南。”踩镫上马,虽然浑身抽干了似的,还是不能不打足精神头驰骋回去,晚上在长山县还有姚县令的酒宴。

  到了长山县,先叫张盛来吩咐:“侧寒恐怕是迷路了,我明儿还得去找,你们几个也都分头去找。另外,晚宴时你去帮我赁一处屋子,要清净带小院子,周边人色要干净,离顾府宅邸不能太远,但也别太近。”

  到了吃饭的酒楼,顾鸣和几个人正在那里翘首以待,见到顾喟都纷纷笑道:“探花郎来了!”

  顾喟强装笑脸都装不出,下马先全礼数:“姚太爷,晚辈有礼!”

  转脸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老脸,也是满脸勉强的笑容。

  顾喟步子里犹豫了一下,却又不得不当众提了袍子,做出下跪的意思:“父亲大人,别来无恙!不孝子顾喟给你磕头了。”

  顾东平托住他的手肘,说:“我儿不必大礼,一路上辛苦了。”

  姚县令笑道:“咱们不在门口客气了,里头凉菜已经上好了,美酒也温过了,姑娘们也准备好了,先吃起来再叙。顾御史,请,请!”

  顾喟进门,里面好大一桌,上面摆满山珍海味,每张椅子后面,还各有个捧着乐器的青楼姑娘,花枝招展地起身问安。上座的人虽不多,要叙座次,又是说按官职,又是说按科名,又是说按年岁辈分,又是说按宾主,推来推去排了半天,顾喟仍只肯坐了下首。于是斟了酒,先喝了一圈,吃两口菜,姑娘们演奏一番,再喝一圈。

  酒过三巡,顾喟没有喝多,但头脑里昏沉,敷衍场面的话也渐渐说得不走心。

  姚知县使了个眼色,顾喟身后那个最漂亮的歌妓挽住他的胳膊,娇滴滴说:“奴可不信顾大人就这么点量,再就着奴奴的酒杯喝一杯嘛。要不要……来个皮杯?”

  顾喟手里控制不住力气,推开那歌妓,差点把她推个跟头。他才撑着头说:“姚太爷,实在抱歉,我今日可能是太疲劳了,一点喝不了了,只想回去早点休息。可否改期,我再回请太爷?”

  姚知县脸色虽不大好,但还是很客气:“不错不错,本就是为顾大人接风洗尘,来日方长呢。顾大人要休息,就早些休息吧。那个……”

  环顾四周,谄色便生,低声问:“这里几位姑娘,可以带回去的。”

  顾喟说:“实不相瞒,武氏派了个小丫头陪侍的。”

  大家心道:武首辅的孙女可真悍妒,夫君这么远出趟差,还得派个身边人陪侍监视,是不放心自家丈夫么?看顾喟这以荒.淫纨绔出名的公子哥,如今丝毫不见荒.淫纨绔的样貌,是真懂事了,还是被武家管得不敢越雷池半步了?

  心里啧啧哀叹,嘴上当然只是夸顾大人清正有君子之风,又好好拍了一顿马屁。

  顾喟不得不装出越扶越醉的样子,被扶出酒楼,外头清风一吹,头里还真的疼起来。

  一行人先拜送了父母官姚县令,然后,顾喟的“父亲”顾东平扭头对顾鸣清清嗓子说:“大侄儿,你兄弟的行李都归置好了吧?”

  顾鸣说:“回伯父,都已经归置到伯父府上了。管事的说,二弟的东侧院,还一直为他留着。”

  顾东平这才对顾喟道:“回去早些休息吧,东西铺陈好了,伺候你的小厮和丫鬟还是原来那些人。到家了,你就自在些。今日太晚了,明天早晨先给祖母请安,再去见见你母亲,然后,我们到庄子里去,我有些话对你说。”

  顾喟冷冷淡淡说:“请安是应该的。不过明日我还有事,庄子里改日再去吧,想必不急于一时。”

  又问:“非要去庄子里,是因为卢姨娘还住在庄子里?”

  顾东平也冷冷淡淡的:“嗯,她那疯疾还没有好,住在家里不合适。既有生母之分,你也应该去庄上看一看。”

  顾喟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手上的事要紧,不好意思。”

  恰好见张盛也来了,对他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顾喟知道赁房子的事办好了。又故意问:“雪霰呢?”

  张盛道:“回爷的话,雪霰姑娘在车里等着。”

  顾喟说:“顾家留着伺候的人我已经两年没见,怕不习惯了,我屋子里由雪霰贴身伺候。”

  张盛虽答了一声“是”,但犹豫了片刻才答的,这片刻犹豫也被顾喟发觉到了。

  顾府在东侧院留给顾喟居住的地方布置得很干净,保留着一些原本的家什和饰物,但顾喟进门后还是皱着眉看不顺眼,对顾府的小厮道:“墙上的仕女图、案几上的美人瓶和书架上的话本子都收走。明日叫丫鬟们把帐幔被褥换成素一点的颜色。”

  小厮和丫鬟听他吩咐,事情都干,但显见的都不大服气。只是一个个都被吩咐过,锯嘴葫芦似的一句话不多说,连干完活退出去了,彼此都不互相说一句话。

  雪霰帮顾喟检查了床褥,放好被子,装上他一直习用的熏香,然后才说:“爷,顾府上下进退还挺重规矩呢。”

  顾喟不置可否,洗了脚后觉得有些口渴,叫雪霰拿了茶壶,却摆开两只茶杯,斟满后先倒给雪霰一杯,脉脉说:“规矩也有些规矩在,只是我已经不习惯了,武小姐御下松弛,也未曾失了法度,我还是更喜欢咱家府里。——来,你今天收拾东西,又坐车驰行,也累了一天了,喝杯茶。顾家是做贩茶生意起家的,家中的茶水应该还不错。”

  雪霰受宠若惊,捧起杯子一饮而尽,顾喟笑融融看了她一会儿,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他自己才喝了一杯茶。

  然后闲闲问:“张盛看起来很照顾你?”

  雪霰怕他误会,忙道:“奴把张盛当弟弟看,他说他姐姐也和我差不多年纪。”

  顾喟道:“不错,而且他姐姐也出息了,是司礼监陈掌印的爱妾,将来他也是前途无量的。”

  雪霰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心里直犯嘀咕。

  不错,司礼监掌印是皇帝最信赖的人,武首辅可能都不如他,但是好好一个女孩子嫁给太监当妾,还是叫人不齿的。但如果不谈这一条,张盛将来或能凭借姐姐有些出息。

  还在胡思乱想,听见顾喟说:“我乏了,你就睡碧纱橱外的榻上,明早我卯正前要起身,你记得叫我一下。”

  雪霰是真累了,上榻一会儿就呼着了,一觉醒来是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强睁困眼,只见顾喟已经自己起身穿了练剑的贴里,正理顺剑上挂的丝穗,看了她一眼也未责怪,就自己到院子里练剑去了。

  顾府其他丫鬟小厮大多也起身了,洒扫庭除忙得不亦乐乎。与顾喟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

  一个小厮在他舞剑的间隙过来回话:“老太太、老爷、太太,已经起身了。二爷可以去请安了。”

  顾喟慢慢将剑入鞘,漱了口,加了一件氅衣,对匆匆洗漱完过来的雪霰说:“走吧。”

  晨昏定省是大户人家应有的规矩。

  顾喟先到老太太院里,里头丫头传话,说:“老太太身上不自在,就不见二爷了。”

  顾喟默默一笑,按规矩在院子里跪叩请安,问了几句套路话替代了当面请安,然后起身到老爷和太太的院子里。

  这里倒是齐备。顾东平夫妻俩穿戴整齐,端坐堂屋。昨晚顾东平大概是侍妾服侍入眠的,一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美貌姨娘站在旁边,见顾喟提袍要请安,姨娘忙躲到一旁避礼。

  顾东平也坦然受了顾喟这一礼,而后说:“怎么,昨晚上没睡好?眼圈怎么青黑青黑的?”

  顾喟说:“刚住进来,还有些择床。”

  说完,便听秦夫人冷笑一声。

  顾东平忙吩咐那姨娘和其他丫鬟小厮:“我与夫人对子然有些私话,你们都先退下。”

  服侍的人乌泱乌泱都退下了,还顺手掩了门。虽然是白天,堂屋里顿然黯淡下来,彼此的表情都只剩了轮廓。

  顾喟自己起身,掸了掸膝盖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戏我也配合着演好了。”顾喟说,“有话直说吧。我身上还有圣上的差使,耽误不得。”

  秦夫人先冷哼一声,道:“得财,做人呢,不能忘本。”

  听到顾喟的冷笑,她有点怒上来:“真正的子然已经死了,是我们顾家给你的机会,让你从低贱的奴仆爬到如今的位置上!自从你入京赶考到现在,两年多了,家里为你花费无数,你却从没有半分回报!”

  顾东平怕说僵了,忙道:“也不全是,毕竟我们家搭上了武尚书那里,虽然没有得句着实的话,但只要得财多多进言,事情总办得下来的。得财,咱们家也待你不薄,你也该投桃报李。”

  顾喟端着一旁的茶碗,但只用碗盖刷着茶水面儿,一口都不喝。半晌方道:“你们勾搭武尚书那里,都没有预先和我知会一声,你们既然觉得武尚书是你们的‘亲家’,凡事越过我都行,现在又找我干什么?”

  “不是这个理。”顾东平道,“武尚书是天上人,我们只是平民商贾。武尚书也挺客气的,但毕竟你才是他女婿,你说话更有用。”

  然后才说:“我们家一直做的茶叶生意,茶引是有的,但额量有限,赚不到大钱。现如今最能挣到钱的,无非是向口外贩茶贩盐,瓦剌部最需要的就是砖茶和盐巴,换回皮子、酥油和马匹,回口内又能挣一笔。现在茶引有,额量不足;盐引还没有,全数把持在南直隶的盐商手里,实话说,我们也想分一杯羹。”

  顾喟道:“我是御史,不管发商引的事。”

  顾东平见他装傻充愣,忍着气说:“户部难道也不管商引的事?我和武尚书是在信中暗示过,顾家赚钱,自然折股分润尚书大人,只是书信里不好说得太明白,武尚书也不敢在书信里明白地回。得财,你去与你丈人爹讲一讲,我们家……可以拿出四成的净利给尚书大人。”

  “当然,若要净利更足,”顾东平说,“以户部名义,为我开具免税勘合,过钞关时又可以减少纳税的成本,如此算下来,一年可以供给尚书大人那里约摸十万银子。”

  顾喟抬眼道:“四成净利?你也太贪了。没有武尚书的招呼,谁给你足额的茶盐商引?你道这些商引那么好拿的?还想要免税勘合,你知道这些勘合多少人想要花钱来抢?区区四成净利,呵呵……”

  “那要多少?”

  顾喟道:“五成净利,我再浮收一成,或可以考虑。”

  顾东平忍着气说:“得财,你也未免开价太高了!我们顾家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只给留四成净利?”

  顾喟道:“四成少么?嫌少你就别来找我!”

  起身作势要走。

  顾东平还待与他讨价还价,那位秦夫人却一拍椅子扶手:“顾得财!你不要贪得无厌!你可记得,你的把柄在我们手中。你冒籍科考,若是叫人知道,脑袋都保不住的!”

  顾喟回头冷笑:“我冒籍那么多年,你们能跟官府说你们不知道?既然知道,便是同谋,我掉脑袋就是碗大个疤,你们杖一百流三千里、家财充公。咱们一道享用国法,谁都别想落着个好!”

  顾东平急忙唱白脸:“夫人不要乱说,咱们是一家子人,共同赚钱才是正理。得财,你也好好说。拿出六成净利,实在太多了!”

  顾喟道:“第一,六成净利只是茶盐的净利,你们在里头夹带私货,我还没细问,你们也别想瞒过我;第二,我现在就是顾喟,谁再叫我顾得财,大家就谁也别想好过!”

  “得……”顾东平忍了气,“子然,子然吧。我亲儿已经不在了,我把你当亲儿待,你也可怜可怜我们老两口,赚点钱也不容易。将来我们百年之后,家资也无非是你来继承。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不是呢?”

  又说:“都别斗气,子然,我们去庄子上瞧一瞧?”

  顾喟道:“别说什么拿我当亲儿看待的那些话!我身上的鞭杖、针刺、烧烫之伤,这辈子什么时候消掉,我什么时候再信你这话。我上午别有事务,恕不奉陪。那价码,也请‘父母大人’好好考虑,考虑好了,我来回复武尚书。”

  离开两步又回头道:“对了,别说顾二爷那猪脑子不可能考上秀才、举人、进士、探花,他那副猥琐形容,也不可能娶得上武府的小姐。谁是谁的恩人,还说不上呢,对吧?冒籍的事情闹出来,我背后有人,到时候谁要被砍头,也说不上呢,对吧?”

  他拂袖而去,顾东平气得跌坐在椅子上,秦夫人哭着抱怨道:“这就是一头白眼儿狼!你还巴巴地跟他商谈!”

  顾东平对妻子怒道:“他翅膀早硬了,不商谈,你那些话吓得着他?再说,当年我可怜的二子过世了,是谁不让我打死这个白眼儿狼,反而要捧他去冒籍考试的?你现在还怪我?!”

  却说顾喟,其实也满心怒火,被勾起的伤痛,使得他肩背之上也莫名的刺痛起来。

  他上马吩咐了自己的几个家僮,分头往济南北门外几条小路去找人。自己也扬鞭策马,朝一条路上去。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掠过,他一心只看前路,才不做他想,而是直朝自己目标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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