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然后又不屈
原本鹅黄色诱人的米粥,顿时变成了灰塌塌叫人作呕的颜色。等候施粥的人要么大声叱骂,要么呼天抢地,但张盛隐在衙门差役身后,也没人敢冲上来打他。
侧寒看着大锅的粥,心疼得没法,然后看见好些人拿着碗筷离开了队伍。
剩下的骂归骂,哭归哭,还是排在队伍里。
她突然明白过来:抬眼望去,离开的大多是白白胖胖、精气神十足的,留下的大多是一副饥相、摇摇晃晃的。
这法子,筛除假冒的灾民、贪心骗赈的人。
侧寒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马车,里面有个熟知人性的人正在默默观望。
她搅了搅锅里的粥,大声说:“放心,锅底灰看着不干净,其实经过柴火高温,一点不脏的。吃的时候当心碜牙就是。”六锅粥派发足够,没有昨几个哄抢一空的乱象。
回程的马车上,顾喟看着她问:“生气了?”
侧寒摇了摇头。
他又问:“有所领悟了?”
侧寒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顾喟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只会犯犟。”
她侧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把他即将要出口的自吹自擂压了下去。
他几乎是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话还是犯贱:“这是你的谢意?少了点吧?”
“鱼面?”
他虽然仍觉得报答得嫌菲薄,但更怕她小脸一扭留下一句“不要拉倒”之类的话,只能得到一样算一样,点点头勉强地说:“行吧。”
到公馆后,等候侧寒做鱼面的间隙,顾喟拆开今日收到的信件。
信很多,但因为黄河水患的缘故,好些都误了时间。他一封封翻看,朝中来的不少需要回复,也有武曼容写来的家信。他皱眉看了一会儿,还是提笔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回信。然后赶紧叫张盛过来:“这封信,你赶紧地寻驿站去送。”
张盛问:“爷,不和其他回信一起送?”
顾喟呵斥道:“多管闲事!”然后还是说:“是要送到京里顾宅的。”
张盛咧嘴一笑:“爷是怕阿侧姐吃醋?”
顾喟照他屁股一脚:“反了你了。废话少说,送信去。”
张盛一声“得嘞!”屁颠颠送信去了。等他送信回来,顾喟丢了一块碎银给他,又问:“我这阵子把雪霰赶到外头去住,你去看过她了吧?她有没有哭哭啼啼很委屈?”
张盛说:“委屈肯定是委屈的。不过爷也没有慢待她,委屈也有限。原来爷早料到阿侧姐会跟来了?早早地让雪霰姐住出去了。爷真是料事如神!”
顾喟苦笑一下,他还真不是料事如神,只是雪霰刻意逢迎的样子越发明显,且有窥伺他举动的意味。他在长山县又有些不应为人知的举动,对雪霰尤其不放心,有几回小丫头有意无意甚至问到了关窍处,他不得不提防。
此刻对张盛说:“少拍这些拙劣的马屁。我还不是为你!”
“为小的?”张盛不解。
顾喟解释道:“笨!不是为给你一些和她多处处的机会?不是让你得以在她最委屈的时候安慰她,她才对你心生好感?不是不让雪霰跟着我,免得大家担心会发生了什么?唉,你就是小了些,怎么的都得再过两年才能成婚,现在多存些好感,她日久生情才能对你死心塌地的。”
当然,后面回京后,也得让张盛去提醒雪霰不要胡说八道,这也远比自己亲自说要了无痕迹。
张盛脸都红了,垂了头低声道:“多谢……爷栽培。”
张盛退了出去,顾喟心里哀叹:这十三岁的小子都能把雪霰哄到手了,他怎么就哄不到江侧寒呢?!
其他女人也没几个不栽在他顾喟手里的,怎么就这个江侧寒这么特殊呢?
正想着,侧寒端着鱼面进了门,那鲜香味一下子吸引了他。吃的时候,抬眼就从袅袅水汽里看见她伏在桌上,双手枕着下巴,甜甜笑着看他,心里总是怦然一动,刚刚还在琢磨的坏主意,便会被“要是唐突了她,是不是再也看不到她这样的笑颜了?”的想法给冲淡,因而也压制了下去。
“碗筷不用你收拾。”他吃完吩咐道,“我有好多信要回。”
“我累了。”她嘟着嘴。
知道她这几天忙着粥棚的事,今天站了大半天外还给他做了麻烦的鱼面,顾喟不得不体谅,说:“你就坐那儿陪着我就行。如需武夔的字迹的,我再叫你。”
侧寒伏在桌上看着他笔走如飞地一封封写回信,这几日对他颇有好感,所以也相应地觉得他专注的样子很耐看。只是真的疲劳,还不到戌正就眼皮子打架,渐渐伏案睡着了。
梦中听见来回踱步的声音,眼睛睁了睁,书桌前没有顾喟的身影,强制自己清醒些,就听见顾喟长长的叹息声。
她挣扎着坐直身,惺忪地问:“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顾喟先问:“醒了?正想把你抱床上去睡呢。”
又说:“其实也算不上烦心事,顾家出了灭门的大案,我之前装不知道,但不可能一直装下去。现在是长山县姚县令那里来函,说顾家堂房的几个子弟大多已经归家奔丧了,我作为长房独子,要主持丧事。他很客气,问我能不能赶回去。我可以推说要完成公务,不过实际是祭河已经完成,黄河依旧泛滥了,现在也已经二次祷祝过,确实是没什么借口了。”
“你还是不想回去啊?”
顾喟苦笑道:“我知道按道理必须回去,要把钱更多地分到手,要能接管顾家最挣钱的生意,我也最好要回去。可是,想到要以长房子的身份给那些狗东西打幡摔盆、磕头擦身,心里就无比膈应。”
也有几分亏心的害怕。
侧寒只能看看他。他也只能继续苦笑着一摊手:“怎么办呢?理论上还得在灵前守孝三年,我都怕这三年不能在朝中布局,会耽误了我报仇的大事。”
“听说有夺情?”
顾喟说:“只有大臣、大事才会夺情。我完成了祭河的大事,剩下的就是都察院的小事了,没有夺情的道理。除非是岳家找个借口为我夺情,多也只能是武曼容的病情入手,只是未必能成,成了也会遭人诟病,毕竟妻子在宗法上何如父母!”
侧寒替他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大事。
顾喟说:“算了,既然报了欺辱我的大仇,就给他们磕几个头也该的。我明日先给姚县令修书回复,拖上几天,就说路上不好走,然后……你们再都陪我回一趟长山吧。”
侧寒想起她在淄川县还有个厨娘的事业,悄然不言,倒是打了个哈欠说:“回就回吧。我困死了,我去睡觉了。”
顾喟看她径直往梢间走,一把拉住说:“我已经把床铺好了。”
侧寒说:“你铺好了你的床,我谢谢你不让我再干丫鬟的活计。”
“别装傻。”顾喟在她耳边说,“暖床去。”
“不去。”毫不客气拒绝。
“夫人。”
“什么?”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而面前是一张坏坏的笑脸:“婚书你自己签字的。外室也是我夫人。”
侧寒被他抱进怀里,往床边上推。她只能说:“你孝期呢!装也得装像了,别闹出笑话来,败坏你的前途,还败坏了你的大业!”
“能闹出什么笑话?”
侧寒拍拍自己肚皮:“我虽长在画舫,歌妓们会吃的避孕的寒药我可一碗没碰过,你要一个忍不住给我弄怀孕了,你找谁说理去?除非——你打算杀我灭口!或者,说我的肚子是别人搞大的,再把我嫁给别人。那可太无耻了啊!”斜着眼睛瞪他。
他也有点生气,把她箍在怀里打两下屁股:“胡扯呢!净会瞎说八道的。放心,我忍得住。”
侧寒挣不过他,被他拖到床上,三两下剥了外头衣裙,但她的裤腰带始终系着死结,他只能责怪道:“你还每天都系死结?解手不嫌麻烦么?”
“没办法。”她虎着脸,“得防小人。”
屁股上又被他扇了一下,他说:“你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所幸我是君子罢。”
大概也烦忧,占了这点子便宜好像也心满意足了,拉开被子躺下就睡。
侧寒心里骂了他两句,悄悄给自己揉了揉,怀着警觉的也睡了。
她很快入眠,隐隐觉得身边那位翻来覆去的,实在烦得要死。
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搂过来,在她耳边热乎乎问:“真睡着了啊?”她懒得动弹,他就凑了过来,先额头,再脸颊,再耳垂,最后嘴唇,一处处密密地吻过去。感觉她没什么回应,还抱怨:“不可能睡这么死的,一定是装的。别装了,别跟个死人似的。”
侧寒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伸手不分头脸捶了他两下。
他老实了片刻,然后又不屈不挠过来,这次是整个搂住,上下其手,嘤嘤嗯嗯的,喃喃地骂她“狠心”。
侧寒气得一咕噜爬起来,把枕头砸他脸上,然后抱着自己的枕头到了梢间——公馆不是他的屋子,门闩做在里面,闩上门随他在外面如何恼火,她只睡自己的觉。
第二天起身,她还有些困。悄悄打开梢间的门,看见顾喟已经换穿了贴里,拿着他的剑。
表情当然是不快,还耍小脾气似的,乜了她一眼就骄傲地仰头出门了,似乎在说“谁稀罕你!”
侧寒自己洗漱、更衣,也懒得去做饭,想和他说就在公馆大厨房凑合吃点算了。
早晨就开始刮风,她伸手把书桌旁的窗户关上,免得吹乱了他的书籍和信笺。侧头可以看见他在窗户外的庭院里练剑,动作依旧洒脱飘逸,而挥刺之间甚至可称“孔武有力”。她悄然看了一会儿,心里怦动了就骂自己“没见识”,然后又忍不住往窗外瞥。
突然,他动作停了下来,仰首望天。
侧寒也跟着往窗外的天空看:天空灰蒙蒙的,这一阵几乎都是灰蒙蒙的,极少有晴好的天气。
他又伸手摊开。
她望了望窗外的树叶和地面,摇曳的树叶上落下大雨滴,地面上也是茶盅口大小的水迹,渐渐变密了。
顾喟提剑走进来:“又下大雨了。”
顿了顿,似乎在发呆,好一会儿才又说:“远处的天空也都是暗的,一片红黄色,像是要下大雨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作者君头疼了一天,幸好有一天的存稿支持。今天希望能好些,不然只能和大家请明天的假了。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