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皇帝对陈鲸
武氏父子二十年来一直宠信不衰,曾多有人弹劾,但无一例外均被反噬,最震惊朝野的就是当年次辅司空仪上书请彻查武氏贪腐成性、戕害官员的事,结果次辅全家覆灭。不畏死的人虽仍有,但大部分还是因恐惧武氏势力而缄口不言了。
这次,邹定兴的青词,把武氏父子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可那么多弹劾过来的奏折,皇帝留中不发;又有几个上书为邹定兴求情的,皇帝也留中不发。
大家又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了。
顾喟心里最为着急。事情已经推进到了这一步,按他的预想是足以“倒武”了,哪晓得还不温不火吊着。
莫非是之前的罪状还不够重,所以皇帝尚在犹豫?
他知道次辅李训昭实际与武省身不睦多年,但一直隐忍,现在一定在等待机会出手。只是之前他本人从未与李训昭打过交道,又是武省身的孙婿,只怕说什么人家也不会信。
正想着要不要试一试陈鲸那条路,武夔那里叫他到府里谈事。
武夔穿一身便服,脸色很凝重,谈事的只有几个人,多是他最信任的。
“家难未已,却不敢松懈分毫。”武夔坐在上首道,“现如今是有人想我们武家倒台,想我死。但我要倒了,大家也一定会被牵连——这时候,不是我说得难听,大家连倒戈都晚了,真正是‘覆巢之下无完卵’。”
他环顾四周,他几个年轻的门生已经偷偷在抹眼泪了,他那女婿倒像个有定力的人,木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子然。”他唤顾喟。
顾喟抬了抬眼皮,说了声:“小婿在。”
武夔道:“你岳祖尚有一条路子,或许能得圣上怜惜,我们即便官没得做了,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就还是有机会翻身的。你们几个文才卓著的,要一起帮帮忙。”
武省身的路子说出来也毫不稀奇:皇帝崇信道教几十年,武省身与西苑几个常陪皇帝炼丹的道士关系不错,可以请他们代上天“扶乩降鸾”;青词是与上天沟通的方式,也是曾经武省身得到皇帝信任的法宝。
“现在,你们几个照这个意思,各上一份青词。道士那里,则不用你们操心了。”
顾喟的指甲把手掌心都掐出了印子。
趁无人注意的时候,他写了拜帖,请张盛送到陈鲸那里,没想到陈鲸拒绝了接见。不仅如此,当天晚上,张翠宝坐一乘小轿,到了顾喟府上。
“翠宝,你怎么?”顾喟讶异道。
张翠宝也很惶惑:“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几个陈公公突然对我说:‘你服侍咱家这几个月,服侍得很好。不过你是好人家姑娘,嫁给咱家这个太监终不是话。咱家以往喜欢的女孩子,几年也会放回去的,不耽误她们。你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服侍咱家一场,你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想带走都带走,再另外赏你一百两金子给你做添妆。’”
她指了指身后一辆车,里面大概有不少金银细软:“都在里面。可我像没根的草,又能到哪里去?思来想去,只能来投奔爷。”她有些羞赧,也有些恐惧——特别是看到顾喟额角暴起的青筋和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爷……”
顾喟平了平气,说:“武小姐在病中,陡然来人会让她多想的。我还是送你到别苑去,以后给你找个好人家。”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默默猜测着陈鲸对张翠宝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何等虚伪的神色。他苦心孤诣巴结上了陈鲸,干爹都拜了,头都磕了,但这些老狐狸哪在乎这些!看武家情况不对,自然立刻撇清一切关系,连喜欢的张翠宝他都撇开了!
到了别苑,他才敢踏实说话:“翠宝,陈公公就这么叫你走了?你自己有没有求着要留下?”
张翠宝忐忑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求了,说我离不开他,他就是我的天。陈公公笑得粲然,说:‘翠宝,你应该高兴,你从今往后又可以做正常姑娘、正常媳妇了。放心,谁要欺负你,你只管告诉咱家,咱家替你治他!这皇城里,还没有咱家治不了的人。’我说,我对公公已经像是妻子对丈夫,又如何嫁得了别人?正常做别人的媳妇?他这次倒是收了笑,摸着我的脸说:‘咱家也舍不得你,不过为你考虑,不得不舍。你要还想跟着咱家,就回去好好想想,过一年半载的如果还不想嫁人,你再来找咱家。’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试探的不仅是她,只怕还在等武氏倒台的时机。
陈鲸比武省身在皇帝面前更亲近,他这隐晦的言下之意应该也更靠谱。
顾喟顿时有了信心,也有了一条新计,他对张翠宝点点头说:“他在试探你,看看你是不是有忠心。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静候一年半载。那时候他还是会要你的。”
张翠宝欲言又止,只等顾喟说“有话就说罢”后,她才说:“爷……我跟陈公公虚与委蛇的,怕他是在试探我。如果真的他不要我了,我乐得做个正常人。”
她现在有钱,将来回老家买些田、买间院子。愿意嫁人就嫁人,这么大笔嫁妆不愁嫁;不愿意嫁人就不嫁,盘点利息,做个小生意,和花妈妈一样开个女户,日子也能过得。
顾喟顿了顿才说:“那时候再说。”
“那时候,我能不能给我和阿盛赎身?”
顾喟还捏着他们俩的身契单子。他本能地想板起脸拒绝她。但是当看见张翠宝坚定的眼神,竟有三分神似侧寒,他一时念及侧寒,猜测她会对他说的话,他不由自主说:“自然……都不用一年半载。我若能度此劫,又何须你们给我做奴仆?我若不能度此劫,更是该当放了你们自由,不须为我牵累。”
张翠宝带着一点跟他拉扯谈判的心思,没想到顾喟一句话都答应了,而且其言戚戚然,似乎要遭遇了不得的生死劫。
她也是个善良的姑娘,问道:“爷,你是遭遇什么事了吗?怎么说‘劫’不‘劫’的?”
顾喟只是摇摇头,不肯把心底话儿告诉她。
“你就还住东院你原来的屋子吧。侧寒留下一只小猫,正好你替她养。”
说完,他转身离去。
回去后,他熬了一个通宵,写了一份青词。看起来是向上天祈福,求问上天内阁里是否俱为忠良。顺便吹捧了皇帝仁德在天、九转丹成,又吹捧了武省身“赤心捧日,劲节凌霜”“实乃九天降瑞,护持人主”。
但又以天象暗埋了陷坑:“上台星彩,道垣其固,流星曾坠,忽有明暗。玄坛旧迹,碧血尚温;忠魂郁郁,犹望宸极。祸福实乃相因,天道毕竟好还。”
写完,他掷笔调息。
如果这次武氏实在难以扳倒,那他也不想再继续蛰伏待机了,就让他像邹定兴一样,为冤死的祖父、父亲、家人振臂一呼,然后到九泉与他们团圆吧!
“夫君……”
他突然听见虚弱的一声,未及擦拭面颊,先睁开眼睛。
武曼容怯生生站在他面前,又怯生生递过一块手帕:“你是在为我爹爹和祖父担心么?不用担心的,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不会因为一个邹定兴就栽跟头的。”
顾喟用袖子抹去泪水,本想好好讥刺她几句,但她虚弱的模样叫他心软了半分,于是决裂的话也没出口:“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
武曼容凄然一笑:“我知道我命不久矣,也知道你之前有你的事要奔忙,是我太不懂事了。上苍把你赐给我,已经是待我不薄,我亦知唱词里所说的‘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只要你能好,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顾喟有些怔怔的,心里想:这样傻的姑娘,为什么不再哄她一把?
“阿容……”他颤抖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应该说,我娶到你,才是我的福气。我无数次想着与你生儿育女,白头到老,知不可为,却执意要为之。你不要觉得你对不起我,或许我也有对不起你的时候……只需你知道,我一颗心……全然是为了你。”
“子然!”武曼容果然动容大哭,哽噎难言。
顾喟把写青词的青藤纸折入函套,搁好朱砂笔,挽着武曼容的手一道入寝。
她昏沉沉入睡时,顾喟还没有睡着,看着她发黄的面颊、蹙起的眉头、穿着精致的刺绣寝衣、睡着柔软的夹纱夏被,他失焦的眼睛却看到的是母亲哭泣的面庞、家中女眷不堪受辱的悲愤、董清抒麻木不仁的双眸……
这样一场博弈,武曼容是无辜者,也是间接手上沾血的人。
他越想越恶心,不得不起身净手。脸盆里冰凉的水,刺激得他整条胳膊都颤抖起来。
“夫君……”醒过来的武曼容在喃喃地呼唤,顾喟撑着银盆两边,过了好久才回应了一声“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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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省身陪皇帝斋醮时,看到了所有的青词。
穿一身道服的皇帝也让他看,还玩味地说:“写得这样好,你门下人才不少啊。”
武省身不动声色:“这是老臣的孙女婿,皇上钦点的探花郎。”
“啊,那个叫……顾喟的。”皇帝拿过顾喟的青词,又认真欣赏了一遍,带着敲打之意地笑道,“阁老即便不做首辅了,亲友门生,还是能给你撑起来的,不用怕,不用怕。”
“恩自上出!”武省身本已有了在皇帝面前赐座的资格,今日却依然颤巍巍跪了下来。
皇帝喊:“陈鲸,扶阁老坐下。”
又问:“陈鲸,吉时到了吗?”
陈鲸看了看更漏:“回万岁爷,吉时到了。”
皇帝点点头,将顾喟写的青词折了三折,放在卷云纹的铜盘里,长明灯的灯芯“哔剥”一跳,几个道士立在一旁,开始随仪轨念诵:“谨对昊天上帝、江河淮海之神道前,焚化上达,愿降真光……”
一通词后,皇帝伸手把顾喟的青词放进焚章炉里,青藤纸在火光里卷起,朱砂字迹先亮起,又呈青焰,然后化为青烟,打着旋儿飘上去,又飞向御座,纸灰落下,皇帝凝视着灰烬形成的图案。
俄而转头对几个道士:“可以扶乩了。”
几个道童仿佛半梦半醒,在道士的念念有词里,在乩盘里的白沙上划出似是而非的字迹。道士的解词也解得一般人会云里雾里,只有皇帝听得连连点头。
皇帝又拿过一张青词,依然叠了三叠,在仪轨的香赞声中焚烧。这次他问:“上仙,两位皇子哪位有福德?”
于是扶乩、解乩词,又是一通神道。
陈鲸和武省身几乎是同时垂下眼皮子,把跳动的目光掩饰住了。
十数张青词焚完,皇帝好像累了,手一招,陈鲸捧来两个锦盒。皇帝打开其中一个吃了一颗丹药,又把另一盒给了武省身:“这些是新炼出来的丹药。小太监已经试过了,没什么异样。”
武省身谢了圣恩,在皇帝面前就打开了锦盒,拿了一颗丹药细细嚼了。小太监送过来一盏玉露,他也就着喝了。
皇帝一直凝视着他,表情捉摸不透。
等一通斋醮的仪轨全部完成,皇帝挥了挥大袖,武省身离开,大殿的门关上。
皇帝对陈鲸说:“忠,他还是忠的。”
陈鲸垂眸道:“是呢,毕竟是万岁爷用了二十多年的老相国了。”
“哎……”皇帝不胜为难地伸了个懒腰,“为君难啊!”
又突然说:“他说他女婿是上一科的探花郎,朕倒突然想起来了,那天传胪的时候,人都说探花郎顾喟极俊朗,年纪又轻,文采又好。你还跟朕说,这顾喟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陈鲸笑道:“万岁爷好记性。”
“怎么能记不住呢。”皇帝道,“翰林院头一等的美姿容啊,侍读的时候为朕展书。十年了吧?再美的姿容,在西北的干旱地方,也风吹日晒得不成样子了吧?”
“万岁爷是念旧了?”
皇帝换了冷笑:“有什么好念的?拔除那一个,牵藤连蔓的已经颇费周折;要是再来一个,更是个靠利益把门生故吏安插在天下各处的。杀几个人好杀,斩草除根难,拔起萝卜带起泥啊!”
陈鲸服侍完皇帝入寝,自己才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家中,虽有小徒弟和美姬妾服侍皇帝一样服侍他,他胃里还是坠坠的,像是被无数的事情坠满了。
“义父,今儿闫侯爷来找了两回。”小太监跟他回事儿。
陈鲸闭着眼睛,享受着新小妾给他按摩脚心,冷笑道:“叫他不要来找,他还要来!不把我们都拖死不算完么?下次他的人再来,就说咱家死了。”
小太监不敢答话,稍顷被他赶出门去。
陈鲸光着脚走在一尘不染的地上,到床边柜子里拿了一匣子东西。然后对那姬妾道:“脱了衣服过来。”
那小妾看他手里那么粗的家伙,害怕得咽着口水,好半天才慢慢褪衣。
陈鲸阴沉着脸,慢慢在“东西”上抹了一层油,毫不留情地往小妾身子里钻。那小姑娘过于紧张,浑身僵硬,顿时疼得尖叫起来,扭动着身子跟他求饶。陈鲸两个耳光甩过去,掐着她脖子道:“咱家在宠你,你这是干什么?”咬着牙,手里越发用力,直往最深处去。
小妾翻着白眼,疼到痉挛,稍顷床单上流满了血和尿。
陈鲸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厌恶地说:“没用的东西!来啊,把床收拾了,看看人还有没有气儿,没气儿的话裹上席子丢乱葬岗去!”
还是翠宝得趣。他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