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她不知道前
武省身年纪大了,这次服了皇帝的丹药之后,吐泻无数回,重病一场,躺在床上只是呻.吟。
武夔亲侍汤药,想着现在家中的绝境,看着身为顶梁柱的父亲又这副样子,不由就在床边掩涕。
武省身有气无力地说:“你哭什么?……我还没死……现在……还没有到哭的时候呢。”
“儿子只是觉得树倒猢狲散,心里悲凉。我们父子只是革职,但李训昭那群人好像已经准备着要把我们家赶尽杀绝了,他手下那些门生故吏,弹劾折子一个赶一个的,都是冲着我们来的。”武夔擦擦眼泪,“我感觉陈鲸也不是个好东西,现在对我们断然不理,送去的冰敬也不肯要半分,显见的是要隔绝与我们的关联。”
“还是你媳妇糊涂……孙家这样的请求立储的折子上去,陈鲸哪有不翻脸的?……谁不知道他和闫贵妃关系好?”
武省身看到武夔眼中杀气,又制止道:“想想你母亲……也不要和媳妇儿弄得太僵!她无知归无知,现在家里堂房兄弟都被廷杖打死了一个,想必也受教训了。”
喘了一会儿,又说:“此刻家里人如果还不能团结,从内里互相残杀开来……武家可就真没活路了!”
武夔冷静下来:“是。蒋端已经解送到京里了,现在我们父子退出内阁和户部,审理蒋端估计先是大理寺来——那是李训昭的学生执掌,只怕会问出许多对我们不利的东西来,是不是要想想办法?”
武省身说:“蒋端现在自身难保,他又是个自私滑头的人,你要指望他舍了命对我们忠心……想想都知道不可能。而且也没有机会串供。既然如此……就反着来。”
“反着来?”
“李训昭循资进入内阁,皇上也想拿他来制衡我……可你看看,这些年……李训昭又有什么作为呢?他自诩清流领袖,无非是悄悄利用下头各道的御史……旁敲侧击地攻击我们的人……动作也不敢大。于是小赢几次,又大输几场……一直也动不了我们的根本。这次他找到了机会,一定会大力出手。”
武省身颤巍巍撑着床坐起身,声音虽低,眸子里却是劲光。
“儿啊,你有没有看起来和李训昭相处得不错的自己人?”
“有的,有的。不过也很难进入李家核心的位置。”
“不要紧。”武省身说,“可以让他搅动起局面来……叫他嚷嚷说要彻查当年司空仪的旧案,为司空仪一家喊冤翻案。”
武夔紧张起来:“司空仪那案子要查起来……”
当年做的恶,武家的命都送掉也不够抵偿。
武省身冷笑道:“还有你在户部倒卖商引和把持厘税的事,也不妨让他们查。”
“爹,儿子不明白!”
“你糊涂。”武省身喘几声道,“这两件事是我们主导的吗?背后难道不是皇上?……一旦查起来,会查到谁头上?”
“啊!”武夔恍然大悟,“扯上皇上,我们就大树底下好乘凉了。”
武省身点点头:“只要皇上不愿意人查,天大的事,反而没事;屁大的事,倒容易成为皇上抛弃我们的借口。还有最后一步棋……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有落子了。”
“还有,”他微微眯着眼睛,“你身边的人,你要筛查,不能留着隐患。”
“是,儿子身边,应该还是可靠的。”
武省身说:“可我看到你那二女婿写的青词——看着寻常,其实有‘骨头’啊。”
武夔从来没往顾喟身上想过,不由一呆。
离开父亲屋子,他仰头望天了好一会儿,才对身边的长随道:“不要和二姑爷透露,你悄悄找几个靠谱的人一一核查京城周围的驿站,寻登记的‘顾鸣’这个名字。找到了,再访一访他带了几个人,特别是女人。要是有个叫董清抒的,就拿我的名帖,叫带回京来。”
“是。”
武夔的面孔阴沉沉的,他一直没有怀疑过顾喟。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迅速开始生根发芽,以往一些事串联起来,不对劲的地方就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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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驿站里,顾鸣自然是忧心忡忡,担忧的是武家若倒了,自己的生意会泡汤。
侧寒则每天读朝廷的邸报,也听各处的消息。
呆了几日,朝廷里似乎动静小了。
民间的消息也渐渐传得乱起来,有说武家屹立不倒的,也有说武家就快倒台的;有说邹定兴敢说敢为被皇帝欣赏,也有说邹定兴已经死在诏狱了;有说三皇子以最长子的身份即将封太子,也有说六皇子才是母爱者子抱,才会当太子。
顾鸣这日去看邸报时,感觉有几个人总鬼鬼祟祟的,他猛一扭头,盯住了过去问道:“阁下是有什么公干?”
那几个人笑了笑,拧住他的胳膊:“不好意思,查到你带着我们家爷的小妾逃跑了,我们家爷已经告发了你,要请你去衙门里聊一聊呢。”
顾鸣大惊:“胡说!我这里带的两个女子都是大户人家托我带着的,我自己也是有官家路引的正经生意人,做的是朝廷的官商。这里是朝廷的驿站,你若诬陷我,我家里至亲可是朝中大官,定教你好看!”
边说边挣扎,可力气不逮,胳膊越发被拧得生疼。
只能又缓下语气:“几位大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几个人说:“你家里至亲是朝中大官,是兵部员外郎顾大人么?你知不知道你带走的那位董小姐,是尚书家的侍妾?”
带官员家逃妾私奔,算得上是重罪,也极为丢脸。顾鸣急忙解释:“是尚书大人放出去的妾,不是逃妾——不信你问顾大人。而且,我也只是带着她去找家人,从来没有碰过她。”
那几个人冷笑道:“这我们管不着。你要不想进衙门说,就把董小姐交出来。”
顾鸣反应过来,又挺了身子:“我堂堂正正得顾大人委托,你说交出来就交出来?”
来人不言声,掏出“武”字腰牌,又拿出武夔的手书名帖:“凭这两件,驿站里、衙门里没有不买账的。你若不信,我们就到衙门里说,到时候板子无情,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顾鸣怂了,心道现在京里情势不明,他自己都不想再掺和了,何必带着这个董小姐惹事?若是以后顾喟问起来,大不了找个借口说人被原主带走了,最多他也就怪自己缺心眼呗。
于是一脸无奈地点点头:“那,你们跟我去驿站领人吧。”
两个女孩子都在驿站的僻静屋子里住着,一个在念诗词,一个在看邸报,见到虎视眈眈的来人,都是吃了一吓,然后都警觉地站起身来。
这几个武府长随不认识董清抒,但看容貌也猜到了,冲着董清抒说:“董小姐,尚书大人叫你回去。”
董清抒懵懵的:“不是说,叫我回苏州去吗?你们又叫我回哪儿去?”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瞥了瞥顾鸣。
顾鸣忙说:“她脑子不好,记不得要去哪儿,只记得要回苏州。——董小姐,你是要跟我们往西北去,第十遍与你说了,能记住了吗?”
几个人不耐烦道:“不管了,董小姐跟我们走便是了。”
上来要拉。
董清抒蜷成一团:“你们不要拉我……不要打我……我很听吩咐的,句句都听。”
侧寒出声道:“慢!董小姐是兵部员外郎顾大人得了令要送出去的,你们又是谁,凭什么要带走她?”
她再次打量几个人,不像锦衣卫,不像官差,不像番子——他们有狐假虎威的架势,但没有官府中人的气质。
仍是为首的一个亮了亮腰牌,露了“武府”字样,又把手书名帖亮了亮:“这是什么,可以叫你家主给你介绍介绍。”
侧寒认得,且武夔的字无疑。
她心里一阵慌:武夔的人还可以随意出入京师,在朝廷的驿站附近肆意妄为地拿人,说明武家并未被问罪。那又突然叫董清抒回去,意欲何为?
只能先拖延片刻:“姑娘家总要收拾衣裳行囊,你说走就走,两天的路上连洗换都没办法。武尚书曾经是何等尊重董小姐,你们竟也不知道?就不怕武尚书扒了你们的皮?!”
这几个长随确实不大懂董清抒这位外在武夔心中的位置,先时的气焰顿时消减了不少:“这个……收拾一下行囊衣物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快点,老爷催得急。”
“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侧寒看得出几个人色厉内荏了,手往门外一指,“已经叫你们瞧着小姐的真容了,过分了!以后也总不能怠慢董小姐吧。出去等着!”
几个人唯唯诺诺出去了。
侧寒心里着急,担心董清抒,也担心顾喟。枯坐了一会儿,知道驿站里董清抒是逃不出去的,且也不能逃。
于是帮董清抒收拾了行李,对她说:“清抒,这几个人是武尚书派来的,我们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先跟他们回去,我随后就到。”
董清抒看着她,问:“我还会挨打吗?”
侧寒心里陡然一酸,说:“我尽力想办法。你记得你的恩人吗?”
“记得。蒋巡抚是奴的头一号恩人!”
“蒋巡抚对你好不好?”
“好。蒋巡抚对奴最好。”
“他要你办的事你办不办?”
“办,蒋巡抚的话都是为奴好,奴一定要好好办,一点纰漏都不出。”她说得跟小学童背书似的,认认真真一字不差,是练了无数遍练出来的。
侧寒抹了抹眼角的泪痕,笑着对她说:“蒋巡抚还给你写了很多信,你看不懂,但知道都很重要,对不对?”
董清抒慢慢点了点头。侧寒也对她点了点头,把衣包递给她,又开门让人搬铺盖卷。
董清抒走时有些惶惑,但她又如蒲公英般飘来飘去惯了,也没有什么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侧寒好几眼,叫了好几声“妹妹,什么时候再吃上你做的狮子头?”
侧寒咬着嘴唇,好半天对她的背影说:“会的,会的。”
虽然不知其期,不知命运会如何安排她们这样的浮世漂泊、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女孩子们。
看着车辙慢慢消失在驿路的远处,侧寒抚着自己的肚子默默地想:武夔这老狐狸突然追回董清抒,应该不是情难自己,而是因为邸报上所讲的:蒋端已经解送到京了。
那么,是要和蒋端对质?
那么,是顾喟已经失去武夔信任了?
侧寒想着心惊,一个人默默思忖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早才对顾鸣说:“顾大爷,我打算回京。”
“什么?!”顾鸣惊呆了,“那我怎么办?”
“顾大爷是大老爷们,有朝廷的商引和路引,又怕什么?”侧寒说,“在原地等,可以等候消息,决定去留;回济南去,可以过富家翁的小日子;到西北军镇去,可以继续做大生意。路子多得是,风险当然也都有。做生意的人,哪里遇不到风险呢?”
“可你……”
“我有路引,就说身子不适,去不了西北,回京城家里暂息,谁还会盘查我一个小女子不成?”
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跟着顾鸣,他在驿站的每一站行程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暗暗回京躲起来,需要的时候或许还能帮董清抒、甚至顾喟一把。
她不知道前路会有哪些艰难险阻,但世间本就没有坦途,就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罢!
侧寒看着远处刚从地平线升起的一轮红日,瞬间做好了抉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