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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167章 连闷哼都发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167章 连闷哼都发


  朝中风云变幻,新君朱立垣宛如执棋的国手,以顾喟为石,投入新朝局的水中,观望涟漪的生成。

  确如顾喟所料,李训昭虽是清流领袖,但被武省身一党压制已久,颟顸的性格已经成型,虽然为顾喟“逼凌折伤妻子以至自尽”罪名也说了两句话,当不起有人激烈反驳,甚至隐隐提及朋党,李训昭为了避嫌,就不敢说话了。

  邹定兴及早把他干女儿侧寒叫来,蹙眉告知她最新的消息:“今日廷议子然的罪刑,李首辅一下朝就叫人通知了我。皇上手里有好几份要将顾喟决罪的议事折,云淡风轻叫内阁和三法司看,首辅无言,大家便也无言。然后让首辅票拟,李阁老后来对我说:‘顾喟本来就是死罪减等,再加四十廷杖也不算苛酷,他年纪轻,身子骨应当硬朗。驳了皇上的意思不好’。

  “唉,之前皇上许朝臣议论,可我上的折子如水沃石,毫无反馈,我地位也不高,没办法在朝堂上当面争一争。批红已下,就是板上钉钉了。锦衣卫下手轻重大有讲究,顾子然以前有锦衣卫里的朋友,你要不要帮他找一找人、托一托情?”

  人命在这些当官的心里,并不值一提。

  侧寒眼含着泪,福了福谢过邹定兴。

  邹定兴看她这样子,心里也难受,只能劝她:“廷杖虽苦,四十下一般也不会死人。李阁老说,廷杖现今是荣耀,‘朝绅礼之有若登仙’,多少大臣宁可挨打,以求名垂青史;他也会关照锦衣卫不下重手,蒲鞭示辱;再提前给顾子然用些蚺蛇胆之类的药,也能减轻伤痛。”

  侧寒终于忍不住说:“论理,我怪不得李阁老,但他今日退一退,明日再退一退,只怕很快就退无可退了吧?”

  邹定兴先是瞠目,最后也只能一声长叹。

  侧寒有些明白顾喟以前和她讲的那些阴暗的“道理”:这些圣贤书读多了的官员,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遇到实际问题时却多无解法——怪不得这么多年“倒武”从未成功,委实是做人做呆了的缘故。

  她知道季维练,虽则不熟,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去求一求他。

  以送点心的名义,夹着顾喟的名帖进了季维练的府邸。

  季维练也认得她,特意延请到私密的书房里,坐下叹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事来的。但实话说这件事上,我地位太低,生死的决断在东厂提督的脚尖上,而东厂则听上头的命令,至于命令是来自皇上,还是来自司礼监,我们是不问的。”

  侧寒追问道:“现在可有消息?上头的命令是只作惩罚,还是借此要他性命?”

  季维练老实说:“我感觉不妙。今儿上午下朝后,东厂提督就叫我们这班子经常行刑的‘明儿吃饱些,力气活儿做利索些’,这意思,大概是要准备下死手的。”

  他看见对面的女孩子眼泪一颗一颗直接往下坠落,心里也自难过,慌乱地拿了块干净手帕递过去:“别哭……哭也没用……”

  侧寒没有一味地沉溺于悲伤,接过手帕擦了泪,毅然抬头道:“季千户,我不会让你为难。不过顾大人也是你的好友,你指点指点我,我该想什么法子救他?求什么人有用?”

  季维练挠了挠头皮,也决然说:“不错,我是顾老弟的好哥们,他对我有不少帮助,我理应也帮他。但是是死是活,说实话我们只是听上头吩咐,上头叫‘着实打’,且监刑官脚尖张开,则能保全性命,但会残废;上头叫‘用心打’,且脚尖内扣,则暗示此人当死。盘口下来,谁敢不听命?是自己也不想活了么?”

  他看侧寒眼泪又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挂下来,急忙补充道:“但我虽没权力决定决定生死,若是司礼监的人能求了皇上,还是有机会的。顾子然的干爹不是陈鲸嘛,你想辙儿去求他,或许能有一线希望。”

  侧寒点点头:“我去试一试。不过也想请季千户帮忙。明日动刑,能拖多久拖多久,我一定想所有办法救他的命。”

  季维练心想:要是陈鲸真不肯帮忙,顾喟这条命也是拖不回来的。

  但此刻也可怜这小姑娘和顾喟,点点头说:“这我可以。我们练廷杖功夫,要达到‘卒然与杖,即五下亦可死;有意待杖,至百亦难毙’,轻重都可以掌握。明日我自请掌刑,尽量帮他延长等候的时间。”

  廷杖是本朝极其侮辱人的一种刑罚,衣冠楚楚的大臣,一件事、一句话、一本奏疏惹翻了皇帝,便可以无视读书人的尊严,褫衣用刑,既造成皮肉的痛苦,又带来内心的屈辱,还可能用这个办法滥施刑杀。

  ——不过有些地方却慢慢变味儿了,因为大多数受廷杖的大臣都是因直言进谏而挨这顿打的,所以渐渐以挨过廷杖为荣,但凡不死,将来朝野敬重,便是李训昭所说的“朝绅礼之有若登仙”,甚至还有把打烂的肉腌作肉脯,悬于家庙,作为一种文人气节的象征,家族代传的荣耀。

  顾喟在鬼头刀下那日好像都没有受廷杖这日紧张。

  前一晚,他噩梦连连,父亲司空遇的面孔一直在眼前闪现。他犹自记得父亲最后见他时形容枯槁的模样,伤口敷着药、掩着白布,血液和脓液仍然透过白布和薄被洇开一片,持续的剧痛让他无心吃睡,无力转侧——那样风姿俊朗的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光是无尽的痛苦、恶臭和悲凉,甚至不如祖父被一刀断头来得爽快。

  半夜他就睡不着了,睁着眼看着一方小窗慢慢变作浅青、变作鱼肚白、变作漫天红霞。他突然恶心想吐,狱卒送来的粥,他一口都吃不下,却想砸了瓷碗,用碎片自己割开咽喉。

  “吃点吧,保存体力。”狱卒好心劝他。

  顾喟摇撼着栅栏:“我要找我的厨娘,我要吃一碗鱼面!”

  此刻,就是生离死别。他就只想见一见侧寒,想在临死前再吃碗她做的鱼面,或许此生才不留遗憾。

  狱卒看怪物一样看他:“省省吧,顾大人,今日又不是砍头要吃断头饭,哪个许人送酒菜进来?”

  见顾喟不吃粥,神色涣散了一样傻傻地盯着粥碗。狱卒就把碗收了,嘟囔道:“挨顿打还这么矫情……爱吃不吃……”

  等锦衣卫来核查身份,提人往午门受刑时,季维练先过来道:“我来验一验人色。”

  靠近顾喟,低声说:“你们家小厨娘已经找过我了。我明白的。”

  悄悄拿了一小瓶酒递过去:“这是酒磨的一钱蚺蛇胆,喝了能提气,多保一会儿你的元气,也没那么疼。”

  顾喟撇过头说:“季兄,小弟有一事相求。”

  “我已经晓得了。小厨娘都说了。”

  “她说什么?”

  “呃……”她说了一大堆话,季维练言辞能耐差些,都不知从何讲起,时间却不等人了。

  顾喟深吸一口气说:“不管她怎么说的吧。季兄,我估计上头饶不了我,既然如此,请用你所学廷杖技艺,赐我尽快好死吧。”

  “啊?”季维练惊讶得长大了嘴,“你那厨娘可不是这个意思。她可是说要我尽量拖延,她会想尽办法救你的。”

  顾喟气得想笑:她要是找到了办法,不早就找到了?今日都要行刑了,她还临时抱佛脚找办法呢?当皇帝谕旨和密令都是开玩笑的?!

  再说,廷杖痛苦,挨满四十杖估计皮肉都捶成肉糜了,骨头都打成渣渣了,他被拖着不让速死,是要他多多地受些折磨再死么?

  “别听她的,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顾喟道,“如果监刑的內监说要‘用心打’,脚尖内扣的话,你就卖我个人情,让我早归极乐。我来世衔环结草报答你!”

  季维练双手乱摇:“不不,我可不敢要这种报答。”

  挠了挠头又说:“兄弟,要不这样,前三十五杖,我不下死力,只教皮肉吃点苦,你装得惨烈一点,叫大声一点。救兵请来了那皆大欢喜;如果最后她还没搬来救兵,我最后五杖送你痛快归西。这样两全其美。”

  这叫两全其美?

  顾喟还欲说什么,季维练却已经拧开小瓷瓶的瓶塞,捏着顾喟的鼻子把蚺蛇胆酒灌到顾喟嘴里,又捂着他的嘴哄他咽下去:“乖,往下咽。我的好兄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命没了可就真没了,兄弟我和小厨娘想法一致的,无论如何要等最后的机会,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我今日一定拿出练廷杖的毕生绝学,前面不让你太过受罪,后面不行了再给你个痛快。”

  顾喟被捂着嘴,“呜呜”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恨这两个活宝的自作主张!

  蛇胆酒极苦,喝完后有些晕乎乎的。仍是一身囚衣,绳缚双腕,上了囚车,过一道道门,最后来到午门外。

  已经候在那里的锦衣卫和旗校已有几十人,还有些官员奉命观看,外围远远的甚至还有百姓在观刑。

  上首监刑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见人都到位,那位秉笔太监起身宣读圣旨,然后施施然坐下,道:“行刑吧。”

  季维练今日是使了贿赂才得了掌刑的机会,他悄悄看了一眼秉笔太监的脚尖:刻意内扣着,看来上意是要处死顾喟。

  季维练心里也难过,但不知侧寒有没有本事搬来陈鲸作为救兵。他此刻只能用干粉擦了手心,挑了一条轻一点的棍子,到了顾喟身边。

  他无声地念叨着:“得罪了兄弟,你忍一忍,我用毕生绝学来帮你一把。”

  顾喟已经被麻布兜从肩膀往下都捆束着,只有脖子还能动,地上的灰气湮住口鼻,也蜇着眼睛。

  这日秋阳极艳,尘土被他喷出的气息扬起时,折射着红光。

  红尘里来,红尘里走。

  顾喟能看见秉笔太监的脚尖,也已然绝望。唯一只盼季维练不管快慢,好歹让他死在杖下,可别拖延回家再受罪。

  听得一声“打”,他闭起眼睛。

  季维练手上功夫到家,看着棍子举起老高,落下时风声入耳,但临了却手腕收力,把十分力道卸为二三分。落到人身上却又带上三份“拖”劲,为的是尽快蹭破皮肤,显示出血淋淋的样子,似乎是下了重手一般。

  锦衣卫施行廷杖以为的“不重”,其实也比寻常荆条的刑杖痛苦很多。

  一棍下去,撕开皮肤,震动肌骨,刺痛与钝痛接踵而来,剧烈地往心脏里钻,在每一处神经游走,汗水即刻而出,周身战栗抽搐。更惨烈的是,这才第一棍,后面怎么熬更是摧残人心的自问。

  顾喟不打算丢脸面地惨呼喊痛,但浑身被束缚拽定,无法动弹半分,死死咬住嘴唇,又连地上尘土与喉头血腥味一起混杂,闷哼之声实难遏制,一声声听起来比惨叫还让人心酸。

  观刑的官员许多都掩面不忍看,远远围观的百姓更有在发出呼喊的,只是内里的人听不清楚喊的是什么。

  打了十来下,上头秉笔太监似乎看出了些端倪,咳嗽了一声,脚尖愈发内扣,还喝道:“用心打!”

  其他锦衣卫跟着大声呼喝:“用心打!”其声几乎破云。

  季维练暗暗咬着牙,心里想:兄弟,今日我这处分是挨定了,算是为你以往对我的情分吧。

  稍稍打了两下重的,又玩起了花头,依旧高高举起,重重落下,临了收劲。这种打法对手腕力量要求极高,他渐渐汗流浃背,却不敢换人,咬牙硬撑着。

  这时,一个小太监悄然从甬道过来到秉笔太监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秉笔太监脸色诧异,用眼神确认。小太监再三点头,还展示了手上的什么。那秉笔太监才也点点头。

  然后又是一声咳嗽。

  季维练一看,秉笔太监的脚尖已经张开了——这是“不要打死人”的信号。

  他心头一喜,棍子下得也愈发轻飘飘的了。

  当然,以身受之的顾喟,此刻即便是秋风拂过伤处,也仍然会痛到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口腔里都是血腥味。

  他早已看不见秉笔太监脚尖的开与合,也听不见锦衣卫震耳欲聋的呼喝声。他连闷哼都发不出声来了,只在泥尘里急促地呼吸,渐渐似乎没有了知觉。半昏迷间本能地喃喃着“爹爹”“娘”,以及“阿侧”……

作者有话说:

(1)《遵生八笺》记载:“(蚺蛇胆)廷杖者,先用酒磨一钱服之,不伤人,即打后食之亦妙。”据说吃了蛇胆,就能保命。还有一说,吃了蚺蛇胆,影响生育,不过这点咱先假装没有(本来也是野史记载的)。.本章又名:今天王八壳打碎了没…….后面关于廷杖的内容,大多见于《魏叔子文集》《只尘谈》《姜贞毅先生自著年谱》《涌幢小品》的记载,寻于一些历史论文。这四处记载的作者三个是明代人,一个是清代人,明代笔记体文字中也有其他相应廷杖记载。总体还算写实,或略有夸张。姜埰(姜贞毅)是亲自挨过打后留的记载,应该是最准确的。资料采样太多,不在正文一一注释了,弄成论文一样就太影响观感了。不过网络上有些对廷杖的描述感觉是后来人生造的,什么包铁皮、灌水银、带倒钩、锤状头,我查阅了一下文献,至少已知的都没有这样的记载,只记载“棍”或“木棍”,而且能打断,不会是包铁皮带倒钩(而明代法定杖刑的刑具是荆条,手指粗,一米多长,可能刑罚效果类似于新加坡的鞭刑,后期也有换用竹板做法定刑具的,但肯定都不是电视剧里拍出来的那种能把人拍成牛肉丸的巨型木棍)。还有,廷杖是五杖一换人(也有说十杖一换人的),不过为了小说效果,就让季维练一个人吃辛苦吧。以及最后,我是有多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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