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小 中 大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画舫无风月 第168章 “跟着你们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168章 “跟着你们


  顾喟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了。他脑子还迷糊着,想要翻身看看情况,突然一阵剧痛,顿时清醒透了,才回想起自己不是刚挨了一顿廷杖么?

  咬着枕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先骂了一句“季维练王八蛋”,然后才在有限的范围内观察四周——是熟悉的床榻,熟悉的环境,但是各处有点乱糟糟的,再过一会儿想起了,这是城西的顾府。

  他不由一激灵,怎么回这儿来了?

  门一响,他忙闭上眼睛装自己还晕着。脚步声很熟悉,然后坐在他床边,探手摸摸他的额头,手心凉凉的、软软的,他方始睁开眼:“阿侧,我回来多久了?”

  侧寒说:“快半天了,几拨郎中都来过了,万幸,都说脉象还行,没有怎么伤到心脉,身上多是皮肉伤,看着血呼拉杂的,其实没伤筋也没动骨,肉也没打碎了满天飞,能养得好。”

  顾喟恹恹说:“我怎么觉得你说起来这么轻描淡写呢?”

  “郎中说什么我转告你什么呀!不然吓唬你,岂不把你吓出心病来?”她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带着些松快的笑意。

  顾喟虽然觉得她不能理解自己此刻的剧烈伤痛,不过也确实因为她松弛的语气,对自己的伤情也放心多了。

  “我怎么回来这儿的?”

  侧寒说:“多亏季维练,说打得不重,但你到底是个书生,还是晕厥了。打完后用竹箯把你抬出来的,安排了张盛等几个男孩子的午门外等候着,郎中也预先就请好了,先往嘴里塞了蛇胆和参片,又避着风,因顾府这里最近,怕你经不得长途,先舁到这里再慢慢治伤。”

  她也略有怅惘,四下看了看说:“已经被抄检过一轮了,估计略值钱些的已经不见了,武府的家奴也作鸟兽散的居多,还是你买的家僮和丫鬟留下来几个。你回来前他们已经简单地收拾了屋子,晒了被褥,好让你休息。”

  顾喟肚子里“咕噜”一声。

  算起早上拒绝喝粥,他已经一整天水米未进了。居然还有饿和渴的感觉,大概伤得确乎不算要命。

  侧寒一听就问道:“饿了?渴了?”

  他老实地点点头。特别想吃鱼面,但想她今日一定匆匆忙忙,且情绪不佳,估计没空做这样麻烦的东西。

  “我喝点热水,再给下点挂面吃吧。”

  侧寒一偏身,就从旁边的小几上端了一杯水递到他唇边。

  顾喟喝了一口,水里带着药味。

  她说:“郎中说你有肝郁气逆、心神两虚的症状,用柴胡加入参和茯苓,煮的水喝。”

  又说:“稍等。”起身到外面,过了一会儿端来一个大碗。

  顾喟闻到鱼面的鲜香,几乎惊诧。而她贴心地喂到嘴边,果然是鱼面,而且是切得细细的,便于他咀嚼。那种好像隔世的遗憾,瞬间就消失了。

  吃完,他休息了一会儿,看着侧寒忙碌的身影好像是一个贤惠的妻子。顾喟歪头在枕上,说:“你别忙了,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

  侧寒说:“想问我怎么说服陈鲸的?”

  “嗯。”明明那秉笔太监先是脚尖内扣的,怎么后来他却没被打死?

  侧寒擦了擦手,再次坐到他身边,替他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水,才说:“你先得谢谢翠宝姐弟。”

  张翠宝到了陈鲸府上,故意没有提及一次救顾喟的要求。而陈鲸小别胜新婚,却是格外珍重翠宝,也愈发想知道她的目的,终于有一天在云消雨散之后,搂着她的细腰问:“翠宝,你有话就说吧,咱家能答应不能答应,也好早早给你个交代。”

  张翠宝当然也知道陈鲸极精明,太过欲说还休而不爽直的,他也会有气。既然他早就猜到她是有求而来,现在也得了张盛递来的消息,应该到了说的时候,便在太监的怀里点点头,很坦诚地说:“请公公恕奴之前不敢说,是唯恐公公生我的气。奴这番来,既是有想念,也是有所求。”

  “为你那家主顾喟?”

  “他不也是公公的干儿子么?”

  陈鲸抚着她的胳膊说:“我自身都不知能保得住多久,还保干儿子?罢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在新皇上身边混得一日算一日吧。”

  张翠宝抬起上半身,凑在他唇边吻了一下,娇嗔道:“求你这点子事,还和奴卖起惨来了!”然后故意把他吊着不让亲。

  陈鲸道:“你们看不穿,我都看得穿。现在内外相换不了,但徐徐图之都是要换原来肃王班底的。我命好的话,将来到先帝陵里守着,寂寞终老;命不好的话,大概也活不多久了。有什么惨好卖呢?”

  他和六皇子、闫贵妃处得好,是瞒不住人的。皇帝自然不会落下“不亲手足”的名声,但给一个依附于皇权的大太监按条罪名赶出内宫的决策层,还是易如反掌的。他又岂无狐悲之叹?

  张翠宝看他笑里带着悲戚的底色,倒也怔住了。

  陈鲸抚了抚她的脸:“你说吧,咱家现在是强弩之末,还能做点事,只是不能留把柄。你说出来,咱家听听能不能办,能办,咱家也乐意为了你。”

  张翠宝好半天才说:“奴不想公公为难的……奴以后都陪着你。”

  陈鲸难得见人真心,又不大信,又宁可信。幻象毕竟是美妙的,沉溺一会儿也是好的。“不用啦,帝陵是什么好地方?若是命没了,也护不住你。过几天你就走吧,钱如果不够,尽管开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张翠宝终于说:“奴只想公公抽空见一个人。”

  “谁呢?”

  “顾大人喜欢的一个厨娘,公公也是见过的。”

  “就是那个会做苏州船菜的丑厨娘?六皇子特别爱吃她做的菜的那个?”陈鲸挑了挑眉,“她要见我干什么?我对吃可没那么大兴趣。”

  “她有话对公公说。“

  陈鲸“嗤”的一声笑:“是要请咱家救顾喟?不急,不急,圣谕下来了,再看。她要说服我,只怕不容易。”

  侧寒直到顾喟被押往午门的时候,才终于在陈鲸府上得到了接见。

  陈鲸似笑不笑地端着盖碗品着茶,故意又晾了她一会儿才抬头问:“听说你急着见咱家,什么事啊?”

  侧寒单刀直入:“今日顾喟顾大人押赴午门受廷杖,奴想请公公帮忙。”

  陈鲸说:“皇上的意思,咱家可帮不了。”眼角余光看见张翠宝死死捏着手绢,脸都白了。

  他得到张翠宝时,她还是完璧身,最小号的玉器上都沾着血迹——她说过顾喟是恩人,应该所言不虚。

  侧寒仿佛没有张翠宝那么紧张,甚至敢直视着他:“公公的意思,皇上要顾大人的命?”

  陈鲸觉察自己有说漏嘴了,所以沉了脸没有回答。

  侧寒等了一会儿,自己说:“陈公公,奴诚然是来为顾大人求情的,但也是为陈公公分析如今局面。”

  “你当我不知道如今的局面?”陈鲸翘着二郎腿,俄而又点点头,“你不妨说说看。”

  侧寒沉声道:“古语道‘势均则俱存,势破则俱灭’,小女子虽不才,看得清大行皇帝暴卒,朝局突然间对许多人不利了。如今顾大人与其说是因为出首武尚书而遭的报复,不如说上头在投石问路,一步步看大家的反应。”

  陈鲸原本不屑的目光变得凝重了,坐正了身子抬抬下巴:“有点子见识,继续说。”

  侧寒说:“先帝之所以不杀邹大人,不杀顾大人,就是顾忌千秋万代的物议。那么当今怕不怕人说他包庇贪迹显著的岳父呢?也怕的。顾大人此次获罪,纯属无妄之灾,大家不敢不给皇上面子,却未必内心都没有想法。一顿廷杖下来,顾大人一命换千古英名,淮安百姓为他立的生祠立马变成神祀,他虽死犹荣——从这个角度,我甚至都可以不为他求这个情。

  “但是,有清名的顾大人都被收拾了,还有谁不会被收拾呢?朝中肯说话都被钳住了口舌,逢迎拍马想上位的立刻找准了这个机会,上头要筛选出来的人色就显而易见了,那时候党同伐异是必然的,只差一个新靶子罢了。陈公公,恕小女子问句不客气的话,若同等遭遇,公公可有自我破解之法?”

  陈鲸的脸色阴沉沉的,好半日道:“还真没有。”

  “那么,公公甘心这么多年服侍先帝攒下的基业化为梦幻泡影?”

  “你放肆!”陈鲸勃然大怒,起身把茶杯摔在地上,指着侧寒道,“谁许你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的?!”

  张翠宝唬得心胆俱裂,一边抓着陈鲸的胳膊劝:“公公,阿侧姐不懂事,你别生气!”一边又对侧寒带着哭腔喊:“你别说了,别说了!”

  侧寒冷冷笑了笑:“公公,你失态了。”

  失态,是他内心的掌控力被瓦解了。

  陈鲸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若有杀气。

  侧寒却无畏惧:“新皇登基,等的是慢慢掌握权力的时机;公公自保,也只有这短短一段时间了。顾大人死后,想必是闫贵妃‘自愿’为先帝殉节,再然后,想必是内外相下野。外相有清流身份,尚能凭名声自保;内相在宫里盘根错节,新君会怎么想?公公纵自己已经有了出路,可徒子徒孙、义子义孙可都没有出路了。枝叶疏干净,根就能挖起来了。”

  陈鲸眼睛里的杀气突然消失了,颓然地一屁股坐倒椅子上。

  好半天才说:“咱家知道是这个结果……可没有逆势之法呀。”

  “皇上在试探群臣,公公也可以试探。皇上没有舅家,丈人家也失势了,孤家寡人的难关只在此刻。内外相齐心合力,以救顾大人为契机,扼新君滥用生杀之权——虽险,但顾大人爱民、锄奸、办实事的名望,加上‘与士大夫治天下’的古训,新君但要后世圣君的名声,就不敢过分。当然,日后肯定还有与内相、与群臣的拉扯,但至少不能输了第一步。”

  陈鲸说:“你分析得不错,但咱家又如何敢违拗君意?一句‘掌印不忠’就足够让咱家成为齑粉矣!”

  侧寒问:“皇上是直接命令司礼监杖杀顾大人的吗?”

  “那当然不会,有内起居注,肯定不会故意用刑杀。但是问廷杖轻重时,皇上是淡淡地说:‘顾喟是朕妹婿,大义灭亲有所不忍啊’,眼风一瞥,谁不明白言下之意!”

  “可以装不明白吗?”

  “……”

  “不是自来服侍习惯的,会错了意罢了。皇上再气,难道好明说‘实际是叫你们杀了顾喟’?”

  太监虽在外面大有权势,甚至敢生杀予夺。但他们没根系,都知道自己的一命系在皇帝唇舌之间、宠信与否之上,所以忠心于君是进宫起就养成的习惯。

  听侧寒这么说,陈鲸不由倒抽了一口气。

  “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毫末不札,将寻斧柯。”侧寒说,“机会只在电光石火间。”

  她看看外面的天光,已有些含泪:“廷杖无情,人死灯灭。”

  陈鲸到桌前抽了张笺纸,“刷刷”写了几行字,叫来自己一个小徒吩咐道:“立刻送午门去,对罗秉笔说,咱家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误了事担不起。”

  等小徒走了,又对侧寒说:“但他能不能扛到消息送到的时候,咱家不能保证了。”

  侧寒眼含热泪:“谢谢公公的担当。”

  陈鲸冷笑一声:“跟着你们赌命罢了!”到底也有点气,说了句:“你也去午门候着他出来吧,看天命了。送客。”

作者有话说:

简言之,侧寒劝服陈鲸的意思如下:“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不说话;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不是犹太人,我不说话;此后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不是工会成员,我继续不说话;再后来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不是天主教徒,我还是不说话;最后,他们奔我而来,那时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马丁·尼莫拉牧师”

本文共213页,当前第170页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70/213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画舫无风月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