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一口老血
“这支钗怎么卖?”顾喟指着八宝钗问道。
掌柜殷勤地说:“这是足赤的金,上面所嵌的珍珠是太湖的圆珠,所镶的宝石是红宝、蓝宝和翡翠,还有这块和田玉——”
“不用介绍了,怎么卖?”
“四十两银子。”掌柜觑着顾客的神色,揣摩着能让多少钱。
没想到顾喟冷笑道:“贼赃你也敢卖?”
掌柜一吓:“爷,可不得胡说。”
“八宝钗钗尾有工匠的刻字,是不是‘荣记’二字?这实是顾姓官家的东西。卖这支钗给你的是个布衣女子吧?她能有这样的东西?”
掌柜道:“爷,我们也是正经做生意的店,当然是因为那位姑娘带着官家发卖东西的名帖来,我们才敢买下的。”
取出一张浅绿色梅花笺:“请问,是不是这个‘顾府’?”
顾喟一看,果然是,仿他的馆阁体,用他的私章,他一口老血凝在喉头,只能点点头说:“卖东西的女子在哪儿?”
“这可不知道了。”掌柜当然也不想做这笔生意了,只想早点赶客,“爷如果不买这件,要不去其他铺子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顾喟不愿亲自与他纠缠,回茶馆后吩咐一个武府家丁:“带我的名帖,请帮忙找人的府衙班头去那家首饰铺讯问:卖他八宝钗的人在哪里,何时见到的。他要是不好好答话,就请他去班房坐坐!”
又对张翠宝喝道:“停下干嘛?大声唱!”
————————————————
扬州城虽大,两个没有路引、没有户籍的人要久久藏匿也不容易。
侧寒看张盛一直在哭,劝也没用,终于忍不住心里的烦躁:“阿盛,你若哭出一缸眼泪来就能解决当下的问题,我一定任凭你哭绝不阻拦。”
张盛抽抽噎噎的:“阿侧姐,是我害了你。”
侧寒很烦闷又很无奈,她没什么经验,高估了张盛,他毕竟还是个大孩子,打乱了她的计划,现在两个人要破这个局就相当难了。
本来的计划,张盛只是去见姐姐张翠宝一面——如果路家肯让赎身,她倒也卖了八宝钗,得了二十四两银子,而张翠宝被卖时只换了六两银子,她以为应该是够了。
没想到路府一开口就要一百五十银子,说是培养一个“瘦马”谈何容易,姑娘已经请了嬷嬷训练礼仪、弹唱、待人接客,又裹了脚、保养了皮肤头发、买了新的衣服首饰,早不可能是六两的价值了,二十几两银子也是做梦。
别说一百五十两,就是取个零头,他们也出不起。侧寒没有要赎人的预期,心态还算平和。但张盛好容易看到姐姐,这段时间所有孤独、害怕、委屈全数迸发在姐姐面前,直到又不得不分开,他哭着拉着姐姐的手,怎么也不肯撒开。
怕他哭闹得狠了惹别人疑心,侧寒和张翠宝只能狠心硬把他拉开了。
那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侧寒暗暗着急:本来按她的计划,让张盛大量吃了炒豆,然后借口闹肚子惹顾喟把他赶回客栈,他乘机偷了腰牌,回去假借是顾喟的命令,放出侧寒。两个人一起前往离得不远的路府,以假名帖换得见张翠宝一面——按原来说好的,张盛若能给姐姐赎身最好,若赎不了身,见姐姐一面就心满意足。哪晓得一场哭闹耽误了他回去的时间,原来设计好的瞒天过海的方案就没用了。
冷静下来的张盛吓得要命:“阿侧姐,现在咱们是不是不能回去了?”
侧寒叹口气说:“本来还能哄一哄看门的那位,你只要悄悄帮我留着门,我就能乘隙离开了,余外一点不会疑到你身上。但现在顾大人八成已经回去了,发现我们俩不在,我们再贸然回去岂不给抓个正着?”
设计的计划再好,却没有出差池后的预案。
“我们俩在扬州能待得下去吗?”
侧寒心里暗暗叫苦,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待得下去。我原本打算找间郊外的小酒铺食肆做厨娘,现在再加个你,你给人家打打下手,也许也有人肯收留。”
但事实上十二岁的少年几乎什么都不会,很难有人愿意收留——不比女子通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而有办法藏身。
他们先胡乱住了一晚,打算第二日宵禁结束后,到城门口试试出城。但看城门卫一个个仔细查路引的样子,她就知道顾喟的手已经触及扬州官场,开始缩紧包围圈了。
“实在不行就自赁为佣工,不是死契的奴婢,这样也可以跟着主家出城,就没有人查了。”
但是这无异于从这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还是未知深浅的火坑。
“阿侧姐,现在回顾大人那儿行不行?”张盛哭丧着脸,“顾大人待我们还挺好的。”
“你不怕他的家法,你就回去。我是不会回去了。”侧寒回答。
张盛也怕啊,哭哭啼啼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侧寒仔细盘点了剩下的名帖和银两,估摸着顾喟发现后会很快联系扬州府加强各处的盘查,但他也不会在扬州久留,只要他俩苟安于一隅足够久,说不定顾喟最后只能放弃。
“别哭了。”侧寒说,“你要是怕他的家法不敢回去,就跟我小心在扬州躲着。但是我们俩必须互相掩护,而不能同进同退,否则一锅端了都没办法互救。”
“首先,这一带是升斗小民所居的街坊,便宜的客栈很多,我们分开居住、行动,就不那么显眼。银钱应该能支撑半个月吃住及以后车船钱,现在就尽量在屋子里猫着,隔三差五就换个客栈,咱们彼此都不需要知道对方住在哪里。至于互有消息——”
她拿出刚到扬州时买的鸭蛋粉,用厨刀切成两半:“这是木樨味的,颜色白而略红,记住这气味和颜色,再记住:于这座街坊的桥头、墙角、树干、井沿,用鸭蛋粉画圆圈、三角和直线来作为记号,圆表示平安,三角表示看到有在搜找我们的人,直线表示有事面谈,标明方位。”
小少年听得有些懵,侧寒知道很为难他了,但也不能不自保为上:“有任何不对劲,都不要瞻顾,也不要想着互救,逃出去一个是一个。”
张盛点点头,含着泪又问:“我姐姐……是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了?阿侧姐那名帖不是挺管用的,能不能用顾大人的名义把我姐姐带走?”
“盐运使的官位比顾大人大,官大一级压死人。”侧寒说,“而且顾大人一旦发现名帖少了,就会格外警觉,用了就是自投罗网。”
又安慰张盛:“也不一定完全没办法,但现在不能自欺欺人、以卵击石。只要知道你姐姐在扬州城路府里,以后总可以再寻机会。”
她再一次把每个记号代表的意思告诉了张盛,让他牢牢记住了,才和他分了钱,各自住到不同的客栈里。
她到入住新客栈之后才略略松弛,胡乱吃了点东西,蜷缩在客栈脏兮兮的被子里熬过了这晚。
第二天她趁人少时经过桥头,画了一个圆圈,而转头就看到粉红色、木樨味的一条线,指向街角一间柴房。
她寻了旁边一个正在玩耍的娃娃,给他一块石头和几个铜板:“小阿弟,你到那个柴房看看,要有一个小哥哥在那等人,就和他说:去里坊尽头的馒头铺那儿等。要不是小哥哥,而是大人,你就什么都不说,只把石头丢出来。喏,这铜板就给你买糖吃。”
小孩子欢天喜地拿了钱和石块进了柴房。她默默离开,到另一处转角,主动帮正在打水洗菜的妇人摇轱辘,注目着柴房的方向。
一会儿张盛出来匆匆朝馒头铺走去,侧寒再三确定张盛身后没有人跟着,她才露面:“怎么了?才头一日就遇到什么事了?”
张盛扁了嘴:“阿侧姐,我好害怕。今日路过街头,好几个叫花子冲着我笑,要是遇上拍花子的或采生折割的坏人怎么办啊?”
侧寒只能安慰他:“多多小心,离那些人远一些,真有人靠近你而看起来不对劲,你就往人多的地方跑,然后大声叫。”
张盛含着泪点点头,然后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下午他又折腾了一番找到侧寒,这次又是哭着说:“我看见我姐姐了。她在西坊的茶楼一楼唱曲儿,顾大人就坐在她对面听,周围茶棚酒楼里,我还看见武府的家丁和镖局的镖师四下躲着……我想姐姐。”
这么大的饵,侧寒知顾喟就像垂钓的姜太公,正等着“愿者上钩”。
“你要实在熬不住,你就回去,大概率要忍忍痛;要是不想回去,只能熬着思念姐姐的苦。”
张盛含着泪说:“我熬着。”
可熬了两天,又哭着来找侧寒:“今天我看见顾大人听姐姐在茶馆唱曲,听了一半他有事离开,就有好些人凑来与姐姐说话,还有人摸她的手。怎么办?”
“咱们换一处街坊住吧,眼不见为净。”
“我舍不得姐姐!”
劝说时他倒也肯听,但目光里的茫然无助越发浓重,嘴唇哆嗦着,侧寒已经估猜到要糟糕。
张盛还是个孩子,这样的煎熬对他太残忍了,担忧和恐惧已经到了这个半大孩子的极限。
再一日,侧寒在客栈里听见外面一片嘈杂,好多人奔出去看热闹,她预感不妙,但不敢跟出去,过了好久等一个看热闹的人回来,她问:“外面怎么了?”
“打架了。”那看客叼着一根牙签,看得很下饭的样子,“半大不小的小子,保护一个唱曲儿的,扑过去跟几个动手动脚的大男人厮打,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还被揿在了地上。嘿,你猜怎么着,那小子自己也是个逃奴,被主家拿了个正着!”
“然后呢?”她焦急地问。
“那家主看着倒温文尔雅,下人打了那孩子一顿,他就制止了,还微微笑着问:‘知道错了,我可以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侧寒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纠结着:救,还是不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除夕啦,给大家拜个早年~龙马精神,马到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