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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50章 “无处可逃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50章 “无处可逃


  顾喟守株待兔五天,终于用张翠宝这个诱饵,骗得张盛露面。

  “好小子,很有胆识。”顾喟笑着对张盛说,“他们打疼你了吧?”

  张盛见到了姐姐,自己也被捉拿,有喜也有怕。但不管怎么说,尘埃落定,心里的大石头是落下了,知道回去横竖还有一顿重罚,但想着咬咬牙也应该是能挺过去的。

  到了客栈,姐弟俩抱头痛哭,姐姐摸着弟弟头脸上的青肿,喃喃地怪他“真傻”。

  张盛知道顾大人已经得到了姐姐的身契,甚至有些喜悦:“姐姐,没事。顾大人动完家法,你给我上药,我不怕痛的。我们能在一起就好。”

  “嗯,谢谢顾大人的恩典。”张翠宝也说。

  张盛被捆着,艰难地给顾喟磕头认罪:“爷,小的一万分知道自己的错了,请爷责罚!”

  顾喟先是坐着,笑了笑:“看到你们姐弟情深,我也有些感动了。罚你,是第二步的事。”

  然后他起身踱步到张盛旁边,低头说:“你倒是和姐姐团圆了,可你把我的厨娘弄哪里去了?我两百银子才换了一个她,现在凭空吃这么大亏,你不觉得亏心吗?如实交代吧,可以罚轻一点。”

  张翠宝虽然担心弟弟受重责,但侧寒也是他们姐弟团圆的恩人,她悄悄拉拉弟弟的袖子,不希望把侧寒招出来。

  而张盛也只能说:“回爷的话,小的真不知道。”

  顾喟一声冷笑。

  他身边武府的家丁一鞭子抽在张盛身上,顿时衣裂血出,不是挨手板那种程度的疼。

  张盛倒在地上疼得抽搐,但交代不出顾喟要的答案,又挨了几鞭,连连哭喊着“爷饶命”“饶了小的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翠宝先是尖叫,然后磕头如捣蒜一般:“爷,你饶了我弟弟吧,他还是个孩子。”

  “耽误我五天行程,这几鞭子远远不够。”顾喟云淡风轻,“不说实话,我们一桩罪一桩罪地算账:欺骗家主,偷逃出府,诱拐婢女……孩子,数罪并罚下来,我都要心疼你了。”

  又看一眼哭得震恐的张翠宝:“我也不忍心你受这样的苦,不忍心你姐姐看着你受苦心疼得不行。”

  他抬手制止了家丁:“不急,让他缓一歇,好好想明白了。”

  让张盛缓一歇也没用,鞭子抽得他什么都肯说,但是也说不出有用的。没多久,他甚至交代了用鸭蛋粉画记号的事。

  “爷,要不要试一试?引蛇出洞。”武府家丁说。

  顾喟摇摇头说:“她这个安排,就是防着有人利用张盛给她布网;加上张盛为他姐姐打了那么热闹的一场架,她想必也知道了。试一试也行,我估计没用。”

  面上平淡,心里各种滋味混杂着,气恨她,但也有点佩服,觉得从智略上来说,她与他是一路人。

  试了试在街角画上直线记号,果然影子都没出现一条。

  顾喟听着消息,表情并无变化。但在家丁小心翼翼说“姑爷,在扬州耽误了六天了,京里已经来信问姑爷到了哪里,想必京里也有要务,不能为一个厨娘再拖延了。”这话时,顾喟斩钉截铁道:“急什么!”

  话说完,觉察出自己的莽撞,又缓和下来:“一个厨娘确实是小,但我家规是大。若是逃了人也就这样认栽了,以后我府上岂不是跟集市上一样,人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张盛这厮背主在先,我也不能要了。”他当众说,“就在扬州此处发卖,着牙行的人来看货色。”

  张盛瞪大眼睛:“那……小的的姐姐呢?”有点期冀姐弟俩在一起的奇迹,但又觉得不可能。

  顾喟冷笑道:“她是路运司赠予我的,价值一百五十两,当然跟我去京里。”

  姐弟分离,这才是第一点打击而已。

  牙行的人来,只看张盛的腰身、手脚、臀腿,时不时捏捏摸摸,啧啧赞叹。

  张盛有些毛骨悚然,问来人:“你要买我去哪里?”

  牙行的人笑道:“小官别怕,我认识好几家相公堂子。你皮肤虽黑些,腰和腿倒是够细够软,说不定能被挑中了,那可有的是机会吃香的喝辣的,还能认识好些有钱有势、还会疼人的大官人……”

  张盛吓呆了。

  顾喟转身,好像不忍心听下去。

  张翠宝嚎啕大哭地爬过去拉着顾喟的襟摆:“顾大人,我们家虽是贫穷农户,也历来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我弟弟不能去那种地方!求求你开恩,他给你做牛做马,我也给你做牛做马呀!”

  顾喟扯过自己的襟摆,回首俯瞰着张翠宝和张盛:“我两日内要出发回京,两日内找不到侧寒,张盛就进相公堂子。”

  这六天,他也没有耽误,每天由镖局的人、扬州附郭江都县衙的差役从发现张盛的街坊开始,一家家客栈、一户户食肆饭铺、乃至一户户人家挨着寻找,已经扩大了两处里坊。扬州城虽大,也经不起这样的搜寻。而且他赏格也开好了,即便是两日后回京,搜找依然不会停止,捉到人就送上京,管叫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侧寒每日惴惴,当然发现这众多的搜找之人。现在城门出不去,躲也快没地方躲了。

  她给一家店里做厨下的佣工,这天在柴房里醒来,听见另两个厨娘在窃窃私语:“今儿江都县衙的郭头儿带着人在挨家挨户敲门,是不是城里闹出什么大案子了?”另一个拍拍胸脯:“才过了年不久,怎么就闹出大案子?这个架势,怕不是人命重案?但没听说衙门里放告、张榜?”

  这世界,果然是有钱有权人的天下,布下大网,老百姓就无处可逃。

  转而,她又听其他佣工在聊:“欸,今儿茶馆里那个唱曲儿的小姑娘,哭着唱她命苦,说弟弟犯过,若不能见到恩人相助,就又要骨肉分离了。”

  “我也听到。‘姐弟连枝遭厄运,花街柳巷骨肉离。泪滔滔,不见恩人,此生再难聚!’难道意思是都要卖去花柳之地?男的也去吗?”

  “男的也有当相公、像姑的。”

  “哎呀,丑死人了!可她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下唱?这样的丑事唱出来不怕别人听到会笑话吗?”

  侧寒已然明白原委,张翠宝被逼迫唱这样的词曲,大概就是打算传唱到自己这里的。

  若说之前还打算再苟且存身,混得一日算一日;现在已知是难破之局,自己早出面一天,或许能多拯救这姐弟俩三分。

  于是,张翠宝含泪唱完半天,离开茶馆时在墙角看见一道粉红色的直线。

  “快看!”她兴奋地指着这条线,而目光望去,这根线指向桥头,再赶往桥头,线又指向街巷,穿过长长的街巷,则指向瘦西湖边的一处河埠头。

  顾喟赶到时,沿路便看见倒春寒后的瘦西湖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在河埠头边下马,斗篷甩出弧度,如苍鹰的翅羽张开,使一切狐兔无处藏身。

  他把马缰递给身后家僮,抬起下巴、眯起眼,看见侧寒单薄的身影立在河埠头边,裹着一件青色棉袄,发丝在风里吹拂,裙摆荡起如一朵鹅黄色的野菊花。她倚着河边一树白梅,梅瓣随风被吹落到她头发、肩膀上,深的愈深而浅的愈浅,一如她漆黑眼眸里映出一点午后日光。

  “无处可逃了吧?”顾喟冷语嘲讽她。

  侧寒轻轻“嗯”了一声,望向结着薄冰的冷绿色的湖水,然后眸子转回来:“把人逼到绝处,很惹恨的。”

  他不由嗤笑:“我不怕人恨。”

  她嘴角好像也是嗤笑,嗤笑他心里埋着的恨正在他的未来之路上熊熊燃烧,要烧掉每一个灭他满门、每一个欺侮他的人。

  侧寒问:“张盛怎么样了?”

  顾喟答:“还好,挨了十几鞭而已。等这轮伤好了,和你一道受家法,给大家一个警醒。”

  她小脸微微发白,转脸低头间,右颊红红紫紫的疤痕尤为触目——哪怕知道是假的。她终于又抬头说:“主意是我出的,我也来面见你了,你不要再打他了,他是个胆大心细有担当,又不失善良的好孩子,你留着他好好栽培,不要让他太恨你,将来他能为你所用。”

  顾喟默然一会儿,说:“你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善良素来又有什么用呢?别惹怒我,或许才是明智之举。你们的生死都控制在我的手心里,遑论一身皮肉。早些明白这些道理,顺应天命,俯首帖耳,或许能过得不那么苦痛。”

  她笑起来:“这话的后半截,是顾大人对我说的么?‘顺应天命’这四个字,你心里应该没有吧?”

  顾喟笑意凝固,厉声喝道:“谁跟你搬弄嘴皮子?立刻滚过来!否则一群人拖拖拽拽的,你别嫌难看没脸!”

  他上前逼近几步,他身后一群家丁、镖师也跟上几步。

  侧寒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河埠头的最后一级台阶上,身体摇了摇。

  但她还是带着微微的笑:“我能为张盛做的,也做到头了,他选择把命运交给你,我确实无能为力。我现在是为自己。”

  “等等!”

  顾喟话音未落,她已经跳入湖水中,薄冰刹那被砸成碎片,冰冷的水花四溅,落在冰上的梅瓣也重新飘回水里,跟着一圈圈涟漪摇曳。

  她并不是自尽,落水后冻得一激灵,但仍然很快调整了姿势,咬着牙忍着入骨髓般的寒冷,拼命朝前游。冰层很薄,被她的手臂挥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折射着太阳的锐光,雪白的光芒亮得刺眼。腿一会儿就抽筋了,但她的手也没停,一门心思想着划离这里,成功不成功都是天命,但选择是自己的。

  这样的倒春寒的天气,下冰冷的水救人让人踟躇,但顾喟算无遗策,先已经安排了两条渔船候在桥洞里。此刻长篙砸碎冰面,再撑入湖底,乌篷船在熟手的掌舵下行驶得飞快。

  几支长篙很快挡住了姑娘的去路,接着是密密的网裹缠过来,最后她被几个人合力拖上渔船。

  她的棉袄棉裙都湿透了,头发上有冰渣子和白梅瓣,嘴唇发紫,牙齿格击,力气全然透支,此刻只剩透骨的寒冷。

  渔船飞快把她带到岸边,几个渔夫上埠头回报:“爷,人还活着,但冻坏了。”

  顾喟神色依然是平得跟冰面似的,甚至嘴角带着冷笑:“作死!”

  扭头对张翠宝说:“你去船篷里把她湿衣服脱掉,身上擦干。”

  张翠宝赶紧答应下来。

  “等等。”顾喟又道。

  张翠宝屏息凝视,生怕这狠心主子不顾逃奴性命,又生恶毒的惩处法子。

  但见顾喟伸手解开斗篷的系带,把那件外面是厚丝绒,里面是灰鼠皮毛的斗篷脱了下来递给张翠宝。

  “百密一疏,没带她的干衣裳来,用这件给她裹上。”

  转脸又对其他人吩咐:“叫船夫都下船,叫车夫把车赶过来,再到旁边的茶馆要一碗热姜茶。”

  然后又自我解释一样说:“便是要重罚,也得她有命受着。人命大于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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