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那么脏,
顾喟摸了摸后脑勺,回头指着她说:“下次再敢,赏你一顿板子!”
然后施施然离去了。
这样的皮厚,倒也是侧寒没有想到的,自己也觉得好笑。拿起为他抄写的文字,想想撕掉也气不到他,只能自己再看了一遍。
抄过之后,大致也明白奏疏是怎么写的、是什么意思了。再配合《资治通鉴》和《长短经》中读到的那些,似乎有点明白此刻朝廷中的局面:以首辅为主的武党,霸占着朝局,但并不是只手遮天,弹劾武党的折子、民间的招贴一直不少。这些也许因为不能上达天听,所以让武党至今为所欲为,浑然不怕皇帝龙颜大怒?
侧寒却又想不明白了,只能把这些文字撂开,自己早点睡觉,修神养心。
却说顾喟离开西院,并没有回他在城西的府邸,而是又到了董清抒那里。
在院外就听见他从京城一家花楼聘任的教习嬷嬷正在对董清抒厉声说:“这支曲子再练一遍,一边弹奏一边演唱,弹唱都不能出岔子。”
董清抒向她告饶:“让我今日早点睡吧。昨儿练到三更,今早五更又起来练,以往在金陵也没有这么辛苦过。”
教习嬷嬷说:“姑娘,梅花香自苦寒出,你是有大出息的人,怎么能不好好上进?这个指法,再来十遍。姑娘若是偷懒,大人可说过了,教我只管打。”
董清抒开始“嘤嘤”地哭:“蒋大人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不这样,是因为以前看不上你。现在你可要有大出息了,不这样怎么行?姑娘,就看你一双脚,难道不是吃得苦中苦才裹得出来的?如今这样好看、技艺绝妙,迷倒众生,又岂不是吃苦的结果?”
顾喟满意地微微一笑,才敲门进去,隔得远远的对那婆子说:“嬷嬷辛苦,蒋大人叫我来看望董姑娘,今日就先不练了吧。”
又说:“劳嬷嬷在门房等我一会儿。我与董姑娘说几句话就来。”
董清抒有些怯怯地望着他,大眼睛不知是含着泪光还是天然就那样水汪汪的,倾国倾城一张脸再带一点点娇怯,是男人家最容易心动的模样。
顾喟看了她的指甲一眼:“怎么,练得太多,指甲都练劈了?”
董清抒把手藏进衣袖里,怯怯地说:“蒋巡抚是为奴奴好。”
“不错,他是为你好。”顾喟笑着说,“这段日子也没有休息好?”
她又点点头:“头里时常发昏,练得不好,嬷嬷又要打。”抚着太阳穴说:“好像有好多人在我头脑里说话,这会子就有人在跟顾大人抢话说。”
顾喟闲闲问:“他们在你脑子里说什么呀?”
董清抒说:“有的人说听话才能活得长久,有的人说得为自己报仇,有的人说我将来要嫁给司空家的四公子,十里红妆,叫所有人艳羡……”
她一时浅笑,一时惊惧,一时茫然,最后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老天,我在说什么?!”
而她对面坐着凝视她的顾喟,微笑的嘴角也会悄悄抽搐,眸子里时有波澜,但极力遏制着。
见董清抒自己打自己,他才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又抚了抚她的脸颊:“别这样,这样美好的脸,万不能打坏了。那些人说得对,你要听蒋巡抚的话,要给蒋巡抚报仇,给刘知府报仇。来,说一遍给我听。”
董清抒看着他似若有情的样子,愈发茫然,喃喃道:“我……要听蒋巡抚的话,要……给蒋巡抚报仇……,要……给刘知府报仇……”
“但刘知府是谁啊?”她问。
“你忘记了吗?他是你的恩人,教导你,让你在姑苏红得发紫,让你有机会攀上更高枝。”
他记得她肩胛骨那儿有最深的一道疤痕,大约是最粗的牛皮鞭才能抽出那么可怖的痕迹。于是探手掐了下去:“就是这里,想起来刘知府了吗?”
她痛得大叫,匍匐在他脚下:“刘知府饶命!我再不敢了,我听话!”
“要刘知府饶你,你要救他;他这样栽培你,你要报答他。”
“我怎么救他?我什么都愿意。”董清抒痛得昏聩。
“上床去。”
顾喟起身,把屋子里所有的灯烛都点上,屋子里顿时明晃晃的,照见四壁的名家字画,照见花梨案桌优美的木纹,照见桌上甜白瓷的冰清玉洁、钧窑瓷的天光流云,瓷瓶里粉嫩的花儿、青翠的兰草,照见层层纱帷随微风荡漾起看不尽的粉色的波,金线绣的蝴蝶在波纹里忽隐忽现、翩翩起舞……一切美丽而脆弱的,都和她一样。
她蜷到榻上,在这样明晃晃的光明下无处遁逃,只能喃喃自语,和耳朵里无数的声音对话,求恕、求怜、求爱……而自不得。
顾喟默默退了出去,恍若没有来过。
关上正院门的瞬间,顾喟感觉到腿脚的无力,顺着门滑下倚坐在门槛上。心脏跳动得很厉害,耳边仿佛也出现了幻音。
一切美好都被他们毁掉了。
不独是死去的人,还有活着的。
他,和董清抒。
他那么脏,董清抒也那么脏。
他可以更脏一点,董清抒也一样。
甚至,她比他幸运,她可以不知道自己的脏;而他必须负着肮脏前行,与自己从小读的“仁善”二字做搏斗,与残存的人性做搏斗。
好容易休息到心跳平复,顾喟才起身,挓挲着他觉得无比肮脏的双手,左右转了两圈,才决定去东院找张翠宝。
他到别苑次数不少,找张翠宝却不多。
敲门进去后才注意到,张翠宝应该已经睡下,又被他叫醒了,寝衣外披着长衫,小脚的厚底鞋已经换了红睡鞋,忙忙碌碌给他倒茶。
“不必。”顾喟说,“我手弄脏了,给我打热水洗手,要香胰子。”
张翠宝勤劳能干,也很贴心,飞快地端来热水、胰子,弓着腰站在他面前让他洗手。他洗了好久,张翠宝虽然站得摇晃、手里发颤,也一点没变换一下姿势。
顾喟擦手时,抬头望了张翠宝一眼。她恰好泼水去了,只看到背影,绸衫在她摇摇的动作下也在身上摇摇晃晃的——“瘦马”不一定要瘦,但张翠宝是个穷人家的瘦姑娘,腰肢窄得惊人,还带一点没成熟的小姑娘直溜溜的模样,却也有男人会爱这一种的。比如季维练就在和他们喝酒吹牛的时候说,他妻子太胖墩墩了,看起来比他大十岁,让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喜欢小一点的,看上去娇弱惹怜,会兴致勃发、爱若珍宝。
当然,价值一百五十两的“瘦马”,六品锦衣卫百户还不配。
他望着小姑娘出神,张翠宝回头看见时却误会了,不敢就过去,期期艾艾问:“爷还有什么吩咐?”
顾喟起身道:“我没什么事了。一直在忙,没怎么来看你,你这一向还好吧?缺什么东西不缺?”
张翠宝垂头咬着嘴唇,慢慢摇了摇头。
“还在好好认字么?”
张翠宝怯生生偷瞄了他一眼,又慢慢摇了摇头。
顾喟指指她说:“不听话,下次来考你《百家姓》前二十个字,带戒尺来考。”
她的脸“腾”地红了,又悄悄瞄了顾喟一眼。
顾喟在女孩子堆里厮混过,极其了然这种神情。但张翠宝又不同,他暂时不想给她任何幻想,于是正色道:“想和你弟弟见面,我吩咐的事都要认真办。”
张翠宝脸色一白,给他跪了下来:“爷,奴明白的。”
顾喟看了看更漏,只怕今日武成又要等得不耐烦了,丢下句“我走了”,便往外去。
“爷!”张翠宝叫住他,小碎步到他身后,“爷道袍后面怎么有一道墨痕?奴替爷把衣裳洗了吧?”
顾喟想起来是那个逆奴干的好事,自己探手到后脖领捻了一下,果然结了一道发硬的墨痕。又好气又好笑:“你这里没有我洗换的衣服,我回去再换一件。”
到了门房,想起那个教习嬷嬷还在等他问话。顾喟自嘲地一笑:今日真是一团乱麻。趁武成尚未发现他,把那婆子拉到门房里头单间,问:“董姑娘现在怎么瞧着神志有些不清?”
教习嬷嬷说:“是呢,可能受过什么刺激,往事都记不起来,脑子里只存了好些诗词歌赋,记得蒋巡抚是她的恩人,她好好练琴读诗就是要报恩的。”
又叹气道:“顾大人也莫要可惜她。本朝连坐的制度对女儿家极不公平,多的是好好的女孩儿家破人亡之后,又遇上破了身子、流落勾栏的惨剧,痛苦得狠了,就干脆忘光了,忘光了就不难受了。看董姑娘身上都是伤,身子不仅破了,而且看那里状况也很惨烈,大概也是这样情形罢。”
顾喟眼里只浮动了片刻怜悯,说:“她确实命不好,要是家破人亡的时候勇敢一点,或许还能求仁得仁,保住清白。现在既然已经落得这样,也只能怪她自己当年缺乏一点勇气了,亦是她的因果。”
他是付钱的人,教习嬷嬷不好说什么,陪着笑点点头。
顾喟于是又吩咐:“还照这个样子,每日让她加紧练习,年纪还轻,睡少点不要紧。将来她是要入贵人府邸的,现在对她严一点是对她负责。嬷嬷若是打熬不住,可以在你们行当里再请一个人,你俩轮班培养她的技艺。”
“尤其记得,要时时告诉她——在她最困、最懵、最心智紊乱的时候尤其要告诉她——蒋巡抚是她的恩人,她要好好报恩,听蒋巡抚的一切话。这点,要训练得万无一失。”
顾喟说完,丢过去一袋子铜钱:“今日查验得不错,赏你的,下次还会依样赏赐。”
教习嬷嬷接过钱时呆了呆,能感觉这位主家用心不纯善,但转念又想:管他,给钱就行!自己是从勾栏里出来的人,本来就谈不上“善”字,大不了多去庙里烧几炷香来抵消自己做的恶不就行了?
于是她笑吟吟地点点头:“是,老身知道了。定当加倍努力,管保爷满意!”
看着顾喟点点头,出了门骑马消失在京郊的茫茫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顾喟对董清抒是最残忍的,先打个预防针。恶人没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