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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57章 这是五钱银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57章 这是五钱银


  “放屁!”侧寒直接骂,然后推了他一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脸可真大!”

  顾喟看到她这种凶巴巴的样子,就又好气又好笑,还会升腾起征服她的欲望。

  正当他俯首又想轻薄的时候,侧寒撇过脸,大声对外面说:“李三儿,爷出来了,伺候着点。”

  把他铁钳似的手用力从自己腰间掰开。见他表情不怿,手又要钳制过来,侧寒又喊:“李三儿,你进来,爷的书太多,拿不动。”

  外头那个不晓事的小家僮“哎”了一声,还真就推开门往里走。

  顾喟知道窗户上的影子会太过显眼,加之他本来也有些患得患失之心,因此只能撒手。但气不过,拧了她一把。

  门便开了,小家僮李三儿懵懵然进来:“爷,哪些书要小的来捧?”

  顾喟手里那本书直接砸过来:“蠢材!你是听命于我,还是听命于别人?”

  小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家主生气是看出来了,吓得瑟瑟发抖。慌乱中捞着那本书,还呆呆地问了一句:“啊?只有这一本?还以为很多呢。”

  旋即屁股上挨了顾喟一脚,而见主子拂袖大步离去了,一边揉着自己屁股,一边不敢不跟上。

  出了二门影壁,武成已经有些等得不耐烦的样子。顾喟从李三手中夺过那册书,然后喝道:“由门子监督着,在门口跪一个时辰,想清楚自己犯了什么过失,过几日我来就向我禀报,但不许向其他任何人透露一个字。”

  而后夺鞭上马。

  武成小心翼翼跟着。

  顾喟这次没有快马加鞭,走到半途还斟酌着词句对武成说:“我知道你有你的职责,想必你也看明白了,若还有不放心的,下回我请你亲自进来看。”

  武成在马背上连连拱手:“姑爷,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顾喟回首看着他:“你也是个有家室的男人,也当知道,总有那么些时候想有个纯属于自己的地方,独自看看书、喝喝茶、品品酒。”

  武成脖子弯得很低,再次拱手:“姑爷,小的明白的。”

  这是一贴狗皮膏药,顾喟自己也懂,也没奈何。欲要消弭,还得主动出击。

  到了城西他自己的新婚府邸,顾喟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把残留着微怒的表情转换成淡然的笑。

  武曼容果然已经归宁回来了,正百无聊赖地卸妆梳头。从镜子里瞥见丈夫回来,才换了笑脸:“你今日吃酒,竟比我回来得还晚。”

  “公务上有些事情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能不找几个朋友了解了解。”他和风煦雨地说,“怎么?久等了?”

  武曼容扭头问:“遇到什么不解的事了?”

  他摇摇头:“男人家的事,不想你为难。”

  武曼容说:“你要早说,今日我回家,与爹爹一桌吃饭,倒可以替你提一提。爹爹一路宦海这几十年,没有他看不懂的事。”

  顾喟道:“哪好意思麻烦泰山大人,日理万机已经够辛苦了。”

  武曼容笑道:“你还是跟我见外。”

  有丫鬟婆子在,顾喟只需温温柔柔的。他坐在武曼容身边看她梳头,先说:“我这次去江南,给你带了一奁首饰,未必能入你的眼,但你也不要和我见外。”

  自然是那些姑苏官场上贿赂他的东西,顾喟先前连盒子都懒得打开,这会儿却自自然然一件一件展示给武曼容看,边展示边说:“我从来没有挑过女儿家的首饰,要是不好看,你可不能怪我。”

  武曼容一件一件看过去,最后抿着嘴笑道:“那么多沉甸甸的金子,全带上头只怕要压得脖子疼。不过这都是你的心意,以后可万不能这样花钱了。”

  顾喟从妆匣里挑出一只黄金錾花头面,挽起武曼容放下的长发,把头面在她发髻上比划着:“这沉甸甸的金子,也只有你配用。”

  武府最受宠的二小姐,用惯了好东西,倒也不觉得惊喜,只是在妆镜里悄悄看顾喟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反觉心旌荡漾。

  却在不知她身后这个男人心里想的是:阿侧那一头好乌发,每每只用丝带扎两个小螺髻,实在是暴殄天物,要是用上这样的黄金头面,连那白皙的脸庞都会贵气三分。

  又想:不不,吃一堑,长一智。好东西给了她,她又悄悄拿出去换钱,作为准备逃跑的资金,还是让她用用丝带凑合凑合算了。

  可心里又有点痒痒,很想看到她没贴疤痕,描眉画唇,穿上刺绣的绫罗衫裙,如云的乌发上带上黄金头面的样子。

  武曼容终于忍不住说:“夫君,你已经比划了半天了,这个头面一整块金子錾出来的,模样有点笨拙,你拿那支钗给我试试吧。”

  顾喟回过神来,忙放下手上头面,换了一支钗。

  夫妻俩和和睦睦讲了一会儿话,丫鬟们来伺候洗漱。顾喟用香胰子认认真真洗手,特别是摸过妻子头发的右手。丫鬟们见怪不怪,服侍完道了安置,鱼贯而出。

  上床时,顾喟看到武曼容捂着肚子,表情有些痛苦,关心地问道:“怎么?肚子又疼了?”

  武曼容皱眉道:“每个月疼得越发严重了。这次回去,就是请了一直给我瞧病的太医院周御医诊脉开药的,我看他还是讲那些套话,开那些吃不死、又治不好的汤药。”

  不知是疼的,还是害怕的,还是委屈的,她开始泪水涟涟。

  顾喟下床给她倒了杯水,又拿手炉给她暖肚子。

  “子然……”武曼容唤他的表字,伸手抓捏他的衣袖,暗示他给自己揉一揉。

  但顾喟却惦记着自己刚刚洗过的手,宛如没有明白她意思一样,隔着被子拍拍她:“睡吧,睡一觉起来许就好了。”

  武曼容虽然娇养长大,但也循闺训、守矜持,不好意思明说,自己捂着肚子煎熬。

  低低的哭声也许遏制不住,顾喟终于问:“要不要唤府里的药婆给你扎扎针,缓解一下痛?”

  武曼容摇摇头:“熬过这一阵会好些。今日实在是煎熬……”

  过了一会儿,她大概是挺过了一阵疼痛的波峰,舒了口气,抹着眼泪说:“我实在生而不幸,得这样的病。母亲嘴上关心,却实际毫不在意。今儿周御医找她回禀我的病情,她也怠懒听,只叫周御医找我爹爹禀报——爹爹日理万机,哪有那个工夫!”

  “宋夫人这么懈怠的吗?”顾喟问,“嫡母的本分也该尽到啊!”

  武曼容冷笑道:“她肯尽的本分无非是问我身边丫鬟几句‘小姐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读了哪些书’……她自己生了我姐姐,自小就要姐姐压我一头;后来姐姐嫁到了肃王府做了肃王妃,归宁极少,她又忘了那时候争抢婚事的也是她,只顾着说‘我那可怜见儿的大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正眼都不会瞧我。要不是爹爹爱我,我只怕要给她磋磨死了!”

  又说:“她待谁都不好,爹爹也不喜欢她,三个五个地往府里纳妾,她又嫉妒。他们俩隔三差五就要吵架。有一回还阴阳怪气说我娘不积福,自己生孩子生没救了不算,还生了我这个怪物……”

  她失声痛哭:“我娘不过是受宠,哪里侵害到她了?她连我都不放过,刻毒成这样!”

  顾喟摸出一块手帕给她擦眼泪,哄劝道:“她这样,你就少归宁。”

  “可我也想爹爹。但爹爹忙,不一定都在府里。”

  顾喟问:“泰山大人……是不是外面还有家?”

  武曼容愣了愣:“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顾喟道:“泰山大人好歹是尚书,在家还要听河东狮吼,真真造孽。实不相瞒,我这次到苏州,物色了美人打算赠予——泰山多一处疏散地,多一朵解语花,也许也能少生烦恼,松弛一下台省部署的繁忙。不过我也不敢冒昧,你下次归宁,避开你嫡母,和你爹爹悄悄说一说看。”

  武曼容道:“那可太好了!直接能气歪那女人的鼻子!”

  他要表现亲昵,捏了捏武曼容的鼻子,疼爱地笑道:“你这个小坏蛋。”……

  武曼容哭一场,笑一场,终于折腾睡熟了。

  顾喟一直睡不着,觉得捏过她鼻子的那两根手指沾染了不知什么黏腻感的异物,恶心得睡不着觉。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在脸盆架上的银盆里用剩的冷水洗了手。

  而后,他静静地在床前的春凳上坐了半个时辰,死死地凝注着武曼容的睡颜,时不时刻毒地笑着打量她,心里说:“不错,你就是个怪物!”

  ————————————————

  刘北辰的案子涉及人命的部分很快定谳,但涉及到冒赈的数额,清查起来很慢。有些钱到哪里去了,刘北辰支支吾吾地说不清——也可能是故意支支吾吾,有人紧张了,他能活下来、家人能有倚靠的可能性才更大。

  顾喟倒是真如季维练说的那样升官了,都察院六品经历,仍兼御史职责。经历要管来往的劾察文书,上传下达不能出错,是项繁琐的职司,但正合顾喟的意思。

  他在都察院表现得很是能干、肯干,齐广政对他赞不绝口,有时候自己懒得干的活也丢给顾喟,但很客气,每每都要先问:“怎么样?不会太辛苦吧?”

  顾喟当然也笑答:“卑职年轻,正是干活的时候。”

  事实上经常忙不过来,又会汇报上司:“总宪,实在来不及,有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书,可否带回家处理?——我回去太晚,跟家里不好交代。”

  他是新婚燕尔,齐广政当然明白,骂几声“那些人都钻沙去了?”,然后笑着抚慰顾喟:“行,子然你辛苦啦,无关紧要的带回去当然不要紧。”

  转脸还会和武省身、武夔两位去赞一赞他们家的小婿“‘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是可用之大才!”

  殊不知,他专会挑一些涉及到武家门下诸佞的奏稿,隔三差五带回京郊别苑去细细推敲,一一记录。

  他在西院对侧寒说:“别用我的字,用武夔的字誊录这些奏稿。特别要誊录清楚是哪些人、在哪里的上奏。我会关注这些奏稿后面会落到何处、如何处置、上奏的人又是什么下场。然后,你再帮我记录。”

  侧寒无端成了他的文书,搁下笔杆负气地对他说:“你说宵夜要吃鱼面,我今日都忙了一个下午,还没坐下歇会儿,你又来要我抄那么多东西!这是五钱银子的例钱就够的?”

  顾喟边吸溜鱼面,边笑道:“我另有赏赐,行了吧?”

  侧寒手一伸:“我不听你‘赖债庙’样(1)的鬼话!先付钱,后干活!”

  他只能放下筷子,起身去拿了两匹胭脂红绢递过来。

  “没有银子吗?”侧寒皱眉问。

  “你想得美!”顾喟说,“给你攒钱下回再逃跑啊?这两匹绢价值也一两银了。”

  但等侧寒好容易写完了,他又收回了胭脂红绢匹。

  “你在这里不方便裁剪,我找京里最好的绣娘和裁缝,给你做一身漂亮衣裳。”说完转身就走。

  沾着墨的毛笔,飞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作者有话说:

(1)“赖债庙”,苏州话里表示欠债的人躲进庙里,债主就不好追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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