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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56章 你要不想跟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56章 你要不想跟


  晚宴是一场酒局,做东的是顾喟的好友——锦衣卫百户季维练。

  认识这家伙是在顾喟入京赶考的时候。那时候顾喟远不如如今风光,在城西逛时,被巡逻的季维练拦住,问他何故在这官员宅邸最密集之处游荡,是不是意图不轨。

  顾喟当时一身襕袍,对骑着高头大马的季维练毫不畏惧:“回禀缇骑大人,晚生是进京参加科考的举子,刚过了会试。今天又没有禁令,我难得到京,四处逛逛怎么了?”

  季维练只是咋呼一下,见顾喟不卑不亢,又是有资格参加殿试的贡士了,当然不必为难,只说:“前面是大护国寺,今儿初七有庙会,你要逛去那里逛吧。这里多是官邸,万一冲撞了出行的女眷,人家可不管你是不是举子考生——就是状元也得挨揍。”

  顾喟拱手致谢,等他骑马走了,才再次瞥了瞥身边那座挂着“武”字招牌的府邸,他刚刚分明看到,府邸的角门有一抬绣花的小轿,环围了十来个丫鬟婆子,有一个婆子在驱赶小厮时喊:“……别叫那起子没脸家伙瞄到二小姐!”

  他循着方向走,果然看到绣花轿子在大护国寺前停下,于是他也到里面拜了菩萨,在善缘簿上写了供奉的金额,和尚见他一笔好字,又请他题写了佛偈。

  他算准时间,在前来祷祝的武曼容面前大开大合写了一段: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

  一切诸缘皆从缘起,

  娑婆世界,

  无一不是因缘和合。”(1)

  一笔字极其清逸,而其意又叫心有戚戚的武曼容有强烈的顿悟感。

  而当写字之人转过头来,二八年华而未嫁的武曼容心像被什么击中了。他只淡然一瞥,淡然一笑,一双桃花眼似若有情又毫无轻慢,那面庞近乎完美,身形也近乎完美,直动人心魄。

  她顿时觉得,“因缘和合”四个字就该是为她而写。

  但她身体的隐疾,又叫她在这人面前自卑。

  相府的闺训,也使她不敢越雷池,只是痴望。

  而那人,拂拭了襕袍的广袖,在那段偈子的最后落款:“三宝弟子顾喟沐手敬书”。

  后来,顾喟与武曼容“因缘和合”又有故事,不过起始却要拜谢季维练,所以顾喟中探花之后,被“榜下捉婿”,婚后特意找到季维练拜谢“冰人之恩”,两个人也就渐渐熟识了。

  阁子里,季维练已经和他几个锦衣卫的同僚在猜拳了,桌上乱七八糟摆着爨筒和酒盏,谁输了谁喝,已然拍着桌子站着在喊叫。最后是季维练“哎呀”一声一屁股坐下,拍了拍桌子就拎起一盏酒“滋溜”喝了。

  然后才看见走进来的顾喟,笑道:“子然兄,可算把你等来了,再不来,我要给他们放倒了!”

  顾喟笑道:“你至于吗?当值的衣服都舍不得换就开喝了?”

  季维练和他的狐朋狗友们都穿着锦衣卫百户的青绿色锦袍,笑着说:“今儿哥几个还要巡夜,换来换去的麻烦。”

  然后招呼着:“好容易请到咱们顾巡按,接风洗尘的酒倒快一点!”

  倒是让他们久等了。

  顾喟入座,端过酒杯道:“我迟到了,该先自罚。”喝了一口。

  大家伙儿起哄:“就这么小口?怎么,怕喝多了回去要跪相府小姐的搓衣板?”

  顾喟跟他们很放松,于是笑笑又喝了一口。

  不错,这些人也是看着武首辅的面子跟他结交往来,但和文臣不同,到底意气风发得多。而且,锦衣卫是皇帝私属,消息又多又快,还不受内阁控制。顾喟也需要他们这帮人。

  酒至三巡,季维练举杯敬过来:“子然兄,这次到南直隶巡按,查出了刘北辰这个大蠹,估计要升官了。哥几个先贺贺你!”

  顾喟自然喝了,然后才笑道:“升不升官都是次要,捉出这只大蠹虫我也忐忑。说实话,刘北辰不过一任知府,谁给他那么大的胆子呢!”

  几个锦衣卫都不直接答话,嘿然而已。

  最后还是季维练说:“懂的都懂,现在把他推出去背黑锅罢了。刘北辰受审时也不老实,还在想着攀扯。据说南直隶来人看望过他了,不知许了什么,这几天没怎么闹。”

  顾喟心里有数,捧着酒杯说:“看来我也是捅了马蜂窝了。”

  季维练说:“子然兄怕什么,大树底下好乘凉,谁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动你?刘北辰大概只要能活命,也不至于那么不懂事逮着谁咬谁。”

  “刘北辰能活么?人命案子在身呢。”

  季维练说:“子然兄到底没有钻研过律例,也没体察过皇上的心思。人命看起来事大,其实天底下那么多人,两个妓子并不值什么,何况他还是当知府的,报个刑讯失误,不仅不必死,甚至都不至于重罚,不过掌握在断刑狱的人手里。”

  “但据说圣上闻奏大怒,是说国库这几年本来就紧张,连他修缮道观要运根金丝楠木,都要和户部扯皮,南直隶那么富庶的地方,五年倒有三年报灾免钱粮,原来是偷他国库里的钱自己贪了。如何能忍!不过,今上就算想杀一儆百,也要继续和台省里扯皮——刘北辰弄死了,以后谁敢替封疆们捞钱?难道要督抚们挽着袖子亲自去和百姓争利?等着看吧,应该挺有趣的。但我猜,刘北辰肯多赔退一些,他那些上宪也肯吐出来一些,他还是可以活命的。”

  顾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子然兄,”季维练继续说,“咱哥几个不说虚话,你这任上第一本奏,已经够漂亮了,如今清名打出去,首辅也需要这样的名望。只要不裹缠到里面去,下面就让三法司和地方上去折腾吧。来,再喝一杯,咱们几个得去巡逻了。”

  顾喟举杯:“受教了。这家酒楼虽不错,但不如我新得的一个厨娘手艺好,过几天到我别苑去小酌。”

  几个锦衣卫笑道:“那敢情好!等顾兄恩赏下来了,咱们就来叨扰。”然后收拾了腰牌和绣春刀,整了整衣冠,下楼上马,做锦衣卫该做的事了。

  顾喟一个人仍在酒楼里,捧着酒杯发了半晌的呆。

  下楼时,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他对仍在等候的武成说:“小姐今日归宁,估计回来不会很早。我正好要去别苑拿本书,你先回相府吧,留两个小厮陪我就行。我骑马去。”

  武成道:“小的也没什么事,该当陪着姑爷去。”

  顾喟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行,走吧。”飞身上马。在城内还控着速度,到人少的京郊,他就突然打马飞驰起来,武成带着四个小厮必须目不转睛、快马加鞭才能跟上他。

  到了别苑,马还没停稳,他就又飞身下马,直接把缰绳一甩,马鞭扔给尚未下马的小厮,自己叩门而入。武成知道他有点不高兴,陪着进了二门,知道董清抒等他买来的女子住在其后,也不方便再往里去,恭候在影壁外。

  “姑爷是不愿意我们跟着?”见顾喟进去,另一个家丁才问。

  武成呵斥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姑爷是咱们的主子,相爷更是。想明白这点,什么冷脸都能受着。”

  却说顾喟大步流星往里,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也有些犹疑。

  他到西院,穿过曲径通幽的花木,终于看见窗户纸上映出的一个影子。长发已经披散,背靠着捧书读,有时候撩发,有时候伸懒腰,自自然然的。

  他急促的步子慢了下来。到门前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却又在犹豫间敲了敲门。窗户上的影子顿住了,然后问:“谁?”

  他说:“是我。”

  里面起身来给他开门,寝衣外披着长袄,嘟囔着:“这么晚还过来?”

  顾喟跨过门槛进去,把斗篷丢给她,说:“这是我的家。”

  也没错。

  侧寒只能捧着他的斗篷,看着他自然地坐上她刚刚坐过的榻上,对她吩咐说:“茶。”

  她无声地叹口气,把他的斗篷挂在衣架上,倒了她日常喝的茶送过去:“这是我泡给自己喝的,茶叶一般,你要不嫌……”

  他接过去,一饮而尽。

  然后就抬眼看她,目光直剌剌的。

  侧寒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疤痕还在,略略放心。

  “刘北辰正在会审中。”顾喟突兀问道,“你想不想他死?”

  侧寒不由道:“这是我想就行的么?”

  顾喟握着茶杯:“姑苏,乃至南直隶贪贿勾结成风,但大概率会保住刘北辰——保他就是保他们自己的财路不断。但你要是恨刘北辰,我可以想办法搅乱这件事,让他、让蒋端都没好日子过。”

  侧寒看他眼睛里黑沉沉的光,半天说:“顾大人,请不要牵扯在我身上。”

  他忽地起身,凌逼俯视:“牵扯?你难道不愿意与我同仇敌忾?这不是你所想所盼?”

  “是我所想所盼。”侧寒道,“但请不要把你的意志牵扯在我身上。”

  “没有我,你如何实现你报仇的心愿?!”

  侧寒目光一黯:“我确实没有办法。”

  “但你就是不愿意与我合作,而已?”他冷笑起来,能刺痛她的话一句一句在胸口翻涌,暂时未曾说出来。他孤独如斯,她也继续在他心头扎刺——她明明聪明,却不懂他的心意。

  但她在他越发刻毒俯视下来时,伸手撑住他的胸膛把他推开:“顾大人,我和你也算同仇敌忾,但我不背负你的仇恨。如果我们同仇敌忾,我们应当共谋共策,而不是谁把那么大‘恩典’压下来。如果你觉得我这区区小女子能做点什么,请直说。”

  顾喟愣住了。

  好半晌,他抬手对她一礼:“我……明白。”

  他把今日听锦衣卫说的都一一讲述了一遍,然后道:“皇上看重的是江南的赋税,而不是人命案子,从这层入手大概会好办得多。”

  “听是听明白了,但我好像没有什么能帮到忙的。”侧寒说。

  顾喟则道:“我知道你帮不上忙。只是我一直一个人筹谋行事,其实也很孤独,想有人……听我说说。”

  转眸看她。她歪着头,正在认真听。他好像得到了鼓励:“我在这世上,没有其他能信得过的人。”

  她明亮的眼睛望过来,好像在问:“你那么信得过我?”

  他用力点点头,同时听见她说:“你总是先信不过别人,还拿别人做你的垫脚石,所以是你活该。”

  这头就点得很尴尬了……

  脸色不由难堪,顾喟皱眉道:“你以为孤身一人在荆棘丛生的世间行走,我容易吗?要像你似的,连张盛那样的半大孩子都肯信赖,我早被世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侧寒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贬低之语,但毫不会往心里去:“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各有各的活法。要是我像你似的多疑,你跟我说每一句话只怕也要推敲再三,活着多累,我爹娘只教我问心无愧,好好在这世上活着,并不教我怀着仇恨,而忘却了自己。”

  她望了望外面的月亮:“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吧?”

  顾喟越发生气:“江侧寒,你是不是没搞明白,这是我家!我买的宅子!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什么时候走就——”

  还没说完,他的一个家僮在院外敲打门环:“爷,外面武管事的叫小的来问,爷什么时候回去?这会子小姐应该回家了。”

  顾喟半句话憋住了,他还真不是想什么时候走就能什么时候走。

  “知道了,还有一本书没找见,一会儿就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气得头里发胀。

  看侧寒闲闲的模样,他就不舒服,喝道:“有点眼力见儿好吧?寻本书去。”

  “随便什么书?”

  “随便什么书。”

  侧寒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给他。

  他又努努嘴,指着他的斗篷。

  看他这废了手脚似的纨绔样子,侧寒也只好给他拿来,离得老远递过去。

  “伺候我穿上。”

  终于看到她有一点小小的生气,顾喟心里才平衡了,再故意催了两声,冷眼望着侧寒盼着他快点滚,只能没奈何帮他披斗篷的不耐烦样子。

  脖子里的系带系好,顾喟顺势把她腰里一揽,使她不得不撑住他胸口以避免整个人被裹在他怀里。

  “你要不想跟奴才似的,”顾喟垂头在她耳边说,“唯一的途径就是当这个家的女主人。但我愿意不愿意,还得看你的表现。努力些,嗯?”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华严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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