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良心被
这可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侧寒气得要命,奔回自己的房间,把门“砰”地一关,里头又拿东西顶上了。
“妇人之见。”顾喟毫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继续推敲他的青词。
斟酌了一会儿,觉得口渴,可手边的茶壶里茶已经凉了。“喂,出来给我倒杯热茶。”他在外头吩咐。
里面的人理都没理他。
“还和我使什么小性儿哪。”顾喟笑道,亲自去敲敲她房间的门,“别闹,我渴了,给我倒杯热茶去。”
里面依然没有理他。
他屋子里设计的所有门都是外头带闩而里面没有。所以他伸手一推门,发现重得很,就知道又被从里面顶住了。他有点小小的恼火,威胁了几句,但里面毫无回应的时候,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欲要用蛮力推开,又觉得推开门之后相看两厌,会更尴尬。
他按着门扇发呆了好半天,最后自己到厨房里问值守的小家僮要了一杯热白水喝了。
侧寒知道他一贯的习惯是下值后在别苑放松一会儿,晚来还会回城西的府邸陪妻子,第二天大早要去都察院点卯。
她自己躲在屋子里酣实一觉,早晨天光一亮就醒了,穿衣梳头,然后打开门准备打热水洗漱。
但门一打开,看见在书桌前和衣打瞌睡的顾喟惺忪地睁开眼,然后把裹在身上的斗篷又裹裹紧,抱怨道:“冻死了。”
居然一夜没回去。
侧寒瞥了瞥更漏,他也已经赶不上卯时去都察院了。
若放在平时,她好歹会问一声“怎么在这儿睡?”或“你不要迟到了吗?”
但今几个,她什么都不想问,他自找的,关她什么事?
于是木着脸从他身边走过,自己去厨下打水了。
其间,顾喟伸手去拉她,但只捞着了一片衣袖,而且衣袖很快从他手心里滑走了。
他有些怔怔的,过了一会儿,也往厨房跑。
她在晨光里劳作,布帕包着头,袖子用襻膊挽起,左半边脸映着温煦的光,平静美好的神情有点像十年前她的母亲。她下了一锅阳春面,炒了素浇头,恍若没有看见这位主子似的,对烧火的家僮说:“早上吃面,叫其他人赶紧过来,时间长了,面会坨掉。”
烧火家僮放下吹火筒,从炉膛边转过来的脸黑黑红红,汗水又冲出一道道痕迹。他很兴奋地在围裙上拍拍手上的灰,一转眼突然看见他们的家主正背对着门外的光站着,看不清脸色,想必是阴沉沉的,顿时一吓:“爷,你怎么来了?”
“我屋里连点热水都没有。”
顾喟说完,看见他的厨娘正眼儿也没看过来,打开通往柴房的侧门,直接出去了。
小家僮还是巴结他的,要紧从大灶上舀了热水,说:“热水小的给爷送屋里去洗漱?”
“就在这里洗漱吧。洗漱完直接吃早点。”
倒要看看她露不露面。
家僮们说说笑笑都来厨房吃饭了,突见这尊大神端坐在他们日常用的大八仙桌旁,笑声都吞下了,挨着问了安,然后就站在地上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面条的汤料还没有调。”顾喟稳稳地说,“唤厨娘过来调汤料,我也在这儿吃。”
烧火的那个家僮出去叫人。
过了片刻,顾喟转眼从窗户里看见,那个烧火家僮和侧寒回来了。家僮捧着柴火,正笑着说什么,而侧寒拎着大茶壶,也是明媚的笑,像个大姐姐关爱小弟弟似的。他还分明看见,她用襻膊挽起袖子,半截小臂粉嫩晶莹,那应该是很温软的手,正掏出一块手帕,疼爱地给小家僮擦那乌溜溜、脏兮兮的面庞。
他心里跟有无数虫蚁在咬似的,热辣辣的气憋在胸口。
特别是,当他们俩走进来,小家僮换了肃容,侧寒更是一丝笑都没了,看不见他这个主子一样,只顾在灶台边排开一摞碗,手挥五弦般利落地倒酱油、挖猪油、撒葱花、冲热水,又用笊篱捞出面条,胳膊一挥就把面条卷成精致的造型,每个碗里都不偏不倚,最后铺上素浇头。才喊:“自己来端自己一份。不够吃还可以加。”
原本这大概是厨房里最热闹的时刻,这些小小子们应该是一哄而上,一人抢一碗,然后坐在八仙桌边稀哩呼噜吃得很痛快。
但今天他们觑觑家主,他不动,他们也不敢动。
侧寒转过头,冷冰冰的目光看向顾喟,像是挑衅。
顾喟起身,上前端了一碗面,回到八仙桌边,坐一张条凳,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墩齐,把面条拌匀。
一位家僮谨慎地提醒道:“爷……这粗瓷大碗,日常是下人们用的……”
顾喟挑起一筷子面,看着腾腾的热气往上升,淡淡道:“不要紧。”
他一个人吃面,旁边一群人也不敢动,也不敢盯着,垂首看着各自的脚尖儿。
他吃完,筷子一放,背靠着后墙,手撑在桌边,盯着站在灶台边也垂着头的侧寒,半晌说:“味道很好,确是做什么都用心——虽然我说过,你只负责我的饭菜,家僮的不用你操心,不值得分散了精力。”
她跟哑巴似的,不说话,不理他,垂着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敬畏的神色。
顾喟是想爆发他的怒气,未必是真怒,是用来震慑人的,但也猜到她根本不会为他的震怒而忧惧;
又想拿刚刚那个烧火家僮作筏子,打一顿罚一顿,让她知道她刻意照顾别人而疏忽他,被她照顾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但又觉这样一来她只会更疏远他。
所以最后,他只是平平静静吃完了面,把山雨欲来的风放出来给大家揣测。
“我吃饱了,你们吃吧。阿侧让你们吃和主子一样的早点,是体恤。”他从条凳上起身,吩咐一个家僮道,“我给都察院写了请半天假的条子,你送到门上给武家的人去递送。”
又看着烧火的家僮:“阿侧吃完,你送她到西院去,我有话交代。不要拖延,不然有家法候着你。”然后先行离开。
他知道侧寒有“愚蠢”的仁善,但凡绑着其他人一起,她就不会过分。
果然,在西院练剑还没多会儿,两个人就到了门前。小家僮屈膝给他请安行礼,侧寒却把头一垂,沿着墙边快步往屋子里走。
顾喟眼疾手快,一个旋身,剑挺在她胸前,迫她停了步子,愤恨的目光终于瞟过来。
他终于满意地挑唇一笑,对小家僮道:“你可以走了,把院门关上。”
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才说:“难得,我还得看一个奴婢的脸色。”
“把我赶出去,就不用看我脸色了。”那厢回答得很平静,扭头看墙头一枝红杏而不看他。
顾喟冷笑:“用你把张翠宝换回来,好不好?”
“好啊。”侧寒毫不畏惧,“反正也差不多,都是一般样人儿。”
她宁可到太监府上伺候——哪怕是气话,也确实气到顾喟恼羞成怒:“你良心被狗吃了?!枉费我对你这样好!”
侧寒只撩起眼皮子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不畏惧他的剑锋,径直向前走。
顾喟本能地挪开剑。不甘心喝道:“你去哪儿?”
根本没回应。
他把剑“咣”地往泥地上一插,一个箭步上去把她摁在墙壁上:“说话!回答我!”
侧寒愤怒地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顾大人,你用恫吓、欺骗的手段得到了我的身契,把我从苏州带到了这里。你还自以为对我好,可能觉得你送过我几件衣服首饰,让我住大房子,也只打过我两三次,不像对其他人那么残酷,这就是对我好了?我在你心里,这么下贱的吗?这点子‘好’,就配让我感恩戴德?我告诉你,我在花月舫这种地方,我都不下贱。我姆妈那时候被一群恶心男人侮辱了,但她依然是我心中最圣洁的人!”
她呵呵冷笑:“至于你呢,我知道你手段多,你可以把我踩到泥尘里,可以要我的命,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什么恩典,装什么宠爱,我只觉得你恶心!”
顾喟被她说得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肉眼可见本来淡粉色的眼睑一圈通红,眼白里挣出红血丝,额角颈项青筋暴起,揪着她衣领的手指用力到颤抖,直接把她拎到自己胸前,使她得踮起脚稳住平衡。
两双眼睛靠得前所未有的近,直剌剌地对视,谁都不服输。
半晌后,是男人用力把侧寒往地上一甩,指着她不知道骂什么才好,嘴皮哆嗦了一阵后,自己冷笑起来,拔起地上的剑冲回屋子。
侧寒被摔得尾巴骨生疼,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院门跑,顾喟在里面,外面院门应该没有闩。机会虽然不大,但得试试。
但她刚拉开两扇门,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腰,然后院子的门扇“砰砰”在她面前被顾喟两脚踢上。
“我都忘了,你激怒我也是想逃吧?”他还在笑,“你放心,就算你出得了这个院子,也出不了这座宅子;就算出得这座宅子,你也根本出不了京城的门;居京城,大不易,你身上那点月例和赏银,在京里也躲不长久。当然,你要是想去五城兵马司看看他们是怎么用刑具对付罪犯的,我随时可以带你去见识见识,体验体验。”
边说,边把她往屋子里带。
侧寒走得不利索,挣扎得又很厉害,结果被拦腰一抱,像扛麻袋一样扛着放在肩膀上。
她拳打脚踢,然后被威胁了:“我不怕你这点拳脚,但你再打我踢我一下,我就打你屁股一下,你要不怕羞,只管来!”还演示似的,抬手就是一记。
疼是次要,确实羞惭。
而且也确实挣脱不开。
侧寒只能暂时停下挣扎,思忖着接下来怎么办。
进了屋子,她被甩在榻上,然后系床帐的绦带被顾喟扯下来,把她的手脚捆住。但接下来他也没干什么,坐到窗边的书桌上,闭目冥思,然后睁眼继续推敲他写的青词。
直到中午,他才从那张青藤纸上抬起头,对侧寒说:“我不该被你搅扰精力太过。你不能理解我,没关系,本来这世上能理解我的人就没有,也不差一个。我孤独前行了十年,可以再孤独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死去。”
他傲慢地一笑:“你不帮我,我就靠自己。”
又加了一句:“但我也不会放你出去——你知道的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灰岩石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