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就记得
侧寒愣了好一会儿,推开他说:“你干什么?”
顾喟眉目嗒然,松开拥抱,看着她打开门闩进去,一路走得飞快,像是要把他甩开。
“那么恨我么?”他跟在身后问,“我其实没把你怎么样啊,又没真抽你,吓唬吓唬罢了。”
她继续不理他,等他加快步子赶上来了,才回身再次推开他,自己也退了一步:“你听听你说的像不像笑话!”
“我……”顾喟意识不到自己哪句话像笑话,他这样的表达对武曼容、对张翠宝都是有用的,能让她们俯首帖耳、为他所用。
就这个小厨娘不吃这一套。
对面人横眉冷对的样子让他有点黯然神伤:她对那些小僮都比对他好,她和张翠宝在一起时都眼里有光、笑得甜美,连伤疤都可以被笑容忽略。
“你还是因翠宝而怪我?但我很多事也是无可奈何,你要懂我。”顾喟说,“成大事者必有牺牲,这个世道就是这么残酷,其他人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能做一个滥好人而被吃干抹净,我还要报仇。你又不笨,这也不能理解么?”
侧寒看着他,冷笑道:“理解,但不赞同。我哪怕是蝼蚁之微,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也可以控制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我的心是我自己的。”
顾喟看着她说完这句,就转身飞奔到她住的侧间,把门一关,里头一阵响动,又是用东西顶上了门。
他想控制一切,当然包括人心。
所以是很不服气的,也升起了他的新目标。
如果她不喜欢他真实地对她表达喜怒,那也不是不可以装一装温存——就像哄武曼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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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到都察院,齐广政朝会回来后单独把他叫过去,说:“刘北辰的案子,原本是刑部和大理寺会审,现在突然又叫都察院也派人去,做成‘三法司会审’,唉,前因后果其实我也不大明白,听说又来了苏州的苦主京控,真是越来越乱套了。”
抱怨了半天,终于进入了正题:“这个……子然啊,我这几天身体还不太舒服,准备要和圣上告假几天调理调理。而苏州的案子是你先上奏的,你比较清楚,要不会审时你先替我去瞧瞧?等我身子骨恢复了,再去坐堂。”
这分明是不想掺和到这种棘手的事里,但顾喟是愿意入局搅和的,所以躬身一揖道:“卑职虽然不懂,但总宪吩咐,无有不从。”
齐广政笑嘻嘻拍拍他肩膀,说:“老夫就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人。你放开手脚,刑部和大理寺知道你是首辅的孙婿,一定会格外关照,我也提前替你打招呼去。审案审案上有什么不懂的,你就来问,哈哈。”
顾喟只问:“请问总宪,苏州来的苦主是怎么回事?”
“啊,老夫也不大清楚。”齐广政道,“呈词都在我桌上,你只管拿去,也先看着办。”
当他离开齐广政的值庐,忍不住微微一笑,这样颟顸怕事的上司,简简单单就让一切落在他计划之中,接下来就看刘北辰崩溃不崩溃了。
所谓苏州来的“苦主”,是王俊安在顾喟安排下精挑细选的:有好些曾经受了刘北辰天大的冤屈,只是以前无法越过南直隶官官相护的关系网,控告反而遭了更大的罪;也有些是新近挑出来,由王俊安作为代署知府再三保证不会有事,才肯京控。
而京控的苦主按程序是先将呈词递交都察院,齐广政既然不愿意牵涉进来,便由顾喟主理。
他仔细看了呈词,将其中能一举问倒刘北辰的内容一一摘录下来,又把与蒋端或有关联的部分也做了记号。闭目仔细考量了会审时怎么发问能叫刘北辰无言以对,又忖度了怎样说话不至于让武夔起疑。想清楚之后,才想到门外还有一个讨厌的武成,于是出门时先是很肃穆地把武成拉到轿子侧边,左右瞥了瞥才压低声音道:“有些麻烦事,你得赶紧去户部和我泰山汇报——其他人我不放心。”
挑着能说的,将苏州苦主前来告发刘北辰的呈书内容简要讲了,还做了为难且痛心的模样:“听说,我为刘北辰求情的奏疏已经惹了圣怒了,这会子我们总宪又非让我参与三法司会审。我这里真是左右为难,要是一个不小心,怕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不说,还误了泰山的大事。”
武成自是历过不少事的老家奴,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宜遣那些小的,会兜不清情况,他自己责无旁贷,拱手道:“姑爷放心,小的立刻就去部里候着老爷,叫他先做定夺,晚来再回报姑爷。”
顾喟点点头:“好。我心里发慌,找个地方喝点茶平复一下心情,你晚上直接去我的府邸。”
打发了武成,他就好办了。
悠悠然找家茶馆,里面用他自己买的家僮伺候,让那小僮替他喝茶吃点心,而他自己换了身布袍,从另一处门溜出去,到呈词上所写的苦主们集体居住的客栈探问情况。
晚餐后,他则在武曼容面前绕室彷徨,仿佛很是为难。
武曼容问了几遍“怎么了”,他也只摇头皱眉说“你不懂”。
门上报来“武成有事回禀姑爷”,他匆匆去了,好一会儿又匆匆回来,披了一件斗篷,边系领口的带子边对武曼容说:“我得亲自跑一趟处置。你晚上不必等我。”
“那你睡在哪儿?”
他不客气道:“你不放心我?”
武曼容矮了半截似的:“明明是担心你么!”
顾喟敷衍地笑了笑:“不必担心,风餐露宿我也经历过,何况在京里总有办法对付一夜。必须走了,不然来不及处置要闹出事的。”
“这么糟糕吗?要不要我去和爹爹说一说,让他早点想办法?”
顾喟道:“我已经让武成和泰山大人说了,他在想办法,我也不能干站着。你放心,绝对不会牵连你半分,但我没有能力再分心关照你了,懂不?”
最后那一问柔情满满,眸子里都是蜜意。
武曼容虽然担忧,但也觉得他实在是不容易,只能上去帮他掖紧了斗篷,絮絮地嘱咐了半天。
他到别苑时已经过了亥初。
里头一路亮起灯盏。
侧寒已经准备睡觉,听见西院门响,不由就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这老晚了,不去陪他的小娇妻,还过来做什么?”
没奈何,先给裤带和汗巾打上死结,再披上外衫,板着脸把桌面上新练的字收拾收拾,笔涮洗涮洗——横竖磨时间罢了。
门被顾喟推开,第一句说:“正好,你还没睡。”
侧寒没好气说:“过了戌时了,正准备睡。”
“我怎么觉得是在等我?”
“脸皮老得能切墩头(1)!”她白眼一翻,“不小心多写了一会儿字,早知道你要来——”
“那么你?”
早该反顶了门睡觉。侧寒愤懑地想。
见她脸一冷,男人的贱劲儿就上来了,上前翻看她才整理好的练字纸,边看边点头。
这么晚来,估计是不走了,又得小心翼翼睡不安稳,因此侧寒越看他越烦,而他一开口“带你见一个人。”
她顿时爆发出来:“大老晚了,都该休息了吧?我谁都不想见行不行啊?”
顾喟侧头瞟她:“真不想见?不后悔?你知道是谁来了吗?”
侧寒想不出会是谁,愣一愣问:“翠宝吗?”
顾喟故意卖关子,高深莫测地摇摇头。
侧寒又想了半天,把她在京里可能遇到的几个人都猜了一遍,最后问:“是……那位……六爷?”
他脸色陡然难看:“你就记得那位六爷!他只是把你当厨子,你以为是高枝儿么?”
“呸!”侧寒也生气了,“你爱攀高枝,就以为别人都和你似的。不猜了,爱谁谁,一个不见!明儿白天再说。”
转身往侧间里去。
耳后听见他开门。
听见他说:“听见了吧,还是这狗脾气!”
扭头正要反唇相讥,突又听见清脆的巴掌一拍,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姓陈的总算说了句实话,我都差点把他扭送官府去了!原来阿侧果然在这儿!”
“花妈妈?”
犹自不信,揉了揉眼睛再看去,不是花妈妈又是谁!
一身红裙绿袄,大镶大绣,高高的鬏髻又是插象生花,又是插银头面,粉面红口脂,还是精心打扮来的。
侧寒只疑自己在做梦,但下一刻就被花妈妈抱住了:“我的乖囡囡,怎么到北京来了?好像瘦了?被小赤佬欺负了?”
她的怀抱依旧软软的,在侧寒刚刚丧母的时候就是这样抱着安慰:“侧囡囡,不要怕,妈妈保护你!”
这段时间委屈的泪一下子扑满面庞,“嗬嗬”地哭了好一会儿,才警觉起来:“妈妈,你又是怎么到京城了?他逼你来的?骗你来的?”
恨恨地瞪着顾喟:“你哄骗了我也就算了,妈妈又是怎么招惹到你了?你又想威胁我么?!”
倒是花妈妈急忙说:“阿侧别误会,王知府召集姑苏‘吃了刘缺德亏的人可以上京控告,路费和在京费用官府全报’,我想想我那么大好的一个养女巧珍给姓刘的弄没了,我无论如何也得给她讨个说法。就跟着一起来京控了。”
顾喟死沉沉的脸色:“你就一个劲地冤我罢!”
拂袖坐一边,气不过时觉得口渴,端起侧寒的茶杯,几口喝了她的残茶,也没意识到不妥,只竖着耳朵听她们俩说话。
侧寒此时也顾不得他,拉着花妈妈坐下:“这京控有危险吗?会不会中了什么圈套?”
花妈妈反而抚慰她:“我们又没半道上拦皇帝老子的车驾,无非按流程一步步上告,到布政使和巡抚那里多拦了两回,但人多嚷嚷声大,他们也不好硬拦——总归怕屎盆子扣他们头上。我难得到京里玩一次,顺带把巧珍的仇也报了,倒不好?”
侧寒看了看在一边生着闷气喝着茶的顾喟,“哎”了一声。
顾喟冷笑着一扭头看向窗外:“你不用道歉,我也受不起!这个别苑里你才像个主子,还到处疑我!”
侧寒说:“不是……你用的是我的杯子,我还得去洗……”
作者有话说:
(1)切墩头,在厚菜板上切菜。能切菜了的脸皮必须够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