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到时候生米
花妈妈到京城,顾喟自然要人尽其用。
先和她聊了上堂之后怎么应对三法司官员的提问,怎么把巧珍的死说得惨之又惨、人神共愤,又怎么在和刘北辰对质的时候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花妈妈这个苦主是真苦主——巧珍是她户头里的养女,死在刘北辰手中是真的。花妈妈演练了一遍,捶胸顿足、呼天抢地,眼泪说来就来,看得侧寒眼睛都湿了。
而她演练完就瞬间收泪,问顾喟道:“顾大人,这样可行?”
“好得很。”顾喟道,“这件事板上钉钉,不会有什么麻烦。而姑苏冒赈贪贿、敲诈商户、逼凌穷人的其他事,那些人晓得怎么说么?会不会上了堂就吓得筛糠?”
花妈妈说:“王知府多是挑的姑苏城里的‘老油条’‘滚刀肉’,就是挨上几板子也不会怕当官的。还有几个也是真苦主,给刘北辰弄得家破人亡,这会子破釜沉舟来京控,也不会害怕。”
顾喟点点头,也教了花妈妈几句应对,然后说:“你和他们住在一处客栈,这些话教会了他们,刘北辰无力辩驳的。你和他们说,放心,三法司会审时,都察院是我出面,会罩着你和他们。”
“哟,顾大人又高升了。”花妈妈说着,看了侧寒一眼,“那么我们家侧寒,又是怎么说法?”
顾喟说:“这个,一会儿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交代。”
他看了侧寒一眼:“不过这个不忙,我这里有个花魁,训练她的教习嬷嬷也是京里的老鸨子了,但姑娘身上得有叫人一见倾心的魅惑处,她总是教不到位。想请花妈妈拨冗帮我看一看怎么教导才好。”
花妈妈笑道:“我一把年纪了,哪吃得了这个辛苦!”
顾喟明白她的意思,开柜子的锁拿出一锭银子:“不让妈妈白辛苦。”
花妈妈见钱眼开,掂了掂重量才勉强说:“那行吧……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要了,教得好不好可不好说,有的人就是教不出来的。这会子晚了,先去看看那姑娘睡没睡。”
三个人一起到了正院,已经不早了,里面还灯火通明,还能听见里头传来教习嬷嬷竹尺敲击的声音:“不对,不对,这个动作要这样才娇滴滴的。再练!”
见顾喟来了,董清抒抬起泪眼,藏起了被打得一道道红痕的手。
顾喟道:“教习嬷嬷先休息吧。”
然后对花妈妈说:“这位董姑娘请妈妈掌一掌眼。”
花妈妈上前,看了看董清抒的脸,看了看手,最后揭起裙子看了看脚,又问了几句话,然后说:“董小姐真是难得的美人儿,面貌、身形和手足,都是极美。说话声音也好听,也是肚子里有诗书的人。”
董清抒的缺陷,她当然也看出来了,但没有说,只问她:“董小姐是哪里人?遇到了什么事吃了这饭碗?父母还在吗?”
“奴是金陵人……哦不,也是苏州人。”她茫茫然的好像记不清楚,“蒋巡抚给我这碗饭吃,我的父母……我不记得了。”
“蒋巡抚啊?”花妈妈问,“你原是他的姬妾?”
董清抒又摇摇头:“他栽培我、教导我,我才会这样好。”
“你的父母,是贫苦人家,还是官宦人家啊?”
花妈妈见董清抒仍一脸懵,继续问:“董姑娘小时候,在地里打过猪草吗?捡过鸡蛋吧?有没有印象?”
董清抒这次很快摇摇头:“没有分毫印象。”
“哦,那董小姐小时候一定是在闺房里绣绣花、读读书,你的小丫鬟是不是叫‘迎儿’?”
董清抒眼睛一亮:“啊,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跟着我的小丫鬟比我大两岁,不叫迎儿叫樱儿,是个胖姑娘。我会读书,读得比表弟还快;也会弹琴,不过我们家表弟的琴弹得最好……”
“别说了。”顾喟制止了她的回忆,“不重要,忘了吧。想起来大概痛苦会更多。”
三双眼睛一顺儿望向他,他面色平静,手在背后背着,袖子遮掩着,没人看到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他的掌心。
突然,董清抒目光一滞:“你们听是什么声音?”
大家以为她又幻听了,安慰说没有什么声音。她却颤抖了起来:“有的,有的,越来越近了!”浑身蜷缩起来,跑过来拉着顾喟的袖子:“爷,你救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时,小奶猫“咪唔”两声娇音才传入大家耳朵。
侧寒说:“好像是我新养的小狸花,喂了几天特别黏我,大概是找过来了。”
出门片刻,就抱进来一只小小的狸花猫。
董清抒躲到顾喟身后尖叫起来:“顾大人,我不敢了!你气不过要罚我,用鞭子,用板子,都行!不要用猫啊!”
顾喟赶紧说:“快把猫抱出去!”
又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怕猫?”
花妈妈很冷静:“阿侧,你把猫抱出去,别让它叫。”
又说:“顾大人,你先回避一下,我看看董小姐是不是受过什么伤。”
顾喟和侧寒在外面,正院中间种了一棵梨树,此刻洁白的梨花开得正好。侧寒抱着小猫,低头哄着,神色很柔和。几片梨花瓣因风落在她的发髻上,顾喟伸手把花瓣摘了去,她警觉地一缩。
“我像是吃人吗?”顾喟问,然后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不温柔,清了清嗓子又说,“你何必怕我?”
“你可别害了花妈妈!”
“不会。”他说,“写给王俊安的文书,我还要给她呢。”
侧寒想起上次他说过的话,低头噘嘴说:“我并没有答应做你的外室。”
“那你得快点想好了,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
侧寒想了想说:“若只挂个名,倒还勉强行。”
“外室本来就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婚书。摆场饭,喝过合卺酒,有人知道就行。”顾喟悄然瞥她一眼,觉得合卺酒后也可以有点什么,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横竖是他划算。
小姑娘又垂头不答,大概又在犹豫不决。他凑过去说:“你放心,要是我成功了,只要你愿意,我也不是不可以娶你。”
“滚,鬼才愿意。”侧寒开他,怀里的小猫“喵”的一声,吓得她赶紧摸着猫脑袋哄猫。
他也伸手摸猫脑袋,假装她头上又飘了花瓣,摸了一下她的小螺髻。
丝缎一样的头发手感很好,他正想再摸一摸她的辫子,花妈妈打开门出来,他的手缩了回去。
花妈妈看了他一眼,说:“顾大人,我们换个地方说?”
又回到西院,花妈妈脸色有些肃穆,坐下道:“董姑娘神志有些不清楚了,很多事都记不得,我估猜她是在蒋家受了极大的苦楚。”
“刚刚在里面,我检查了她的身子,浑身是伤,惨不忍睹。身子也给人破了,不仅是破了,大概还遭遇过青楼里对付不肯从命的女孩子最恶毒的刑罚。”
“什么刑罚?”侧寒问。
花妈妈看了她一眼,半晌才说:“有些女孩子,被卖入青楼或发入教坊后不肯陪侍男人,怎么打都不肯屈从。虽然可以以强.暴得之,但是将来要陪侍客人,总不能次次都用强,叫客人感觉不好。所以那地狱地方多得是逼迫女孩子服从的恶毒法子。首先就是灭掉她的廉耻,再加以常人不能忍受的疼痛,再加以嘲笑、辱骂和贬低,这样三重的打击,不屈从的也就疯了。”
“比如说,把几只猫塞进麻袋,再把麻袋套在女孩子赤.裸的下.半.身上系紧,然后用小鞭子抽打麻袋中的猫儿,猫儿吃痛后就会乱抓乱咬,人不仅会痛到难以忍受,而且不知道那猫爪子什么时候会挠到什么地方,加之伤在下半.身又是极羞耻。我在这一行当里这二十几年,还没有听说过这个法子下有治不住的女孩子——任你是怎样闺训谨严的大家闺秀,或皮糙肉厚的农家姑娘——都会屈从。人啊,都是肉长的,有几个真能做英雄、做烈女呢?”
花妈妈最后叹了口气,然后递了一块帕子给侧寒:“把眼泪擦擦,世上诸般苦,都愿你不要尝到。”
而她同时看到,顾喟起身,面窗而立,刻意背对着她们俩。他手撑着窗台,肩颈肌肉很紧,头垂得很低。
好一会儿,他才瓮瓮地说:“早点休息吧。”起身出了门。
不知道顾喟去哪儿了,侧寒与花妈妈睡在侧间的榻上,虽有些挤,但可以并头说话。
“顾喟这个人动心忍性,又挺没有底线的,”侧寒说,“妈妈这次来京,真的没有被逼迫吗?”
“这倒真没有。”花妈妈说,“我再三考量过了,巧珍之死不是假的,他也没什么好用这条构陷我的。要是情况不对,我也没指望为巧珍报仇,到时候说句‘巧珍没有死在花月舫,具体在衙门里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晓得’,卷铺盖走就是了。”
她又问:“你到他这里来,是陈文年骗的?”
得侧寒说了前因后果,花妈妈恨恨说:“以往还觉得这是个读书种子,哪晓得这么龌龊!”
把陈文年的情况告诉了侧寒:
“他回苏州后一脸背晦,谁都不敢见。我们先还犹疑,打算候一候再去打听你的消息,结果紧跟着就是县学里发了招文,说陈文年院试作弊事发,被革除一切功名,拖到县学打了一顿杖子,也不许再考了。我去问他‘阿侧呢’,他趴在床上不能动也不敢看我,嚅嗫了半天说你病死了。我当然不信,当时就差点和他厮打起来。他爹陈爷叔也气坏了,拿撑船的竹篙敲他的背,说没有他这样的儿子,打死了算了。而他娘和弟弟妹妹到底心疼他,哭闹作一团,给我磕了无数的头。”
“我本来也不想饶他,只是觉得老实巴交的陈爷叔可怜。后来是王知府那里派人送了一封信,署顾大人的名,信里说你被陈文年抵给了顾大人,一应手续俱全。知府那里劝我民不与官斗。唉,我也是个没胆识的,阿侧你不要怪我没再往上告。”
“是这两个男人龌龊,怎么能怪妈妈头上?”侧寒说,“这个顾大人的手段我是真见识到了好多次。只恨不能尽快离开他。”
花妈妈问:“他……有没有把你那啥了?”
“那倒没有。”
花妈妈松了口气:“大概还是这假疤痕救了你。男人都这个德行,看到美人儿才走不动路。”
侧寒欲言又止。而又听花妈妈说:“他说会把你的身契交给王知府,而给我一封密信,只有……才能去王知府那儿换得身契。”
花妈妈凑近了一些,低声道:“我看那信里写了个‘武’字,神神道道的,要是现在就把这封信闹到三法司,有没有机会扳到姓顾的,救你出来?”
而后她自己又推翻:“不过不仅是要担心官官相护,也要防着这些人把我们小老百姓当蝼蚁,到时候一个不对就杀人灭口,唉,倒是有些风险。”
作者有话说:
用猫这个,大如传好像也有,应该是出自古代青楼的记载里。其中的恶毒真的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