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之前答应我
忙完一天的活计,已经到了戌末巳初。
侧寒叫来小家僮:“李三儿,你认得顾大人的府邸吗?”
李三儿点点头:“认得,这段日子送口信、拿东西,都是我两边跑,也不远,一刻钟就能跑到。姑娘有什么吩咐?”
侧寒想了想说:“给他送件东西。”转手从厨房架子上拿了一把干挂面,用桑皮笺包牢。
“一把面啊?”李三儿有点百思不得其解,“顾大人宅邸也有面的吧?”
“别多问,送就是了。”
李三儿去不多时,“金阊雅宴”后门外便传来马蹄声,看管后门的老门子眼花,一边扫地一边说:“客官,快打烊了,明儿再来吧。如要预订席面或阁子,得到前面正门,找徐掌柜的订。”
顾喟下马道:“我不来吃饭,来找人。”
“找谁?”
“江姓的厨娘,是我家的人。”他自顾自推开门,门边垛着柴草,沿路缸里养着河鱼、笼里关着鸡鸭鹅、墙上挂着蒜头——倒真是离后厨很近的样子。
他提着直裰的下摆,露出一双皂靴,小心翼翼在湿滑的砖石道上走。
那老门子还在后头“哎哎哎”,侧寒已经从里面出来,用围裙擦着手,笑着对老人家打招呼:“陈伯,这是我家主。”
老门子不说话了。侧寒上前对顾喟说:“里头还在洗碗擦灶台,我单独有间屋子,你过不过去坐坐?”
那当然是求之不得。顾喟含笑点了点头。
穿过甬道,已经听不清酒楼里的歌声、曲声、调笑声了,顾喟在背灯的转角处拥住她:“阿侧,想我了?送一把笺纸包着的面条,是想见面了?”
“少自作多情。”侧寒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是有事情找你。没几步路了,快些走罢,别耽误我睡觉的时间。”
他只好跟着朝前走,看着她的影子被墙头挂的羊角明灯照得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
六皇子按之前说的,给她安排一个小套院,很小几间,有睡卧的主屋,还有两边耳房,一间兼做书房,一间摆些柜子箱笼。
顾喟四下看看,觉得简陋了,好在打扫得清爽,书房里有书,翻一翻大多是各种菜谱,也有笔墨纸砚,但没有留字的纸张。床还算阔大,够睡两个人,铺放着清爽的豆绿棉布被褥,只一个枕头,上面绣着一丛兰草。
顾喟往床上一坐,又顺势斜靠在床板上。
侧寒嗔道:“旁边不就是凳子?外头衣裳不换就坐我的床?”
顾喟笑道:“你还洁癖了?我这身直裰可是才上身的。”
然后看侧寒板板正正地坐在一边,又笑道:“你也不用端着了,累了好一段日子了吧?金阊雅宴的名声一下子都传开了,听说生意好得很,预订都不容易预订到。我都察院的同僚们还商量着要来尝个鲜呢。江主厨,给我个面子让我走个后门订间齐楚阁子?”
说完又觉心动,一探身往前摸了她的左脸一把。
侧寒“啪”一声把他的手打开,道:“订宴容易得很,不过我有要紧事,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顾喟想她能有什么要紧事,所以依旧笑嘻嘻的:“不忙着听要紧事,有一晚上时间慢慢听呢。咱们先诉诉相思吧。隔这么几日不见,你竟一点不想我?我可念着你呢。你说这六皇子也真是的,本来你只做饭给我吃,他想吃他自己来蹭饭就是了,现在硬抢了你去,倒变成我想吃饭都得排队订席面,想吃碗鱼面都吃不着了。——诶,要不你给我下碗阳春面作宵夜吧?”
侧寒终于忍不住了:“要吃的没有,不想听我的消息你就可以走了。”
把门一拉,手一摊:“请吧。”
那厢双手枕着头,倚得更惬意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可不能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只是把你借给六皇子,又没有送给他、卖给他,你还是我的人没跑的。”
面对他无赖,侧寒觉得也犯不着跟他生气,想着花妈妈教她的那些拿捏男人的本事,眼神一钩,笑道:“行,你坐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顾喟原以为她要拖延时间,没想到她一会儿就换了衣裳出来。灰扑扑的一身换成了鹅黄色小衫和浅碧色长裙,外面披了应季的薄绸半臂褙子,脸上的尘灰油烟也洗掉了,虽然疤痕还在,但侧脸垂头时看不清,只觉得脸颊和脖子一片白腻。
男人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起来,对她招招手:“过来。”
“你猜我今天穿什么衣服直面六皇子和闫侯爷的?”她岿然不动地问。
顾喟笑容凝固,仔细端详她的疤痕片刻才说:“他今天过来了?和靖北侯一起?”
果然,他还不至于好色而失却理智。
侧寒点点头:“你现在是要我过去,还是听我说要紧的消息?若不是要紧的事,我也犯不着叫你过来影响我一个人好好休息。”
顾喟竖直身子,撑着床板说:“是宫里的消息?”
侧寒把听到的告诉了他。
顾喟无意识地搓着手指,思忖良久才说:“皇上颇信道士扶乩的断语,且今年西边雨水确实较往年多,黄河水泛,确实有改道而引发下游洪涝的可能……”
“如果真有可能,倒是要早点修筑堤坝,做好准备。”
顾喟看了侧寒一眼:“那是工部的事,我在都察院做不了什么。”
“不过只要皇上信乩辞,就可以做文章。武首辅想给六皇子设陷阱,就是想给三皇子的立储铺路。他可以写青词,我也可以写。怎么写呢……”
“但是黄河下游的百姓也性命攸关!”
顾喟敷衍道:“你说得对,武夔执掌户部,天下财权在他,可以提醒他早做治水和赈灾的钱粮准备。”
他热心的还是报自己的私仇,其他民生事就并不在乎。侧寒看得出来,心里凉凉的。
她看顾喟起身绕室徘徊,他一会儿仰头望屋顶,一会儿俯首看地板,口中“啧啧”有声,手指一直搓捻着。
侧寒终于出主意说:“你写的青词,意思上不能武首辅的青词相悖,但又要让六皇子感激你帮他的忙,还要想法子让户部肯出钱做好加固堤坝、防决口的准备,我不太懂这些道家的文书形式,你觉得呢?”
顾喟已经到她书桌前,抽出纸笔,吩咐一声:“磨墨。”
而后凝神静气,开始构思草稿。
好半天写完,草稿上涂涂改改,终于勉强成稿了:
“伏以云兴四野,雷动九霄,曾以梦泽之涨,河失故道,继而黎庶惶惶,如临渊谷,然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阴阳之气偶逆,河伯司波无常。
“昔大禹凿龙门以疏九河,今圣主运宸谟而镇八荒。三三不尽,六六无穷,此诚万方之道,故百姓仰瞻宸宿,咸颂尧天舜日;九州共仰日月,永承昊天罔极。
“臣等敢竭愚诚,斋戒沐浴,诵经禳灾,祗荐洁诚,覃及庶黎。
“伏愿垂慈降祉,赦小过而佑苍生:转祸为祥,俾黎庶以安乐;转危为安,祈岁稔而年丰。”(1)
顾喟觉得殚精竭力了,扭头见侧寒穿那一身清丽颜色的裙衫,仍坐在一旁陪他。
男人心中的“红袖添香”大概就是如此了。
“我累坏了。”顾喟道,“给我倒杯茶,再给我揉揉肩。”
茶是倒来了,肩没有给他揉:“我也忙了一天,手臂都是酸的,你自己给自己揉吧。”
几日不见,确实有些想念,顾喟拉着她的手,略一用力,她便不由自主跌坐在他膝上。
她回眸嗔视,自有说不出来的动人之处。
顾喟吻着她的耳珠,低声呢喃:“你这身好看衣服,必然只穿给我看的。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侧寒躲开,辫梢甩在他脸颊上,拂得他脸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觉察她好像要用力挣起身,顾喟也胳膊里用力,把她牢牢揽住:“别这么无情嘛。我们已经立了婚书,你这点情分都不肯给我吗?”
“我们说好了的,婚书归婚书,我可不与你……”
“不用你即刻就与我洞房。”他依然呢呢喃喃地腻着她,“但这会子你撩起了别人的火来,总不至于连亲亲抱抱都不肯罢?”
侧寒只能伸手挡开他的嘴唇,正色道:“别闹。我今日穿了厨下的一身脏衣服去见了六皇子,脸上还有那块疤,可给他身边的侍女鄙薄了好久。六皇子大为不信,我只好糊弄他说他记岔了、看错了。要是他再问到你头上,你可得把这谎圆上。”
顾喟笑道:“这我最擅长了。六皇子还是个半大孩子,又养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哄哄就完了。他爱吃的你做的菜也还罢了,要是还想‘吃’你,我可不能答应。”
亲吻她的手心,她觉察到手里湿漉漉的,赶紧挪开,在他衣襟上擦干净手。
顾喟也不嫌,正好趁机又亲她的脸颊,叼着她耳朵上一颗小小的银珠耳珰不放。
渐渐有些觉得也不必句句承诺都要遵守,她那床堪堪睡两个人也没问题,一个枕头正好寓意“共枕”,亦是极好的。
但侧寒正看见桌子上他写的青词草稿,读着读着就皱眉,再次推开他的脸,责怪道:“上天都警示黄河要泛滥了,你这里还‘百姓仰瞻宸宿,咸颂尧天舜日’,哪个百姓会在受灾受难、还得不到赈济的时候拍这种马屁?——就你们这种无行文人捏造罢!”
提起笔,给那张稿纸上大涂大抹一顿改。完事儿了举到顾喟眼前。
顾喟看她一笔赵书倒是写得流畅,再看涂改的是中间一段:
“圣德以宗庙社稷、生民赤子为念,三三不尽,六六无穷,此诚万方之道。玉清神霄下雷霆之诏,分敕山川之神:毋显灵于臣下,不降罚乎黎庶,而臣等当加固堤防,充盈仓廪,使万姓免于漂溺;则冀云开雨霁,河清海晏,九州复于康宁。”
他看这段文字看了好久,直到侧寒摇摇纸问:“就这几个字,好便好,不好便不好,怎么总让我举着。”
顾喟说:“没料到你也会写这种文字。”
“跟你学的。”她放下稿纸,却觉得他没有刚刚的轻亵之意了。
侧寒蘸饱墨汁,又掭着毛笔,低声说:“我知道你要报仇,我也愿意支持你报仇,但我也觉得,你能为天下万姓做一分事,不妨就做一分。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但与草木同生,不与草木同腐。(2)”
背后的人抱着她的腰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脸颊蹭着她的脸颊。好久才说:“我懂。”
“不知真懂还是假懂。”侧寒不敢笃信他,又希望能相信他。
犹豫间拉过他的一只手,搁在桌上铺平掌心。
他也任她摆布,觉得掌心痒痒的、湿湿的,是蘸墨的毛笔在写写画画什么。知道定没有好事,但享受此刻她摆弄他手的宁静与亲密,所以随她作为。
直到她说“好了”,顾喟才抽回手看了一眼。
掌心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乌龟,像是小孩子恶作剧手笔。
他哭笑不得:“怎么画这么丑的东西?我还以为你至少题个‘世间才俊’‘再世潘安’之类的字。”
她笑了,在他腿上颤了两下。然后说:“这是告诉你:答应我‘懂’,以后就不许赖皮;要是赖皮了,你就是这个!”
顾喟一时心都醉了,点点头,下巴在她肩窝里一蹭一蹭的。
“我今日不走了。”
“那之前答应我的暂不洞房。”她警告道,“要是说话不算话,你也是这个!”
顺便点点他的掌心。
顾喟的掌心又痒痒的,此刻只要能留下来,当什么乌龟王八他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1)化用了不少古代青词,如苏轼、欧阳修、秦观、宋徽宗等,文豪们毕竟是文豪,写青词都写得文采斐然。(2)出自清末张謇,原句:“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虽然有点硬上价值观,但我还是觉得,写作者要有价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