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依然会这样
顾喟跟得了谕旨似的,点点头说:“行,我忍得住。”
拍了她臀上一下,示意她站起身,然后自己解了外衣:“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不来回跑了,今天借住一宿。”
侧寒起身,替他把里头深衣也解了,放在屏风架上,问:“要不要打水烫烫脚?”
他说:“你难得这么殷勤啊,不过我在家里已经洗漱完成了。”
侧寒笑道:“难不成你是从床上爬起来的?你那娇滴滴的首辅家小姐,不哭着喊着拦着你,不让你走?”
顾喟笑道:“她可拿捏不了我。我只消正色说我是去办正事,她就乖乖听话了。果然是闺训谨严,这点可比你强。”
见她目露不屑之色,生恐今晚要落空,又笑着哄她:“不过你又有很多比她强的地方,比如比她活泼,比她豁达,学东西还快,若是个男儿说不定也能考个状元……”
侧寒敷衍地笑笑:“我可越不过探花郎去。你洗漱完了,我还没有。热水应该已经放在门外了,我去取来,你可不许偷看。”
顾喟点头:“我自然不那么下作。”
环顾四周,心想:“这么小的屋子,她会在哪里洗漱?厨房里忙一天一定一身汗,应该会解衣擦浴吧?从书房转过屏风,是不是就一览无余了?到时候只消说没多想就转过来了,她也没什么话了吧?……”
正一个人想得独乐乐,突然听见门上“咔嗒”一响,转头时才发现屋门被关上了,而侧寒不见踪影。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别苑!
“阿侧!”他用力推了推门,门被从外头闩上了。
门外传来她娇俏的声音:“顾大人,我的屋子每天打扫,被褥刚刚洗换过,你今日睡下一点问题也没有,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去都察院,还得想法子把青词给陈太监送去,可千万自己气自己,气得睡不好。也不用担心我。这里空屋子不少,我换一间休息就是。”
“你!”
“顾大人,我这是为你好。万一天雷勾地火的,让你破了誓言变成乌龟王八可怎么好?我的一片心,你应该晓得的。”
这话术可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顾喟听得先是冷笑,后面也只有苦笑而已。
没办法,只能坐回书桌前,就着烛火看她那段文字。
这可真是“活泼、豁达、学东西还快”的好姑娘了!现在在靖北侯的地界,他想叫人把他放出去也丢不起人,想抓她过来打一顿屁股也只能空想。
翅膀真是硬了!
顾喟气哼哼的,可最后也只能坐到她床上付之一叹。
她的褥单是清清爽爽的细棉布,枕头上的小花绣得真是精致。他又不由微微笑起来,脱了鞋子躺倒在她的枕上,少顷就不由自主滚进她的被窝,埋首在她枕头里寻找她身上的清甜味。
一觉睡得非常酣畅,早上也没有习见的梦魇,而是随着“笃笃”的敲门声和照进床帐里的第一缕光,自然地醒过来了。
他伸了个懒腰,听见她在门外清脆的声音:“醒了没?今天去都察院吗?早上准备了阳春面,要是想吃我就去做。”
顾喟蹬上鞋到了门边,轻轻一拉门把手,门应声而开。
侧寒已经迅捷地退到安全的距离,挑眉笑着,脸上洒着清晨的金色阳光,发丝和睫毛上都落着碎金似的光芒。
他抱胸道:“昨晚上怕你麻烦才说吃阳春面,今早上你也拿阳春面糊弄我?”
侧寒“哼”了一声:“我可没有休沐日,今儿又得一忙忙一天,能给你填饱肚子就不错啦,别挑三拣四的。吃便吃,不吃自己出去找小摊买你爱吃的去。”
“做妻子的不负责夫君的肴馔,还振振有词的。”他只穿里衣,好像要下阶来抓她。
侧寒又退了一步:“停下!你猜我一声招呼,来的是你的家僮,还是金阊雅宴的伙计?你打算穿这一身叫人拿了,再慌里慌张到别苑去找婚书证明你不是色心大起的歹人?”
顾喟道:“你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吧!”
返身去屏风架上拿了直裰自己穿上,有点气自己被她耍得团团转。
但少顷她端着阳春面来,热腾腾的蒸汽随着晨光折着些微虹光。她端面条的样子和她做菜时的样子很像,都是专注而虔诚的。因此顾喟一下子就猜到这碗阳春面一定非常好吃!
果不其然,他随着她到了桌前,看她端下面条碗后烫得吹自己的手指,看她把一双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筷架上,看她抬起眼,眼睛里没有最开始那种对他的厌恶。
而后听她说:“快些吃吧,时间长了面就坨了。”
熬制过的酱油特别鲜香,一圈圈银色光晕的猪油上缀着碧绿的葱花,挑起一筷子面嗦进口里,有点烫,但又烫得人舒服,面条滑爽地进嘴,在齿间转了两圈,嚼起来有点韧劲,但又是苏式细面的柔软。增一分则嫌咸,减一分则嫌淡。
吃了一半,她变魔术般从提盒里端出一碗浇头:“这里不怎么买得到鳝鱼,长鱼浇头是做不了啦;焖肉做起来费时间,又怕耽误你应卯;虾仁是昨儿买的活虾,一只一只剥出来的,今早上一过沸油,再拌上虾籽和蟹黄酱熬片时。”
她擓了一大勺浇头,满满地盖在剩了一半的面条上,那鲜味儿扑鼻而来,顾喟本已吃到半饱,现在顿时又觉得饥肠辘辘。
他品尝得认真,偶尔抬眼,看到蒸腾的雾气里,她坐在桌前,下巴搁在手上,带着点笑意看着他吃。那一刻顾喟恍惚错觉这是他相濡以沫的发妻,两个人在时光里过了半辈子,依然会这样甜甜地对视,心头泛起的都是暖意。
怪道她有时候说要把当下的时日过好。
顾喟恍惚间也觉得报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快吃完时,她提醒道:“你那张青词的草稿可收稳妥些,别给不该看的人看了去。”
今日还不得不去都察院,他看到有他那同年邹定兴的消息:邹定兴之前被所在御史道弹劾“以诬善为能,以害贤为功”,兵部侍郎王友趁机发难,如今朱批下来,要把邹定兴革职解送入京堪问——得罪了王友,亦即得罪了王友背后的武首辅势力。
入京堪问,进刑部大狱还好,要是进了诏狱,邹定兴一条命已经算是送掉半条了。
顾喟也是感叹了一下,毕竟他和邹定兴只是同年,只是稍有些同情他,觉得这官员过于正直,与当今的世道并不相合,然后就丢开了。趁不忙的时候用青藤纸和朱砂墨誊写了昨天的青词草稿,又给陈鲸府上送去帖子请求拜谒。
陈鲸当日遣人回复“不巧,不空”,但约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
顾喟第二日午后便和齐广政请了假,恭恭敬敬到陈鲸门上候着。
陈鲸见到他颇为客气,邀请入座喝茶,没寒暄几句就直入正题:“顾御史的青词已经送到西苑万岁爷那儿了,万岁爷击节赞叹,说顾御史的青词比武阁老的写得好得多了。只是咱家不晓得,顾御史为何写这样一份与武阁老所针对的是同一件事的青词呢?”
顾喟从容道:“儿在家听浑家说到这件事。陛下交乩词到内阁,阁老殚精竭虑写成一篇青词供奉玉清尊仙,代皇上诉所求。青词自然也看到了,但……儿觉得这其中有的意思不大好,怕会波及他人,且也没有为民请命的意思。上仙降福祸,首先看人祈福的心诚不诚,其次看‘事在人为’又做到了多少分,儿不敢自诩文采,但凭一颗真心向上仙祷祝,希望万岁有尧舜之治,百姓有安居之福。”
陈鲸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样的心意,怪道万岁爷看着高兴——咱家也替你高兴。”
又转折道:“不过武首辅的青词上呈更早,昨儿万岁爷已经吩咐了朱批,命六皇子以‘全福之身’前往黄河几处河道祭河神。明发上谕,无可更改,六皇子颇为忐忑:祭神这事吧,要是河神和上仙感念陛下功德,赞许殿下虔心,消弭水患于无形,自然六皇子有功于社稷;但……要是河神没有那么听话,天灾闹大了,万岁爷诚然不得不下诏罪己,六皇子也不免容易让人有‘不诚’的猜疑。”
顾喟说:“义父,敬天命,尽人事,天命不可违,人事却可以尽量做得好些的。”
陈鲸点点头说:“说得极是!咱家也和万岁说了这样的话,万岁说,‘六六无穷’,本自是好寓意,不过六皇子确实连京城都没有出过,叫他到黄河上祭神,他也摸不清南北。我儿青词写得虔诚,不妨替六皇子前往。”
顾喟不知这是喜事还是坏事,一时神色凝然,不知所措。
陈鲸笑道:“我儿放心,你代皇子祭祀,有功无过,是万岁爷栽培你——咱家也不可能害你。就算黄河发了水患,只要把罪过推到当地官员身上,自然是他们受此罪愆;何况若水患治理好,是大功德一件,回京后自然升官加爵,在地方上也得人爱戴。六皇子和闫贵妃也会感谢你。”
他笑着捻着自己手上一枚戒指:“咱家早听说黄河道常常更改,泛滥于山东兖州至南直隶徐州之间,南阳湖与洪泽湖常常是黄泛之处泄洪最严重的地方,不过这两处亦是鱼米之乡所在,没有灾患时民生颇富庶。”
顾喟懂他的意思,心里冷笑,嘴上说:“儿明白,除了办差,还定会好好孝敬义父。”
陈鲸满意顾喟的知趣,点点头说:“那我儿放心,咱家一定护好了你,管叫这趟差事无论做成什么样子,都会得万岁爷褒奖——批红的诀窍均在此处,是白送一个大功劳给你。”
顾喟又岂有不盘算的,盘算清楚了,恭恭敬敬叩谢了陈鲸的恩典。
端茶送客。
陈鲸目送顾喟远远出了二门,才转头道:“六爷,请出来吧。”
朱立坤从屏风后头出来:“大伴,既然你说顾喟去了,无论水患治理得好与不好,都没什么坏事,为什么不能是我去?”
陈鲸说:“六爷,一来,闫贵妃舍不得你,说‘可怜见的六哥儿从来没有离开我身边那么久,怎么吃得了这番苦头?’特特地找了咱家,要咱家保着爷留在京里;
“二来,爷你在外,万一武首辅趁水患严重时,撺掇着‘上天示警’,要立三爷为储,或赶你顺道就藩,他素来惯会用下头那些笔杆子挑事儿。现在派他孙女婿去办这个差使,搞砸了他也不能不捏着鼻子护着,自然牵扯不到你头上。
“再说,顾喟这小子还是有点本事的,看他前头搅动南直隶官场,又利用刘北辰的案子得了万岁爷信任、得了若干好处,真真长袖善舞。他去祭祀河神,自然也不会倒灶自己,水患处置好了,功劳也有六爷你的一份,何乐而不为?”
六皇子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也是。”
但脑海里瞬间想的不是这些苦心孤诣护着自己的人,不是自己的能力还没有达到能把烦难事情长袖善舞地处置好,而是突然想到少问了顾喟一句话:金阊雅宴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小厨娘到底长什么样。
顾喟不在京时,他还要再琢磨琢磨小厨娘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忙,是真的没存稿了嘤嘤嘤……一般习惯发布前几天会天天看一遍修改一遍,现在能写完就不错了,如果出现了错误,请大家及时指正。叩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