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挣了钱
顾喟第二天到都察院,看见刘德昌鬼鬼祟祟避着人,一直在写些什么。刘德昌越这样,顾喟越要装相,上前亲热地说:“刘兄,昨日一餐,味道如何?”
刘德昌把纸翻扣过来,勉强笑道:“八两银子一桌的燕翅席,味道当然不错。”
“等我从兖州和徐州回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请大家吃一顿,如何?”
旁边人自然起哄,刘德昌为难了半天,才说:“不了吧,挺贵的,不适合咱们这种穷京官。”
其他御史笑闹道:“你我是穷京官,顾御史又不是!人家父母有钱,丈人也有钱,外差也有钱进账,咱们吃有钱人的,有什么错?”
刘德昌上次赴宴,可以自圆其说是到金阊雅宴调查,要再吃一顿,上奏的内容可就是自己打自己脸了。
他摇摇头:“我不配吃。”硬生生把好好的话题截断。
大家无语,只能四散,觉得这个人实在狷介无趣。
刘德昌估摸着顾喟几天内就会出京,他折子递上去,按一般都察院常规奏疏的流程,大概是顾喟出京不久后奏折上达天听——如果皇帝还耐烦看的话——若有对顾喟的处分,正好快马加鞭,在他在外头最风光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叫这探花郎平素里贪得猖狂!
刘德昌想象着自己不畏权贵,成功地打了“老虎”之后,大家对他的刮目相看。御史上奏不一定指望升官,但一定指望着名垂青史。想得刘德昌得意起来,觉得自己到底没白读圣贤书。
顾喟却比他还有底气。这日只是在都察院点了卯,午饭时间还没到就离开了。
一堆事情忙完,他看了看日头,估计正是酒楼里不很忙的时候,鼓足勇气又骑马到了金阊雅宴,下马后掸了掸身上新绫子做的石青色氅衣和绛红色贴里,换了淡淡的微笑,对门上说:“找侧寒姑娘。”
见面先打量她神色。
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好像根本不以他为意。
顾喟心里失望,不愿意落面子,可也不愿再把话说僵了,所以换了副语气,平淡地说:“到外头去办事,那些家伙看人先看衣裳的极多,我寻思着几天内就要走了,请裁缝新做怕来不及,去估衣铺买些现成的衣衫给你带出去穿,好不好?”
侧寒不意他是这个切入角度,愣了一下才说:“我一个厨娘,出门衣衫够穿就行了。人家看的是主人的面子。”
刚说完,心道坏了,中了他的圈套——这是自己说准备“出门”了,等于答应了他了。
看那厢果然乐不可支,好在总算没有立即张狂,只笑嘻嘻道:“去买两套嘛,连首饰一起配给你,金的玉的都随你挑。”
唯恐不够,再自己加码:“耽误了你在厨房里赚钱,我给你加月例,三两八钱,行不行?”
加了二钱银子。侧寒翻了个白眼。
顾喟忙解释:“你现在也是挣钱容易了,心也大了。一石白米六七钱银子,够你吃半年;力役民伕,不包吃住,一点不休息的,一个月也就挣七八钱银子。”
感觉她转身要走了,顾喟才止住这斤斤计较的算法,拦着她笑道:“我知道,你也不是贪钱,我家都给你管也行,你想买什么只管取用也行——你其实懂的,我不给你多开月钱,无非怕你攒了钱偷跑……”
虽又吃了她一记白眼,但这白眼比刚才那个柔和了。
顾喟继续说:“我是真担心你,京里这些爷们,吃人不吐骨头的,我对你不敢说特别好吧,比大多数当老爷的还是强多了。”
“再说,我也需要你呀。”他终于不再矜夸自个儿,而是带些小委屈似的,“我这一阵,就没吃上几顿贴胃口的饭食,鱼面也就昨天吃了一次,还没吃畅快。我在外头,孤独得很,也需要有个懂我的人陪我说说话,京里来了什么事情能辅助我解决。咱们不是一向说要并肩作战,共同复仇的嘛。”
最后道:“还有,去山东长山县,人都以为我是舒舒服服回家享福,只有你知道的……我是要战斗去了。”
他眸子里有些忧惧,侧寒怀疑他是装的,但仔细看,这种忧惧似乎很难装这么像,也不需要装这么像。
“那个顾家,对你不好吗?”
“我路上慢慢告诉你。”
侧寒有些好奇起来:“你究竟是谁——”
他捂住她的嘴:“嘘……也路上慢慢告诉你。”
就这点好奇心驱使,侧寒终于说:“那……好吧。”
他快乐起来。接下来她开始提条件,七个“不准”八个“不许”的,比顾喟的家规还复杂,主要是断了他再次对她造次的机会。
——虽然他满口答应了,但也可以耍赖皮。
侧寒吃过几次亏了,觉得不能信他,又觉得也只能选择再信他一回。
“行了嘛?”顾喟期待地等她最后、正式答应。
见她迟缓地点点头,他神飞一笑道:“先去买衣服首饰,然后回别苑去收拾行李!”
他很少这样开心的样子,眉宇都要飞起来一样,和以往刻意做出来的温柔魅惑不同,眼眸里是少见的纯净的快乐,风风火火说:“这里的东西收拾了吗?没收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那儿什么都有,没有就去买。我带了马车,也骑了马。你想去大相国寺还是大报恩寺?那里的庙会东西都多,周边的各种铺子也全乎,什么好东西都有。”
爆豆子似的一大段,侧寒没来由地觉得自己被他这副样子乐到了,接下来他抓着她的手往门外走时,她没有推拒。他那只手很暖很有力,她不禁想他要是不那么坏该多好,她也愿意与他并肩复仇,也愿意陪他为生民立命,甚至愿意……
她的脸陡然热了,而正好到马车边,顾喟转头想抱她上车。
“我自己来。”她垂头掩饰脸红,提了裙子上了马车。
旋即他也跟着上了车,找借口说:“这两天累,不想骑马,坐着舒服。”自然而然地贴着她坐下。
“我这几天会找机会去兵部查档。”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侧寒贴着他暖融融的身子有些不习惯,躲开了一点“哦”了一声,觉得和她没什么关系。
顾喟侧头看过来,好像有话想说,但没说什么。
外头马夫鞭子一响,一声“驾”,马匹稳稳地跑起来,顾喟有点坐不住一样,摇摇晃晃就歪到侧寒身上碰一下,她伸手推开他,他能端坐一会儿,但不需要多久又歪过来贴上。只等马车停了下来,他才在车夫揭开车帘的瞬间坐得端端正正的,说:“大相国寺到了。”
侧寒带着帷帽下车,透过面帘四下张望,京城的繁华她见得不多,始终囿于小小别苑和小小酒楼,此刻脚落地,心也落地,看这热闹的人间,正在柳绿莺啼的暮春四月绽放开来。
她开始也不想买多少东西,不想欠顾喟的人情,但顾喟却难得大方。估衣铺原是卖二手衣物的,明明看到大大的招牌了,顾喟却转脚把侧寒拉到了旁边的成衣铺去,进去就说:“要女装,要好料子,好做工的,拿出来瞧一瞧。”
掌柜见他像是大主顾的模样,自然是忙不迭把铺子里最拿得出手的衣裙取出来,一一搭在胳膊上展示:“看看这花色,看看这料子,看看这做工!爷,你身边这位姑娘身形窈窕,穿上一定好看!”
顾喟挑了几件颜色鲜艳、织金镶绣的,正打算付钱,侧寒道:“我不喜欢。”
“这位爷好眼光,这几件是咱铺子里最好最贵的货色!”掌柜说。
侧寒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
顾喟有点明白过来,放下手上的那几件,很郑重地说:“你喜欢什么,你自己挑,你的衣服你做主就是。”
他能感觉侧寒的目光透过帷帽的面帘投过来,似是赞许之意。
她大大方方挑了两套衣裙,两套里衫和套裤,又挑了两双鞋,一色都是中等面料,清雅配色,修饰不多,但有点睛之笔的。
“我自己付钱。”她又说。
顾喟道:“说好了我来付钱。”
“我挣了钱,我自己付钱。”她又一次说。
顾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但到首饰铺子时,他说:“置办首饰,是为夫的责任。”
她在面帘后笑了一声,笑语盈盈:“好吧。你上赶着要出钱,可别再说我只是想骗你的钱、想逃跑了。”
他扭头冷哼了一声,但悄然抓住了她的手握紧了。选好首饰之后,先挑了一对金镯戴在她手腕上,又挑了一块玉佩挂上压襟,其他让店主用锦盒装上。
“既来了,去大雄宝殿上个香吧。这里的三世佛据说很灵验。”顾喟说。
等她一点头,就又执起她的手,上到大雄宝殿中,双双跪在拜垫上,虔诚地上香、磕头、最后又在缘簿上写了供香的香火钱。
回到别苑,顾喟问:“你在菩萨面前求了什么?”
“这也可以告诉你的么?”
顾喟自己先道:“我是求了我们俩都能大仇得报。”
侧寒侧头看他:“刘北辰已经被诏狱折磨得半死,又带伤流放到北边边境充军,遇赦不赦。我觉得我大仇已报。”
原以为他又要怪她不想报仇报到刘北辰至死方休,但他虽也摇了摇头,却是说:“刘北辰只是直接害了你父亲的人,可蒋端、武省身他们一群祸国殃民的大蠹,才是真正让江主簿这样的清廉之臣无处容身的恶因。”
侧寒不由看着他,眼睛明而慧:“你野心可真不小呀。”
他在西院的松柏树下,垂眸望着她的眼睛,慢慢点点头。
“可你如今,与蒋端、武省身又有多少不同?”她又问,“难道为了报仇,必须亲身作恶?”
顾喟苦笑了一下:“不要迂腐,君子永远对付不了小人,只有小人才能干掉小人。”
“可是……”
“我也是想当个好人的。”他徐徐说,“等我报了仇罢,我会补偿现在所做的一切,抵偿也可以——那时候,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侧寒终于道:“我愿我自己不迂。但我也觉得,纵使报仇雪恨的目标不改,也不是时时处处都以恶人自居,而且理所当然、心安理得。你是为官者,还可以以自己的身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她说:“我在三世佛背后的观音菩萨那里,求了你能报仇成功,且也能做一个好人。”
他不由嗤之一笑。
侧寒还有半句话便咽下去了。
她还希望,他变成一个好人,她就可以不再别扭,可以坦然地喜欢他。
谈得这么深,顾喟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担忧,有些丧气的。
他最后长叹:“便是做了个坏人了,报仇又谈何容易。以蒋端为名的假信已经塞在点心匣子里送进董清抒宅里,还特为让武曼容陪着我去的,可以洗清我的嫌疑;武氏现得圣宠,一时也不容易撼动,但他麾下那些狐朋狗友、门生故吏,有好些我掌握了信息,也在都察院放过这样的风言,御史可以风闻奏事,像我同僚里刘德昌之流想沽名钓誉的,我以自己为饵,让他们去皇帝耳旁吹风。”
“我自己尚不能暴露,我得留着机会给自己,得一点点蛀空他们身下的贪腐结党的堤坝,将来才能一举拔除这些奸佞之臣。”
侧寒想了想还是说:“其实,这些奸佞之臣能够存在,难道不是因为当今——”
她被顾喟捂住了嘴。
他垂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阿侧,原来你也懂。我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我最大的仇人,甚至不是武省身和武夔。”
他看见小姑娘睁大的眼睛,她当然会有震惊。
他苦涩一笑:“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是这蚁穴,他们也是。只有他能一句口谕碾死武省身那样的‘蚂蚁’,可要对付他——严密到几乎无懈可击——就只有靠一个个小小蚁穴了。”
作者有话说:
从感情发展角度来说,我蛮喜欢这章的,虽然少些拉扯和张力,但是我一直觉得心灵契合是爱情中最美的地方。啊,当然,顾狗还没有驯好,他只是偶尔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