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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96章 碰到他的胳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96章 碰到他的胳


  顾喟临走之前,把京里他用得上的人都再次拜望了一遍,送些贽见的礼品,又明里暗里许诺了祭河回来会给的好处——钱许得不多,但关系是攀得更稳固了。

  在陈鲸那里,他切切地说了一番孺慕之思的话,又特意给张翠宝送了一份金珠首饰,给陈鲸送了一份上等的绿茶和茶壶。

  “壶里自有乾坤。”他低声笑道。

  陈鲸一掂那紫砂壶就明白了——哪有那么重的紫砂壶!无非是壶底放了金子!

  陈鲸笑道:“我儿何必那么破费?”

  叫张翠宝去把首饰和茶壶都收起来,而后关上门说:“你们都察院那个刘德昌,可真不是东西。他新上了一份奏折,说是风闻上奏朝中奢靡贪腐之风,文字倒是洋洋洒洒,说‘风闻’甚至还有理有据,你知道他的‘证据’是什么?”

  顾喟已经猜到了,但仍是很谦虚地问:“他是什么证据?”

  “你请他喝一顿花酒,他拿你作筏子,以金阊雅宴来破题儿,四处转悠,搜集到了去吃席的官员的名单,一并参了。”

  陈鲸摸出一本小纸本子:“那天他居然闯了六皇子和我的筵席,叫护卫给搜出来的。他炭笔记下的名字和他后来上奏里的那些人与事一模一样,简直是个‘斥候’呢!”说完,竟笑了起来。

  顾喟有些担忧的模样:“皇上若看到这奏折,岂不会大怒?儿马上要去祭河,岂不是要因此牵连?求义父,能不能拖一拖?”

  陈鲸笑道:“你胆子太小了。”

  他已经叫手下东厂的锦衣卫到都察院悄悄调查过了。刘德昌人缘很差,却自视颇高,顾喟一直是他最瞧不起的对象,暗里讽骂过顾喟无数回——所以不会是顾喟故意和他联手设陷,去金阊雅宴调查官员们违规喝花酒的事。

  陈鲸原本对顾喟的一丝怀疑自然已经消失了。

  陈鲸用碗盖撇了撇水面上的茶叶,笑道:“这种折子,不仅不能瞒着万岁爷,反而要早早地叫万岁爷看见。他弹劾稿中写什么‘臣闻奢靡之祸,甚于锋镝。今诸臣聚饮无度,歌姬笙歌不息’,还有什么‘此辈剥民膏血以奉己欲,佞上媚下,宜速加斧钺’。万岁爷自己就是这样子,喜欢喝两杯,睡睡美人修炼,看看令他舒服的青词,花点钱修修道观。他这样刀笔,万岁爷难道不疑心他指桑骂槐?”

  陈鲸最后说:“我儿平素只怕受了他不少委屈吧?义父其他帮不了你,只给你出口气罢。”

  顾喟本应高兴,却不知怎么想起了和侧寒的对话,不该“时时处处都以恶人自居”,对这个狷介而嘴臭的刘御史生出了一点点同情。

  他问:“敢问义父,刘德昌会怎样惩处?”

  陈鲸平淡道:“以往弹劾官场作风,尤其是明里暗里弹劾内阁诸位的,万岁爷一般都会保全阁臣,为他们立权威。这些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言官,少不得打烂他们的屁股,发到小地方做个清苦的官儿,以儆效尤。我儿要是恨毒了这刘德昌,咱家可以多说几句,万岁爷自会叫咱家批红批个四十廷杖或六十廷杖,锦衣卫那里可以要他的命。”

  顾喟道:“也不必要他的命了,若一般都会行杖,打个二十杖灭灭他的威风也就罢了。”

  陈鲸看了他一眼,说:“这自然是一句话的事。只是我儿也不必太过和善,当心叫有些人骑到你的脖子上去。”

  顾喟叹息道:“同僚一场,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陈鲸道:“行,咱家尽快让刘德昌这折子上达天听,在你离京之前,就能瞧见他被打烂屁股的惨状,也好出我儿心口这一股恶气。”

  ————————————————

  果不其然,刘德昌很快被大内传出来的上谕喝令“着实打二十廷杖,谪云南”,司礼监发了驾帖,他很快被几个东厂锦衣卫从都察院带走,锦衣卫环顾都察院后傲慢道:“请各位去午门观刑,日后说话行文,也好有个惕厉。”

  所有人噤若寒蝉,俟刘德昌踉跄被带走,其他人默默地换穿了官服,正了头上乌纱。坐车骑马或步行,前往午门。

  只有齐广政叹息一声:“祸从口出,这不省心的东西!”

  顾喟到宫门外,恰巧看见季维练。他一身锦绣曳撒,正在手掌上抹干粉。

  “季兄,这是……”

  季维练笑道:“我今日行刑,怕棍子打滑。”

  顾喟问:“是刘德昌?”

  季维练点点头,问道:“听说他那上奏的折子里含沙射影是在说你和武尚书、闫侯爷?没有指名道姓,亚赛指名道姓。妈的,真不是个东西,敢欺负到我兄弟头上!今儿非让他尝尝苦头不可!”

  顾喟犹豫了一下,陪笑道:“二十杖已经够狠了,算了吧。”

  季维练道:“只要兄弟你想,二十杖我就能让他死。”

  顾喟忙摆摆手:“他平素就是个嘴臭的人,又爱沽名钓誉,不过也不至于死。”

  季维练又道:“行吧,打他个残疾,兄弟是想废他左腿还是右腿?或者两条腿都废了?”

  “也不用。”顾喟道,“二十杖也能这么狠的吗?”

  季维练笑道:“要是朝腰眼上砸,三杖就能打到尿血,顿时要他命;朝椎骨上砸,这辈子就别想从床上起身了;朝腿根上砸,想断哪条筋就断哪条筋,想断哪根骨头就断哪根骨头;你别瞧屁股上肉多,要震断里头的骨头也不是不行。至于肉烂而皮不破这种,都是入门的功夫,比皮开肉绽好得更慢,受苦更多,更容易发棒疮而叫人过后还疼很久、不能痊愈。”

  顾喟听得心惊,终于道:“刘德昌心思不纯,但与我同僚一场,还求季兄手下留情。”

  季维练不由挑眉一笑,拍拍顾喟肩膀:“你这么善,是要吃亏的。”

  又说:“不过兄弟你开口,我自然照办。前十棍捶烂里面的肉,后十棍再破皮,淤血能出来,盐酒就可消解疮毒,看着吓人,其实伤不重。你且看我本事。”

  他提着栗木刑杖进去做准备了。顾喟扭头看见自己的肩膀上有季维练手上干粉的痕迹,拍了几下也拍不干净,心里不由莫名的惶惶。

  少顷便是众臣进去观刑。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鲸远远在上宣读驾帖,每喝一声,周围的锦衣卫校尉们齐声应和,声震甸服(京城)。

  刘德昌已经被麻布裹牢上半身,麻绳捆扎双腿,四面拽定,伏在午门的青石地上动弹不得。下衣去了,既是羞辱,又是可以打得更重。

  他并未料到一纸弹章上去,会受这样的酷刑,此刻知道求饶也无用,反而变得有勇气起来,嘴里喃喃地一直在骂,直到锦衣卫季维练手中的栗木棍搁到他臀上,他被棍子冰得一激灵,却也知攸关的时刻到了,突然爆发出一声:“国家养士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1)

  季维练一声冷笑,看了一眼上首陈鲸的脚尖,抡起棍子开打。

  在一边观刑的衮衮诸公,大多不敢直视,而听见棍子狠狠砸在皮肉上的闷声,还是忍不住一哆嗦,若再听见换人时传来高亢的“着实打”三个字,更是叫人恐惧得摇摇晃晃。

  也有佩服刘德昌勇气的,听见他不断惨叫,脸在地上磨得全是灰尘,胡子磨掉了,皮肤磨破了,嘴唇咬烂了,受刑的人也浑然不觉——盖因痛楚另在别处,那才是无可忍耐的罢了。

  顾喟全程垂着头,脑袋里白茫茫的,倒也不是怜悯刘德昌,或对他有抱愧,只是又一次想起了遥远的十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在家平静读书的十一二岁儿郎,祖父入阁,家族名望极盛。突然母亲进来抱着他痛哭,外头乱糟糟一片嘈杂,母亲好容易平静下来,抱着他说父亲和祖父遭了大难,全家要回江西老家避避风头,但她还要照顾受了重刑、奄奄一息的父亲。

  顾喟也哭了,想去看看。母亲道:“不要去,血把几层被褥都浸透了。”

  母亲亲吻他后,决然离开,小顾喟听见外头老家人在叹息:“八十廷杖!就是冲着要命来的!……”

  一滴血被甩到顾喟手背上,烫得他一抖。抬头时,看见刘德昌伏在地上,除了受杖的肉还在颤抖,人已经近乎晕厥。

  这大概到了季维练所说的“前十棍捶烂里面的肉,后十棍再破皮”,在皮肤肿到极致终于裂开之后,淤血飚出来,连着打烂的碎肉,喷溅得到处都是。

  看着皮开肉绽极其可怖,其实倒是破淤的好事。

  顾喟记起,他后来见了父亲最后一面。

  那已经是父亲司空遇受杖后十天,仅仅十天,就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健康男子变作病骨支离。

  父亲的手蜡黄而没有温度,摸到儿子的脸上时粗糙干燥,他胡须颤抖着要说什么,隐隐能从唇间辨别出他在讲“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母亲厉声道:“你读书读傻了,别再教坏儿子了!你是君子,你怎么斗得过小人?!”然而她看到父亲目中光黯淡下来,又心疼得捂脸痛哭。

  爹爹终于撒手人寰,眼睛不甘地睁大了,手指抐也合不上眼皮。

  后来顾喟才知道,八十杖而没有即刻死,是锦衣卫最残忍的手段:让家人怀着一线希望,终又破灭;让伤者辗转病榻,肉皆溃烂见骨,骨头碎裂扎断筋脉,人受尽折磨才死。

  “廷杖毕!”一声将顾喟拉回现实。

  季维练放下栗木棍,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残忍而自满的笑。几名锦衣卫拖动裹着人的麻布袱,将刘德昌拖曳而出,身下那条拖出来的长长的血迹,由几个小太监拿着墩布去擦。

  顾喟在原地看着那条越擦越模糊的血迹,心中还是茫茫然的。直到季维练再次过来拍他的肩膀:“怎么愣在这儿?这就把你吓到了?”

  顾喟勉强挤出一个笑:“从没见过打出来那么多血,怪吓人的。”

  季维练附耳笑道:“幸亏你求情,这只是皮肉伤,看着吓人而已。放心吧。”

  顾喟乘上马车,对车夫道:“我心中烦闷欲呕,你把我送到别苑,我要清清静静睡一觉。”

  马车颠簸中,他牢牢闭着眼睛,然而红色的血肉依然充斥他满眼,胃里一阵一阵向上翻涌酸水,他苦苦地熬。

  直到到了别苑,他挥退要来扶掖他的小僮,扶着墙往西院去。

  里面收拾了箱笼,摞得整整齐齐的。侧寒正叠着衣服,看见他过来得踉跄,脸色青白,眉目愈显漆黑。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拉着她倒在榻上,蜷缩着埋首在她怀里。

  侧寒先有些不快,想把他推开,但碰到他的胳膊,觉察出肌肉一跳一跳的颤抖。

  “怎么了?”她停下手,再次问。

  他的声音仿佛也带着颤音:“别问了,陪我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1)刘德昌这句话出自《明史·杨慎传》,是杨慎挨廷杖前喊出来的。文中小有改动。杨慎就是写《三国》里“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那位,左顺门哭谏而受杖。刘德昌这个人,我觉得也是复杂的,他有小人的一面,但换一个视角,也是一个诤谏的有骨气的文臣,毕竟,敢打击顾喟及他背后的武首辅集团,就是需要勇气的。.ps.顾狗创伤应激了——变成人的过程在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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