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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楹 第123章 定心丸

九方沅 · 历史架空 · 694.69KB · 2026-10-11 20:30:13

第123章 定心丸

  此时东宫殿内, 窗台上插着几枝晚梅,满室盈盈幽香浮动。

  赵贞儿坐在桌案前等待太子传召,一边打量着周遭陈设。

  她原以为东宫的布置会像宗铎那个人一样, 沉峻内敛、清肃雅重, 没想到他的书房明净富丽,浅杏色软烟罗糊窗,秋香织锦绒毯铺地,晴淡天光漫进来, 将屋子映照得暖意融融。

  再看屋内四壁挂着几张淡彩工笔花鸟图,几榻屏架上的陈设以浅青雾粉为主, 处处透着精巧灵动的美。

  赵贞儿心里暗暗纳罕,没想到太子私底下竟有这等不为人知的闺情雅趣。虽然此间的陈设令人感到莫名的放松自适, 但并不能稍微动摇她对宗铎的看法——

  她不知道昨日午门发生的事情,只当宗铎这番宣召是为了游说她。她是死过两回的人了,难道还怕王权威压?

  她已经打定主意,倘若宗铎执意纠缠她的女儿,她就一头撞墙上血溅当场,彻底绝了他们和好的可能。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冷风挟裹着淡淡的幽香扑入室内,回头望去,宗铎阔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得很正式——玄朱色白纱青领储君朝服, 金钩玉绶, 明珠抹额, 云鬓霜姿,傲绝无双。

  见到他这张脸,赵贞儿微微恍惚。他跟皇帝年轻时有七八分相像, 玉面朗目,都是极英俊贵气的长相。

  她也曾一厢情愿地沉浸在皇帝的温柔乡里,听信了他那些动人的情话,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摆脱低贱的出身,成为一人之下、万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

  往事如潮般将她淹没,那种垂死挣扎的无力感又漫卷上来。

  赵贞儿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望向宗铎的眼神却难掩恨意:“太子殿下,我劝你别在我身上下功夫。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同意……”

  “赵太太,你多虑了。”宗铎打断她,“我和楹儿的事,只要得到她的点头就够了,不需要征求除她外任何人的许可。”

  赵贞儿一愣,满腹驳斥的话语被堵在嘴边,竟莫名有种被戏耍的恼意在心头升起。不需要征求她的许可,千里迢迢把她弄来京城,又天没亮赶着她进宫是做什么?

  她咬着后槽牙道:“那你想干什么?”

  宗铎站起身来,两手撑着桌案,慢慢俯低身子看着她:“一会儿有人领你到养心殿去,你有什么怨结,自向你的仇家说去。”

  赵贞儿吃惊地看向他,她知道养心殿是皇帝的住处,可是她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跟皇帝面对面的一天。

  想到那个掌握着生杀予夺、笼罩了她半生噩梦的男人,她惊得拼命摇头:“我不去!我不……”

  “哐啷”一声,宗铎扬手掷了把匕首到赵贞儿面前。

  “放心,皇上现在是个卧床废人,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全部由你。不管出现什么后果,都自有人替你兜底。不过,只有一刻钟时间,可记住了?”

  赵贞儿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匕首,又震惊地抬头望着他:“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宗铎缓缓坐回位置上,脸上淡漠得没有一丝表情:“了结你和皇上的恩怨后,别再迁怒到本宫头上。我只欠楹儿的,不欠你的。”

  这就是……天家无情么?皇帝可以对他的女人无情,而他的儿子,自然也可以对他无情。赵贞儿颤抖着手拿起面前的匕首。

  匕首很沉,烧蓝玉柄,鹿革绒鞘,刀柄上嵌着流光溢彩的宝石,而刀刃寒光毕露,一看便知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她心底的恨意,又岂是一刻钟可以诉尽?可是手上这把匕首,仿佛给了她另一种答案。

  恨意怨憎,是不必通过控诉释放的。

  也可以是,以牙还牙。

  -

  金炉玉殿,瑞香轻袅,宝楹歪垂在紫檀绣榻的白狐垫子上,感觉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

  长睫一抖,缓缓睁开眼来,一张放大的俊容赫然出现在她面前。斜飞入鬓的浓眉,纤长微挑的凤目,乌浓暗金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

  是宗铎!

  她蓦地坐直身子,茫然看着面前缀玉垂珠的锦堂绣帐、玉案银灯,金猊袅碧,富丽而庄重,仿佛人在天宫。

  “这、这是哪?”她喃喃道。

  “养心殿。”宗铎回答。

  “……养心殿?这是宫里?”宝楹蓦然想起她昏迷前的事来,再一看半蹲在她面前的男人神采奕奕,哪有半分病重的迹象?

  如茵果然没有骗她!

  宝楹噌地跳起来,迈步要往外跑。

  宗铎拦腰把她捉回来,又按倒在了绣榻上。她吓得拼命挣扎,虽然根本挣不过他,但指甲也在他脸上划下了好几道印子。

  宗铎忍无可忍,单手扼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又屈膝压住了她两条乱蹬的腿儿,宝楹这下是真的动弹不得了,只好害怕地讨饶:“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谁要杀你?”宗铎略一思忖,便知她是听到了些许风声,难怪反应这么大。

  方才朔风过来交差时说她不肯进宫,比过年的猪还难按,只好把她打晕了。他心里虽不悦,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只好先赶过来养心殿。

  把她弄醒后,虽然脸上被她挠了几道血痕,但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他心底是半点脾气也没有了,低头吻走她脸上的泪痕,柔声安抚道:“我杀你做什么?”

  轻柔的吻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脸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缠绵温柔,宝楹心底渐渐不那么害怕了,小声道:“那为什么如茵说……”

  坏了,说漏嘴了,他肯定要去找如茵的麻烦了。她赶紧抿住了嘴巴,眼睛乌溜溜地偷觑他。

  宗铎心下了然,小江这家伙,险些坏了他的事。他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但脸上分毫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叹息道:“我杀你,跟亲手把自己的心剜出来有什么区别?”

  宝楹心里的害怕渐渐转化成了委屈,又道:“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进宫?还说什么你快病死了,如果这是假的,那我希望是真的!”

  宗铎一听就明白了,朔风那小子竟敢这样在背后编排他,等此间事了,一定要狠狠惩戒他一顿才行。

  正准备说点什么安抚她,养心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宗铎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噤声,抱着她来到了屏风前。宝楹这才注意到他们待的地方是一处次间,被一架十二扇云母围屏隔断。

  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可以看到外边的景致,但见七宝云龙御榻高设,翠幕珠帷,锦屏四绕,正是皇帝龙床所在。

  纱帐重叠,室内一片幽暗昏寂,而推开的大门外映入一片亮光,一道人影缓缓从亮光中走来——不,这样说不大恰当,因为这个人是坐着的,手推着轮椅缓缓前进。

  宝楹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是坐轮椅的,尽管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她已经先一步认出来了:“是我娘!”

  宗铎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看好戏就是了。”

  宝楹赶紧点点头。

  她知道赵贞儿跟皇帝有一段过往,可是眼下的情况真的把她绕晕了,只好屏息静气,睁大了眼睛盯着屏风后面的情景。

  赵贞儿来到养心殿中间停了下来。她取出拐杖,支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御床上走去。

  紫檀拐杖在金砖上敲击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在养心殿上方嗡嗡地回荡着。

  皇帝卧床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极度的宁静与寂寥中度过,这节律的声响如同地底回旋上来的梵音,令他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眸。

  纱帐纷叠间,一道模糊的影子朝他靠近,那身形有多纤妍窈窕,姿态便有多诡异扭曲,两者相合起来,简直如同梦境般诡谲多变。

  他努力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想要看看纱帐外的怪物是什么东西。

  渐渐那人影靠近了,一只手拨开纱帐,薄纱如雾,表面浮动着绸缎般的温润流光,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来。

  可是当纱帐尽数拨开,另外半张脸上却遍布扭曲盘结的疤痕,极美与极怖结合在一起,仿佛十方地狱里走出来的罗刹鬼。

  皇帝的脑中霎时闪回过好几幕画面,曾经他是如何捏住她的下颌把毒酒灌进去,亲眼见她断了气,拖去乱葬岗,谁知二十年后,竟又在一处爆炸的亭苑见到他的尸首,为什么时隔两年她又出现了?

  这到底是人是鬼!

  皇帝惊恐地睁大眼睛,放肆,放肆,朕乃真龙天子,尔安敢靠近!心之所念,到嘴边却是嗬嗬作响的残喘声。

  见她一步步走到玉阶前,如同索命恶鬼般向他靠近,皇帝气急攻心,竟猛咳出一口瘀血,哑着嗓子说出了第一句话:“来人!来人!”

  他的呼声在养心殿里回荡,却迟迟没有人应声。

  赵贞儿定住脚步,站在两尺远的地方看着他。

  病床上的皇帝形容委顿,须发斑白,如同被抽走了生机的一具空壳,哪里还有她印象中风流威仪的王孙模样。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畏惧痛恨了半辈子的人,没有了皇权赋予他的光芒,原来也不过如此,是个卑劣弱又怕死的懦夫。

  她扔了拐杖,坐在床头的地上,伸出一只手抚上皇帝的脸。他整个人在她的指尖下颤抖,这让她感到一种狩猎的乐趣。

  她还记得,他们的初夜,皇帝就是这样挑逗她,看着她不由自主颤抖的身子,发出畅快又满意的笑声。那时她还以为这是喜欢,因此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曾经她爱到愿意为他去死。可是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叫她去死啊。都说婊子无情,其实无情的是嫖客,把她们吃干抹净后,还要给她们安上污名为自己开脱。

  “悫郎,我来看你了。这么多年,你想我么?”

  她的嗓音呕哑嘲哳,与他记忆中婉转莺啼的滟姬大相径庭。皇帝已经笃信她是来索命的恶鬼了,心里的恐慌愈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贞儿吃吃笑道:“悫郎,咱们曾经发誓,生同衾死同穴,你给我找的墓穴,怎么是乱葬岗啊?”

  皇帝冷汗涔涔,磕磕巴巴道:“朕、朕受迫于人,不得已辜负你。”

  “那你说登基后追封我做贵妃,怎么只是找了个替身鸠占鹊巢,难道就不怕我死不瞑目么?”

  “贞儿,朕、朕……”皇帝忽然痛哭流涕起来,“朕绝无此心!是朕对不起你,朕无言面对你……”

  赵贞儿仰头笑起来,道:“悫郎,你既然知道对不起我,那是不是该一点付出代价啊?”

  她取出袖中的匕首,寒刃森森,冰凉的匕面贴在皇帝的脖颈上。

  皇帝快被吓疯了,拼命喊道:“朕给你银子!朕封你做郡国夫人!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别杀我、别杀我,来人啊,来人啊!”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凄厉地扭曲了起来,可是外面竟不见半点动静。

  宝楹在屏风后面听得害怕,想要出去制止赵贞儿,却被宗铎从身后紧紧箍住,只能惊惶地看着龙床边对峙的两个人。

  只听赵贞儿恨声道:“当初我不肯赴死,你可有半分动容?我不过是把你对我做过的事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到了地府,别怪我绝情,怪你自己当年做下的孽吧!”

  说着,她扬起手臂,刀刃寒光一闪,“噗嗤”一声没入他的心口。皇帝一声惨呼,随即告饶哀嚎之声像他的生命一样渐渐消逝。

  四周一片沉默死寂。

  屏风后面的宝楹快吓晕了,靠在宗铎身上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宗铎能感受到她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可是,他必须要让她看完这一整场戏。他知道她的心结是什么,她害怕再次受伤,害怕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所以才迟迟不肯接受他。

  他要她看清楚,她的母亲是如何亲手为自己讨回公道,皇权并没有那么可怕。

  而在今日之后,他的朝代即将开启,他不必再权宜,不必再妥协,再不会被迫因为任何人事委屈她了。

  宗铎紧紧捂着她的口鼻以免她尖叫出声,一边在她耳边低声道:“楹儿,我知道承诺太过于苍白,就算我说我永远不会变心你也不会相信,所以今日所见,就是我给你的定心丸。”

  宝楹瑟瑟发抖,心里暗道:坏了,她娘杀他爹被捉了个正着,他一定是要以此威胁她屈就。

  她自问没什么傲骨,在大事上能屈能伸。但唯独面对宗铎,她不愿意勉强自己的感情!

  只听他继续道:“倘若将来我辜负你,你尽可以跟你娘一样,一把匕首刺进我心口。”

  宝楹愣住了。虽然跟她方才想的不一样,但是他这番话更可怕啊!她才不想要杀人呢,更何况杀了他她还有活路么?

  “……我会像今日保全你娘一样,留下一道密旨给你,无论你对我做下什么,那道密旨可以保证你永远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宝楹心里既惊骇又震动,喃喃道:“你、你疯了!”

  宗铎在她耳边道:“楹儿,你娘的首肯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自始至终,我要的都是你的回心转意,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他话音落下,元仪从养心殿后方的便门进来,扶着赵贞儿坐上轮椅,匆匆推着她离开了养心殿。

  宗铎微微笑道:“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也不再耽搁,一把抱起腿软得走不动道的宝楹,也从便门出去了。

  两人离去不过半炷香的工夫,皇帝的贴身内侍高延便引着徐贤妃来到养心殿门外,躬身道:“娘娘请进去吧,陛下在里头等着您呢。”

  贤妃心下疑惑,自皇帝中风后,嫔妃们起先日日到跟前侍疾,后来见皇帝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彻底丧失了主事的能力,渐渐众人没了耐心,连皇后都懒得过来做样子了。

  她也有将近一年没见到皇帝了,这会儿怎么突然想起来传召她?疑惑归疑惑,但皇帝有召,不好不来,只得迈步踏入养心殿。

  殿里的龙涎香混杂着药味,莫名地带着点腥气,很不好闻。贤妃抬袖掩鼻,心里却纳闷:殿里头怎么一片死寂,平日伺候的宫人都到哪儿去了?

  她一边疑虑,一边走到玉阶前叩首问安:“臣妾见过陛下。”

  龙床上的皇帝许久没叫她平身,贤妃不耐烦,自己起来了,又忍不住撩开帘帐往床上张望。

  这时,宫城的钟楼敲响午时钟声,余韵深重地传入养心殿内。与此同时,贤妃凄厉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皇帝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浓稠腥红的鲜血漫过衾被淌到地上,正往她脚边爬。贤妃吓得瘫倒在地,裙子上立刻沾满了鲜血。她越想往外跑越是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瘫在地上挣扎。

  养心殿外,徐阁老已经纠集众位阁臣、几名德高望重的宗室公侯、司礼监的几名大太监一同赶来。见高延候在外头,便上前拱手道:“高公公。太子殿下可带着小妖女来了?”

  高延忙回了礼,道:“太子还未过来。眼下是贤妃娘娘在里面。”

  康王道:“贤妃怎么会过来?”

  东厂的王仲礼猜测是徐阁老的意思,便笑道:“贤妃娘娘毕竟是太子之母,理应过来的。”

  徐阁老虽纳闷,倒也不作他想,冲身后众人道:“既如此,咱们先进去给皇上问安。”

  一推开养心殿的门,入目见到徐贤妃在地上打滚,徐阁老登时大怒。他精心培养的女儿,即将做太后的人,竟在人前如此失礼!

  他阔步上前,正要呵斥,却见康王匆匆越过他,指着地上的暗红色血渍大叫:“怎么回事!”

  贤妃没料到突然进来了这么多人,仰头见到老父亲也在,顿时如同落水之人抓到浮木,忙连滚带爬地过来想要抓住他。

  徐阁老见她衣裳上斑斑驳驳全是血迹,连双手都被鲜血染红了,惊得连连后退数步,大喝道:“别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肃国公上前一撩帘帐,见皇帝双目暴突,面色灰白,胸口插着御案上裁纸用的玉柄嵌宝匕首,血都快流干了,沉痛大喊了一声:“皇上驾崩了!”

  殿中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地上的徐贤妃。

  康王大叫道:“贤妃娘娘!何故对皇上痛下杀手!”

  徐阁老冷汗都下来了,他此刻无暇追究皇帝是不是贤妃杀的,先沉声喝断康王:“殿下,眼见不一定为实,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众人议论纷纷,他们也不相信贤妃会突然失心疯做这种诛九族的事,可是铁证当前,不是贤妃又是谁呢?

  正争执不下,外边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发生何事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宗铎携着他的前王妃缓步走来。

  宝楹出门本就急,加上一路状况百出,也没有空闲整理仪容,此刻鬓发乱糟糟的,看上去颇为狼狈,还真有点来受死的落魄模样了。

  不过众人此刻已完全顾不上她,纷纷将宗铎围在了中间。宝楹趁机又溜到方才的隔间里去了,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热闹。

  宗铎瞥了眼龙床上皇帝的尸体,又掠过地上瘫倒的徐贤妃,最后对伏在床尾痛哭的高延道:“高公公,怎么回事?”

  高延涕泪横流,跪在地上道:“奴才万死!今日皇上突然清醒,说要见贤妃娘娘。奴才便去将娘娘请来,皇上又把殿中伺候的人打发了出去,跟娘娘在里头单独待了一刻钟,紧接着大人们过来,一进门、皇上便已经死了!”

  “你血口喷人!”贤妃又惊又怒,冲上来撕扯高延,“本宫才刚刚过来,就看到皇上死在床上了!一定是你这狗奴才弑君,嫁祸给本宫!”

  众人纷纷对视,皆暗暗摇了摇头。太监的恩荣牵系在君王一人身上,谁都有可能弑君,唯独太监不会。

  徐阁老忽然道:“皇上重病,口不能言,怎么会突然召见贤妃?贤妃更没有理由弑君。老夫以为,皇上驾崩,谁得利最大,谁就是凶手。”

  说着,将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宗铎。众人只觉言之有理,不由将质疑的目光望向宗铎。

  宗铎从容不迫道:“父皇驾崩,无论如何,孤都是最受怀疑的那个,何况娘娘是孤的母妃,害死父皇,嫁祸母妃,对孤有何好处?”

  众人又纷纷点头。

  徐阁老冷笑道:“弑君是灭九族的大罪。殿下莫不是不满微臣昨日的废立之议,宁可自损八百,也要把我徐家拖下水?又或者,你根本是受了妖女挑唆,才犯下这等骇人听闻的人伦惨案!”

  众人炸开了锅,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徐阁老此刻若想保全徐家,唯有咬定这个结论,因此顶着众人的质疑声道:“小妖女去哪里了,殿下可敢叫她出来对峙!”

  宝楹害怕地缩在屏风后面,怎么办啊,她最不会说谎了,拉出去对峙肯定会被他们看出破绽的。

  那个徐老头儿那么凶,说不定还要拉她去动刑,她最怕疼了,肯定会把真相吐出来的,到时候诛九族的人就变成她了。

  眼见外头徐阁老声声催逼,宝楹正不知所措,忽然对面隔断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不必吵了,凶手就是贤妃娘娘。我知道她杀人的动机。”

  宝楹如闻仙籁,扒着雕花缝隙拼命往外看,只见一个女郎缓缓从对面屏风后走出来,虽做宫女打扮,但她如何认不出来,那不就是宋楚今嘛。

  大半年不见,她也长得胖了些,可见宫里的伙食真的很好。

  宝楹正胡思乱想,忽然徐阁老一声断喝把她吓了一跳。

  “你是什么人?!”

  宋楚今走上前,不卑不亢道:“我是宋采莲的侄女,通过今年采选入宫,本在尚食局当差。”

  “宋采莲是谁?”众人不明所以,纷纷问道。

  徐阁老和贤妃却霎时间变了脸色。

  宋楚今转头看向众人,朗声道:“宋采莲是贤妃娘娘身边的一名宫女,偶承圣宠,身怀龙胎,不巧贤妃娘娘不慎流产,为保荣宠,便瞒天过海,将采莲去母留子,当今太子,便是采莲当年留下的孩子!”

  众人骇异无比,顿时炸开了锅!

  徐阁老大喊:“无稽之谈!来人,快把此人拖下去杖杀!”

  “慢着。”宗铎镇住了场子,喝停众人的窃窃私语,对宋楚今道,“那贤妃娘娘弑君的动机,又是什么?”

  宋楚今昂然道:“我偶然得知真相,筹谋数年终于得入宫中,趁今日潜入养心殿,把真相告诉了皇上。皇上得知贤妃娘娘多年欺瞒,龙颜大怒,因此贤妃娘娘恐怕是无法向皇上交代,一时激奋杀了皇上。”

  “你放屁!”贤妃忽然大喊道,“他早就知道真相了!我肚里的胎儿就是被他推没的!”

  “住口!”徐阁老大怒,上前一巴掌打断了贤妃的话。

  可惜已经晚了,众人恍然领悟过来:“这么说来,这宫女所言属实了?太子殿下果然不是贤妃娘娘所出?”

  贤妃当着一干重臣的面被父亲打了一巴掌,又见无力回天,干脆破罐破摔哭喊道:

  “爹!你凭什么打我?从小你就把我当成联姻工具来培养,不许我有半点喜怒哀乐,嫁入安王府后,我的孩子没了,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你和母亲却半分不顾我的感受,硬逼着我装做无事发生,逼着我借腹生子,逼着我养大仇人的儿子,我心头这口气怎么能顺!我恨!我恨!”

  徐阁老眼冒金星,她这番话一出来,不管凶手是不是她,在别人眼中都坐实了弑君的罪名!徐家的百年基业毁在他手上,徐家完了!

  他气急攻心,仰面倒了下去。

  没了徐阁老的力挽狂澜,这弑君的罪名已经没有异议了。

  宗铎一锤定音:徐贤妃兼具杀人的时间和动机,皇帝得知真相后宣召其问责,贤妃东窗事发,一时激奋取过御案的匕首杀死了皇帝。

  “毕竟多年母子情谊。”宗铎漠然望着瘫倒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徐贤妃,“儿臣送您一个体面。”

  他唤来元仪,将早就准备好的鸩酒送到贤妃面前。

  贤妃惊恐地睁大眼睛,大叫道:“我不喝,我不喝!皇上不是我杀的,我还要当太后!”

  宗铎慢慢俯下身来,在她耳边道:“我知道皇上不是你杀的。这杯鸩酒,是让你还我母亲的命。”

  贤妃大骇,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宗铎长指掰开她的下颌,亲手将剧毒的鸩酒灌了进去。肠穿肚烂,痛苦至死。年幼的他保护不了自己的母亲,那就亲手为她报仇吧。

  贤妃抽搐地倒在地上,状如疯魔。

  众官不忍见毒发的惨状,纷纷拉扯着走出养心殿。

  今日之事超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之死、太子身世、徐家倒台……无论哪件都是轰动朝野的大事,今日竟一齐爆发了。

  众人还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徐阁老乃百官之首,连徐家都倒了,他们哪里还敢跟太子叫板!

  众人默契地没提今日“赐死妖女”的来意,生怕宗铎反过来问责他们,礼部尚书张阁老忙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先下去议办殿下登基事宜。”

  宗铎略一颔首:“有劳诸位爱卿。”

  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告退。正月底春寒未消,可是其身后的朝服都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

  宗铎目送他们远去,这才回头望向养心殿。

  小耗子又躲起来了,今日之事肯定把她吓坏了,晚上可得好好安抚安抚她。

  ——————————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宝们,昨天的更新推迟了,跟今天的更新二合一一起发!下一章就是完结篇了哦,甜甜的恋爱留到番外,另外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也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被作者翻牌子的话会有神秘大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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