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情深反惹半生烦 桑杳,你到
皇宫内, 贵妃院子里,人都散了,又冷清下来。
宋端臻同侍卫打了声招呼便进去了。
“母妃, 您找儿臣。”
宋端臻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贵妃倚在软榻上, 掀起眼皮看他。
“端臻啊, 你年纪也大了,到了娶妻的年纪了。虽说现如今你父皇未曾透露过储君定谁,但朝堂上众臣都知晓,合该是你的位置。”
“早早娶妻,早早生子,对你无害。”
“你瞧瞧那贱婢生的儿子,下了崽, 捧着送到你父皇面前,那么低贱的血脉, 不还是讨得你父皇的欢心了?”
人年纪大了, 总归喜欢小辈、子嗣。
更遑论当今帝王。
孙辈除却大皇子府上的宋玉成,便没了。
宋端臻道,“都听母妃安排。”
贵妃笑。
“本宫今日叫京都那些个贵女来赏花宴, 便替你打探过了。”
“既要娶能对你日后夺得储君之位有用的,自然要身份尊贵、沉稳端庄。”
“端臻啊, 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贵妃话锋一转,问。
宋端臻想了想, 摇摇头,失笑。
“母妃, 儿子这两年哪里有空同京都贵女有交集?”
贵妃一想,倒也是。
这两年,陛下身体每况愈下, 膝下的那些个平日看着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皇子,竟都开始展露锋芒、蠢蠢欲动。
尤其是七皇子宋端霖。
面上装的酒囊饭袋、其实心里脏的很,同云贵人整日盘算着储君的位置。
宋端臻这么多年来苦苦经营的朝政关系都被这群手足搞得一团乱,哪里还有空在乎那些情情爱爱的。
“岑家那位新来的表小姐,倒是乖顺懂事,看着舒服。”
“不过,毕竟是岑氏的人,不大可能结亲站队。”
“桑家自从上次入狱,你未施以援手,便不同我们来往了。那个嫡女,被岑怀宴都要玩烂了,厌弃抛弃,还敢露面。”
她垂眸看着指甲上的豆蔻,悠哉悠哉道。
“其他的,我看了些许,心里有勉强看的过去的人选了。”
她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看来看去,总归还是那几个,没什么新意。”
“端臻啊,你日后是要称帝的,母妃自然要为你择选最好的姑娘,这样才配得上你。”
宋端臻颔首。
“麻烦母妃了。”
贵妃满意的笑了笑,又想到了什么,问。
“对了,你那几个闹得厉害的弟弟怎么样了?”
宋端臻想了想,道。
“小九去围猎场狩猎,摔断了腿,儿子前两日派人去看了,太医说能治好,恐留下隐疾。”
“七弟……七弟还是老样子,在府中寻欢作乐、夜夜笙歌。前阵子送去不少美酒,都喝个精光,还派人来我府上问,酒在哪买。”
他又说了几个,总归都没有什么好消息。
“哦,对了,母妃,这是南街赵将军府上,由岑氏传出来的密信。”
宋端臻从怀中拿出来信封递给贵妃。
贵妃接过来,看了几眼,微微蹙眉。
“岑氏何时同赵将军有牵扯?岑怀萧?”
岑怀萧曾在北境同赵将军有过几次面的缘分,但他那时候初入军营,不过是个步兵,就算背靠岑氏,背靠岑怀宴,赵将军也没什么理由同他在刀光剑影、死生一瞬的战场上客套。
信上说,岑怀宴很感激赵将军在北境对于岑怀萧的照顾,知赵将军喜好收藏文房墨宝,岑氏偶得一大师之作,便想着邀赵将军去前去,赠予赵将军。
宋端臻颔首。
“除了岑怀萧,赵将军同岑氏没什么交集。”
“好巧不巧,前段时日,儿子刚得到消息,虎符落入岑氏手中,这时候,岑家忽的给赵将军送去密信。”
这信是明面上送过去的,便更可疑了。
赵将军之前手握虎符,现如虎符今下落不明、消息不为人知。
这个节骨眼,岑氏邀请他做甚?
“你怀疑,岑氏要趁着这个时候,将虎符交给赵将军?”贵妃沉吟。
宋端臻摇摇头。
“儿子不知道。”
“但是,此事必定与虎符有关。”
“我们必须动手了。”
贵妃狠狠皱眉。
“岑氏在京都……端臻,慎言。”
宋端臻却笑。
“母亲,启楚如今内忧外患,父皇年迈昏庸、皇子野心勃勃、朝臣勾心斗角。”
“慎言!”
贵妃狠狠蹙眉。
宋端臻没停。
“儿子不蠢,自然知道,若由我们牵头,日后这笔账,岑氏自然要算在我们头上。”
“多亏了这些年来母妃的教导。母妃贵为六宫之主,对儿子颇有希冀。其他宫里的姊妹手足,便没有这么好的命了。”
贵妃一顿,紧皱的眉慢慢舒展开来,片刻后,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近些日子不大太平啊。”
“这件事儿子会亲自看着。”
宋端臻道。
“儿子知道,拉不下岑氏,但叫岑氏脱层皮、长长记性,不成问题。”
屋内,香炉青烟袅袅、沉香淡淡。
安静许久,才听见贵妃一声叹息。
“岑氏这些年,目中无人、狂妄自负。”
“岑怀宴尚且年轻,独揽朝政、只手遮天,太久了。”
京都下了入春来的第一场雨。
绵延不绝、密密细细。
空气都变得潮湿、粘腻,有些闷。
岑怀宴今日没什么要事,临近午时,还在书房处理些不大不小的琐事。
轩窗半敞,外头浅浅清风吹进来,被屋内炉鼎里的炭火烘干。
书案前,岑怀宴背脊挺直,一身墨青长袍,袖口绣蟒,金线翻飞,领口挺括,绣金绵延。
神色依旧是冷淡平静的,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指节微微用力,墨浸透纸张,留下行云流水、苍遒有劲的字迹。
长睫垂着、薄唇轻抿,流畅凛冽的轮廓被微暗的光线勾勒,沉冷又稳重。
他写了片刻,终于停下笔,抬眸随意看去。
靠窗的软榻上,一道鹅黄的身影,正趴在那里,该是睡着了。
脸颊枕着胳膊,软肉被挤压,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白。
长而卷翘的眼睫垂落着,被风吹的轻颤。她动了动,红痕便从脸颊上显露出来。
睡了许久了。
岑怀宴放下笔,抬眸,平静看她。
桑杳尚且青涩,故而府上送来的衣裳,都是些当下时兴的、适合少女的颜色。
鹅黄、淡青、嫩粉、月白。
穿在她身上,倒也合适,往日沉闷懦弱的人,也能有了几分生机和笑颜。
于是,岑怀宴的目光往下,落在了她腰间那块青玉上。
那么眼熟、那么刺眼。
他垂眸,看到了一模一样的。
玉一分为二,他同岑怀萧三年前便一人一半。
现如今,岑怀萧的那一半,落在了桑杳身上。
岑怀宴的喉咙堵得慌,说不出一句话。
外头都在传,这位远亲表妹,是韦氏替他寻的妻子。
她身上带着岑怀萧的东西,成何体统?
第一次,她替嫁来,同岑怀萧纠缠,是他纵容、是他默许,是他那时未曾对桑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情。
现如今,第二次。
她是满城皆知的、他的未婚妻。
可是,这一次,又一次,又跟岑怀萧纠缠不清了。
为什么?
难道她不知道外头如何传吗?
难道之前,岑怀萧没有同她讲过吗?
岑怀宴起身,堆叠在臂弯的衣裳垂落,褶皱铺平。他绕过书案,踩在厚重的地毯上,走到桑杳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她。
那双漆黑的、永远平静的眼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愫。
心头忽的涌上来一股冲动。
喊醒她,问她。
桑杳,你到底到底,要依傍谁?
你到底要同谁交颈缠绵、同谁爱憎不分?
他们两个人吗?
还是说,要加上她那兄长、幼弟、外头认识的不知名的野男人。
烦躁席卷全身,岑怀宴蹙眉,手背上青筋鼓着。
他做错了吗?
他算错了吗?
怎么可能?
岑怀宴觉得荒谬、觉得荒唐。
敏锐聪慧如他,浸淫朝堂多年,如何能出差错?
是他亲手将桑杳困在兄弟共//妻都位置,是他亲手叫桑杳左右不近。
他同岑怀萧是亲兄弟,是一母同胞的至亲。
血缘沉重却也凉薄。
他们对于彼此,常是针锋相对、冷眼相待的,可是在利益上,却又高度一致。
他从文、岑怀萧从武,可是两人都眼睛,却又一样的阴冷,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样的执拗。
桑杳又偏生那么孱弱、怯弱、窝囊。
她只想安分守己、只想过好当下。
所以,岑怀宴对她好,她便暂时的低眉敛目,岑怀萧对她好,她就暂时的乖巧顺从。
她选不出来。
岑怀宴同岑怀萧,也同样的都不肯放手。
那要如何?
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岑怀宴,此时此刻,竟也为了这么个微不足道的抉择犯了难、发了怒。
而罪魁祸首,却正甜甜的酣睡。
许久,他闭上了眼,吐出一口浊气,慢慢的平静下来。
他坐在桑杳身侧,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桑杳的脸颊。
“桑杳。”
清冽的嗓音响起,低沉又冷淡。
桑杳幽幽转醒,还有些懵,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的看向岑怀宴。
她的脸颊被压出来几道红痕,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的显眼。
“大人……”
她哑着声音喊。
“该用午膳了。”
岑怀宴轻轻道。
“今日几个旧友约我,听闻岑氏有远亲投奔,想见见你。”
“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桑杳一怔。
“要出门吗?”
岑怀宴颔首。
“出去见一面,拢共聊不了几句话。”
“我已吩咐怀江在万春楼留了位置,见完面便去用午膳。”
桑杳坐起来,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好。”
她乖乖道。
外头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之华和怀江撑着油纸伞,几人出了府,马车开动,顺着街巷,往人群热闹的地方去了。
相约的地方是茶馆,不远,片刻便到了。里面没人,桑杳被扶着下来,心里也清楚,岑怀宴身份尊贵,该是清场的。
“姑娘,小心些。”
之华替她提着裙摆、撑着伞,低低提醒。
两人上了二楼的包厢,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了。
有些热闹,门被推开,还能听见笑闹声音。
几丛青竹贴着墙攀爬,青绿细长的枝叶微微的晃动,潺潺流水顺着往下流,汇入温热的小潭。
“岑首辅,可算是等到你了!”
靠窗户坐着的男人笑着冲岑怀宴招招手,声音爽朗。
“唉,这两年岑首辅权势滔天、整日忙碌,叫我们想约你出来吃茶吃酒都好似罪过。”
桑杳一顿,讶然睁大眼。
她还是头一次见,除了岑怀萧和韦氏,能有人敢这么大胆的笑闹岑怀宴。
桑杳下意识侧头看他。
脸色仍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平静如水,也没生气。
作者有话说:
晚23:00还有3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