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故作怜容惹卿泪 “别怕,我
岑怀宴疯了吗?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桑杳被他掐着下颌, 难以动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这么幽怨、妒恨的话, 竟然是从岑怀宴嘴里说出来的。
岑怀宴疯了。
桑杳看着他紧皱的眉、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那双曾经平静而今疯狂的眼, 只觉得荒谬、荒唐。
“哥哥、哥哥你冷静一下。”桑杳颤着声音劝他, “我、我没有跟二少爷卖弄自己,我没有觉得您会对我心软......”
她以为顺着岑怀宴,岑怀宴便能平静下来,她不知道岑怀宴今日为何如此失控,她只是怕,怕岑怀宴会做出来什么疯狂的事、怕自己会因此受到牵连。
这不怪桑杳,只怪岑怀宴平日实在一丝不苟、沉稳平和。
桑杳抬手抓着他的腕骨, 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受到手下血管的贲张凸起, 血液在他体内流动, 从严寒到酷暑,开始沸腾、叫嚣。
桑杳浑身都在颤抖。
她看着岑怀宴,怕岑怀宴皱皱眉就把他掐死。
桑杳哽咽出声, 眼泪簌簌落下。
“我什么都没做……”
她觉得不幸、觉得委屈。
她从来都老老实实、安静本分,哪里引诱过谁、献媚过谁。
只是岑怀宴看她不顺眼, 故而随口给她安的罪名罢了。
为什么不信任她还要留她?
桑杳泪眼朦胧的看着岑怀宴,心好似被千万根银针刺入, 密密麻麻的痛楚叫她呜咽不断。
岑怀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泪一滴滴的砸在他的虎口。
“桑杳, 我没用力。”
桑杳跪坐在地、格外狼狈。
她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屋内昏暗,气氛粘稠。
桑杳感受到那道微冷的力量消失了。
“杳杳, 你要把我逼疯了。”
岑怀宴看着她满脸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的纠结痛苦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桑杳看不明白的无奈。
或者说是妥协。
桑杳看不懂。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疯了?”
他抬手,平静的替桑杳擦干眼泪,轻轻问。
“你一直哭、一直哭,话也不肯多说,是不是怕我杀了你?”
桑杳后怕的发抖。
岑怀宴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桑杳的心思还是那么简单易懂。
岑怀宴庆幸,桑杳那么单纯。
“我不杀你。”
“桑杳,你没看错,我确实要疯了。”
要被你逼疯了、气疯了。
岑怀宴闭了闭眼,将眼底的阴鸷褪去,再睁开眼,又变成桑杳熟悉的那个清冷自持的岑怀宴。
“你这个节骨眼跟燕王府来往,有没有想过,刚摆脱污名的岑家又该如何?”
“陛下这时候急召将燕王一家从封地喊来,你当为什么?”
“现如今,七皇子已然被陛下厌弃、再无缘争这皇位,你想想,陛下膝下那么多皇子,谁又能安分?”
岑怀宴冷静的话叫桑杳的泪慢慢止住了。
她茫然的看着岑怀宴。
桑杳想的从没有那么深。
“明面上看,三皇子对帝位胜券在握,可是未到最后一刻,谁能妄下定论?”岑怀宴想摸她的脸颊,可一靠近,桑杳便下意识的瑟缩了下。
岑怀宴脸色僵硬片刻,又恢复平静。
“你今日所为,岑怀萧乐在其中,是因为他蠢、他没心没肺。”岑怀宴道,“桑杳,我不一样。我肩负着岑氏先辈的厚重希望,我要护着岑氏的安危、你们的安危。”
“若今日,你们的行踪被发现,岑氏又将如何同陛下交代?我又该如何同母亲交代?”
想到韦氏,桑杳一下子愣在原地。
是了,韦氏总不大喜欢她,桑杳也怕韦氏。
不过所幸韦氏对她向来秉承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既烦她,便也不见她。
桑杳咬着唇,刚才乱七八糟的想法全被她抛之脑后,眼下,她只关心岑怀宴嘴里说出来的话。
岑怀宴稳重,他说的话哪里坑骗过桑杳?
“我……抱歉……我没想过这么多……”桑杳小脸惨白,“我只想着,确实不该被发现、我、我以为、我以为……”
她以为什么?
她以为,只要不大张旗鼓、只要换身衣裳出门,便不会被人认出,不会给岑氏惹麻烦。
桑杳嘴唇哆嗦着。
她想的怎么就那么天真?
这京都,到底多少人认得岑怀萧那张脸、认得之华那张脸,桑杳一概不知。
她一下子呼吸不上来了,秀眉紧蹙,捂着心口,头晕目眩。
熟悉的冷香又袭来,宽大的衣袖擦过脸颊,一只大手便覆在了桑杳背脊上。
“慢些。”
岑怀宴低低道。
片刻,桑杳缓过来。
岑怀宴见她好些了,平静开口。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桑杳,这些,我都能处理的好。你们的行迹我能遮掩,你们被认出,我也能有法子瞒下来。这一切,从前我总在暗地里做,故而你从来不知。”
“我告诉你,只是忽的不想再叫你蒙在鼓里了。”
岑怀宴轻轻拍了拍桑杳的脸颊,惹的桑杳怔怔仰视他。
半张脸都隐匿在阴影里,过分高挺的鼻梁在脸颊另一侧打下一片阴影。
薄唇轻抿着,格外薄情。
“我能瞒着你,一辈子叫你无忧无虑都可以。”岑怀宴平静道,“可是桑杳,你会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吗?”
桑杳呼吸一窒。
此话一出,她更是心脏都骤停一刹。
她会一直呆在岑家、呆在岑怀宴身边吗?
她会吗?她想吗?
她眼睫轻颤一下。
心脏如同枯木逢春般开始剧烈的、慌乱的跳动着,那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好像要冲破血肉的禁锢,从心口离开。
她不想,她不想啊。
她想要自由、想要平静的生活。
她不想、也不该卷进京都这场混沌紊乱的无声战争,她合该一辈子平庸、一辈子平静。
阴差阳错的身份互换,桑杳从那场荒诞的替嫁之后,生活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错了,她不该招惹岑怀宴。
她不该听冯氏的话,去讨好岑怀宴。
是她主动靠近、引诱的岑怀宴,她认。
可岑怀萧呢?
她明明对他没有任何心思。
种种过往,再提,桑杳觉得累、觉得没必要了。
一同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到现在,桑杳不得不承认,在她心里,对于岑氏这两位天之骄子的情感早就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了。
最开始是怕、是惧。而后桑昱牵扯进来,将他们的伪装一夜之间撕的粉碎,她恨、她无力。再然后,桑家出事,她低头、绝望,用身体换来家族的安全,她哭、她痛。可之后便乱了套了,家人脱离桑家、有了好的去处、有了钱、有了房、有了一份窥探不到的庇佑,她感恩、她无以为报。
时至今日,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恩怨纠葛,早就分不清了。
桑杳想,谁欠谁更多?
她不想去细分了。
若是可以,一刀两断,她更欢喜。
她想走,她不想留在京都。
她想要一间屋、一亩地、一个自由身、一个相敬如宾的丈夫、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她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权贵恩宠。
桑杳看着岑怀宴,一句欺骗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不想,但你也不敢不想。”
岑怀宴好像勾唇讥笑一声,又好像没有。
只等桑杳再看去的时候,他还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杳杳,你该知道的。”
岑怀宴低低道。
“我想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想要你永远只在我眼里,可是,我再怎么神通广大,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再厉害,也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我不想要你受伤难过,不想要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一个人崩溃。桑杳,京都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很多,这是个吃人的地方,自岑氏祖辈在这里落了脚,若非岑氏灭族,不然,不可能离开。”
“你想走,我舍不得,却也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囚于身侧了。”
岑怀宴轻轻道。
砰、砰、砰。
桑杳瞳孔骤缩,猛然抬头看向岑怀宴。
男人长睫垂着,在眼下投了小片的阴影,那双狭长的、平静的眼睛此时此刻酝酿着什么情绪,桑杳看不清。
什么意思?
他这话什么意思?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桑杳脑海里浮现,她觉得匪夷所思,可岑怀宴的话却叫她不得不信。
她脑子乱作一团。
她忽的又想起来岑怀萧,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他那么坏,坐在高高的墙头,拿着一枝桂花砸她,她没注意,额角被砸的红了、眼眶也红了,他从墙头跳下来,跟她说了很难听的话,吓得她魂都要散了。
可是现在呢?
她想,岑怀宴跟岑怀萧不愧是亲兄弟。
她又后知后觉想起来,他们都是亲兄弟了,岑怀萧喜欢的,岑怀宴怎么能真的无动于衷?
“你若想走,我可以成全,可不是现在。”岑怀宴说,“等陛下殡天、等新帝登基、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放你自由。”
放她自由。
放她自由。
桑杳看着岑怀宴熟悉的眉眼,一时间,脑海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整个人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砸的痴了、傻了。
自由。
自由。
放她走,放她天高海阔。
桑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紧张、太害怕幻听了。
岑怀宴身上的那股冷香叫桑杳胃里一阵绞痛,她想吐,可是那股钝痛确实是微弱而绵延的,叫她身体所做出来的反应仅仅是秀眉微蹙。
“哥哥……你不、我……”
她张张嘴,可是却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岑怀宴轻轻的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这一次,她没有躲。
柔软的触感叫岑怀宴波澜不惊的心湖终于漾开了涟漪。
他面上不显,轻轻的顺着桑杳的脸颊往下,划过她脆弱的脖颈、单薄的肩背,到她细弱的胳膊。
“起来,地上冷。”
岑怀宴嗓音清冽。
桑杳眼眶一热。
那只青筋鼓着的手抓着桑杳的小臂,动作很轻的扶着她叫她慢慢起来。
“杳杳,你我之间纠缠太久了,以至于我也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他抬头,看着桑杳,话到了嘴边,又不说了。
欲言又止的模样,桑杳第一次见。
桑杳的眼泪砸在了地毯上,暗红的地毯、摇曳的烛火、昏暗的寝室。
什么都看不清,眼泪也无声。
桑杳腿一软,再也忍不住,扑进了岑怀宴怀里,抬手搂住岑怀宴的脖颈,哽咽起来。
她觉得痛苦。
欢愉夹杂着痛苦。
岑怀宴一怔,薄唇轻抿,把她搂在怀里,感受到颈侧的湿热气息和泪水,隐秘的情愫席卷而来,他眸光微动,喉结滚了滚。
“怎么哭了?不高兴吗?”
岑怀宴问。
“抱歉,吓到你了吗?”
桑杳没说话,哭的更厉害了,胳膊收紧,紧紧的抱着他。
岑怀宴身上的冷香窜进鼻腔,他们抱在一起,桑杳觉得痛,越抱紧越痛,分开还是痛。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桑杳实在不是个能处理好感情的人。
她很少觉得这么伤心过。
岑怀宴说的是,他们之间纠缠太久、什么都连在一起,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分不开了。
岑怀宴刚开始对她那么坏。
桑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在岑怀宴和岑怀萧之间,在整个岑家、整个京都里,她最怕的就是岑怀宴了。
她怕岑怀宴冷淡的眉眼、平静的姿态。
她总是想起来那个雪夜,想起来桑昱浑身是血的躺在岑家门口,岑怀宴高高在上的看着她,无喜无悲的好像她才是那个疯子。
他总这样,平静的做任何事,平静的叫桑杳摸不清他的心、看不清他的心。
他们要兄弟共/妻,要她妥协、接受。
她最开始觉得荒谬,却也绝望到不得不退让。
那时候她想,没有情爱的交易,她只需要付出身体,换来的就是所有人的性命。
很值得。
只要他们厌弃,这份岌岌可危的联系就会断开,断的干干净净的。
现在,他们一个两个的,眼里、心里、嘴里,都忽的出现了桑杳的身影。
他们说,桑杳,我们已经血肉都融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除非抽筋扒皮、天打雷劈,将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的算清。
除了岑氏付出的精力和权力,还有彼此的感情。
钱的事能算、权的事也不难,可是感情的事,要怎么两清?
她知道岑怀萧疯,所以兄弟共/妻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桑杳觉得震惊,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只是没想到岑怀宴也会掺和进来,只是没想到岑怀宴也会那么荒唐。
是不是那时候,岑怀宴便已经没打算放过她了?
过往种种在脑海里一一浮现,却又像走马观花一样粗略逃窜。
桑杳想。
她的安稳拜他们所赐,她的痛苦亦是如此。
“别怕,我在。”
岑怀宴垂眸,看着桑杳不断起伏的脊背,语气近乎轻柔的说。
桑杳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整个人身体软成一摊烂泥,死死地黏着岑怀宴、将自己交付在岑怀宴手心里。
她所求的,不就是这样吗?
有一个可以依靠着的“哥哥”。
无论“哥哥”比她大还是小、无论“哥哥”眉眼清俊还是丑陋。
她只是想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可以任由她难过流泪的怀抱。
岑怀宴就是如此的存在啊。
月夜寂寥、春风微冷。
三两碎星点缀着,余下的成片黑云半遮半掩着清冷的月。
檐廊下站着两道身影。
岑怀萧抱着胳膊,倚着檐柱,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邪气和讥讽。
岑怀宴负手而立、面容平静。
“虎符的消息已然放出,只看谁先按捺不住了。”岑怀宴声音冷淡。
岑怀萧勾唇讥笑,“哥,我没想过,你竟也能为了个女人,说那么幼稚的谎、低头示弱。”
岑怀宴一顿。
岑怀萧长叹口气,“你说放她走,怎的不问问我同不同意?她是你我共同的妻,怎么,还要我跟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作者有话说:
台风咋呆这么久不走。
收到短信预警了,这几天希望信号正常…
今天出门买东西都被抢空了我咋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