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身疏冷独念卿 “因为觉得
桑杳今晚格外的柔和、爱他。
岑怀宴搂着桑杳的肩膀, 垂眸,看她依偎在自己怀中,流着所谓“幸福”的眼泪, 想。
台上, 崔莺莺咿咿呀呀的用尖细的嗓子唱着, 张生拱着手,羞赧到不敢看她。
桑杳的眼泪是热的、烫的、悄无声息的。
若非他一直注意着桑杳,恐怕她眼泪流干了都不会吭声。
桑杳一直都是如此。
胆小、怯弱,连哭都不敢放声。
岑怀宴从前觉得省心、现如今只觉得怜惜。
他替她擦掉眼角的泪,可是桑杳的眼泪却是一场连绵不绝的寒雨,砸在地上、落在他指腹,竟然灼热。
桑杳心里装了许多事, 可是她不愿意说。
岑怀宴便也不主动开口问。
他轻轻亲了亲桑杳的额头,低低问, “天晚了, 要回去休息吗?”
桑杳已无心看戏,在这里呆着,没什么意思了。
果不其然, 他开了口,桑杳便抬袖擦了擦眼泪, 乖乖点点头。
岑怀宴盯着桑杳泛红的眼眶,没说什么, 扶着她起身,一起回府了。
岑怀萧被他支走, 现在这个时候,该还在宫内陪着外邦的使臣,抽不开身。
岑怀宴牵着桑杳那么小的手, 走在京都的街道、回家的青石板路,人群逐渐远去,连带着欢声笑语、万家灯火都是如此,将他们二人推开。
从明到暗、从喧嚣到宁静。
岑怀宴没说什么,只是握紧她的手、不肯松开。
岑家很冷清、黯淡。
上元节于岑家任何一人来说,都与平常别无二样。
这里是一座腐朽溃烂的牢、是一泓冰冷咆哮的湖。
里面的人慢慢的变得死寂、冷血。
岑怀宴想,这里真的不适合桑杳。
她太懵懂、单纯了。
在这里走的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是他、他们,都不愿放手。
像是自甘溺水的人死死地抓着救命稻草。
他们都太贪婪了。
贪恋着桑杳的乖,又不肯放弃自己的坏。
这样纠缠着,直到最后,两败俱伤。
之华在门口等他们,挑着灯。
远远的便看到桑杳和岑怀宴的身影,从台阶上下来。
走近了,岑怀宴才发现,之华臂弯里还挂着件披风。
云锦绣金,是江南绣娘绣了小半年送进宫中,他们大婚时,陛下赏赐的。
之华同他行礼,可能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再看桑杳时,那微不可查的蹙眉。
“姑娘,夜半风大、小心着凉。”
连说话都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
“披上披风罢。”
桑杳乖乖同她道了谢,被之华仔细的伺候着披上披风,交握的手自然而然的也分开了。
岑怀宴捻了捻指腹,面上若无其事。
今夜,自然该去鉴心院的。
自上次将桑杳从桑家捉回来,他和岑怀萧便默契的没有给桑杳收拾自己的住处。
鉴心院和明心院,便是她只能流连下榻的地方。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两院变了味,不再威严,在三人之中,岑怀宴最先觉察。
他们都在赌、都在盼,渴望自己的院门口能出现那道单薄的、娇小的身影。
“哥哥,他……”
忽的,桑杳扯了扯他的衣角,在鉴心院门前,停下了脚,欲言又止。
聪敏如岑怀宴,如何听不出来她话中意思?
在关心岑怀萧吗?
岑怀宴下颚绷着,薄唇抿成一条线。但天色太暗了,若不凑近些、亦或是实在在乎他,否则,谁都看不清他那几乎毫无变化的面部情绪的。
可他面上还是平静如水。
“想问怀萧吗?”
桑杳一下子紧张起来,那双杏眼湿漉漉的、紧张的看着他。
岑怀宴很想问,为什么要这样露出怕他的神情?
他对她,何曾施过压?
他对她,不是已经袒露过心迹、示过弱了吗?
岑怀宴心底有很多很多、很多想要问出口的话。
锋利的、尖锐的、幽怨的话。
他喉结滚了滚,却还是将那些话都咽进肚子里。
“他今夜在宫内要陪外邦使臣,恐今夜不归。”
他顿了顿,云淡风轻道。
“你若想见他,我便叫之华送你去明心院住。许他天快亮时会回来。”
桑杳忙摆手,声音软软的。
“没有想去明心院,只是问问他的下落。”
是因为怕他生气,所以才这样说的吗?
岑怀宴什么都分辨不清了。
对于桑杳,有些时候,他竟只能连蒙带猜她温软话里的隐意。
回了鉴心院,沐浴过后,岑怀宴还是矜持的去了趟书房。
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书案上的密信,心却早已不知飘到哪里。
胳膊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
岑怀宴往后一靠,吐出一口浊气。
锋利清冷的眉眼暴露出来,此时此刻,他不自觉的放松、走神,柔和的橘黄烛光打在脸上,模糊了那点锋芒。
在想什么?
当然是桑杳啊。
想她猜灯谜时耳畔发颤却又坚强的声音、想她要卖花灯时闪闪发光的眼神、想她同心河畔那个主动却悲伤的吻、想她《西厢记》下无声痛苦的泪。
桑杳,你什么都不说。
岑怀宴心里闷着一团气。
他鲜少生气。
因为从前,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能以一己之力变京都的天,他能叫帝王都避他三分。
从前的岑怀宴,冷血无情、只手遮天。
现在、现在。
全被桑杳打乱了。
都怨她、都怨她。
怨她含笑的眼、柔软的唇、温暖的身体、动人心弦的声音。
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搅的岑怀宴心乱如麻。
岑怀宴无法发泄那股气。
郁结于心、眉心蹙起。
他同谁发泄?
自然不可能是桑杳。
可心病还需心药医,他的病是桑杳,药还是桑杳。
想来想去,岑怀宴只能闷在心里、直到自己将自己开解。
书案旁的烛台上,烛火摇曳、蜡泪滴落又凝固。
他又坐了片刻,心静不下来,什么事都做不好,索性作罢,任由自己胡思乱想。
待之华来敲门,禀告他桑杳已经沐浴更衣完,该就寝了。
岑怀宴这才慢悠悠起身,理了理衣裳,腰间的那块玉玉穗乱了,他手指穿插进去,又给理好。
他看上去,又是那副完美无缺的岑怀宴了。
开了门,他和之华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之华便带他去寝室了。
“对了,之华。”
快到寝室时候,岑怀宴叫住之华,平静吩咐。
“既宋端霖已废,府内的戒备便可松些,多把注意放在北境。”
之华应下。
岑怀宴推门进去。
屋内有些暗。
他走到床榻边的时候,桑杳光着脚坐在床沿、手撑在身体两侧,垂着眸,未施粉黛、出水芙蓉。
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的出了神,连他来也没听见。
也或许是因他走路本就轻。
刚沐浴完,之华给他擦了头发,可发梢还是有些湿,慢慢的冒着水珠。
发间的钗簪都拿了下来,长发披在肩膀上,看着格外的柔软、温顺。
岑怀宴在她面前慢慢蹲了下来,腕骨搭在膝盖上,抬眸看她。
桑杳的眼眶还是红的。
是刚才哭的。
这样可怜、惹人爱。
岑怀宴喉结不动声色的滚了滚。
屋内温暖安静、光线昏暗。
等了片刻,岑怀宴轻轻地喊她,将她的魂拉回来、拉回他眼前。
“杳杳。”
他轻轻喊。
桑杳一顿,一瞬间的慌乱,抬头看他,却是更紧张了。
“哥、哥哥。”
一开口,说话都磕磕绊绊、结结巴巴的。
你在想什么?
是在想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不然,怎的一见是他,这般心虚?
岑怀宴很想问。
他想把桑杳那颗心剖出来看看,看看血肉之中,他到底占几分。
可是不行。
岑怀宴只能将一切都尽收眼底,若无其事、面庞平静的问,话轻飘飘的。
“怎的一直在发呆?”
他刻意放轻、放柔声音。
桑杳身体是僵硬的。
“我、我在想……”
她急急的开口,却卡了壳,不知道说什么。
急的满脸通红,好乖、好可爱。
岑怀宴不急不缓的等她编。
“……想《西厢记》的崔莺莺和张生。”
她灵光一现,忙说。
岑怀宴便耐心的问。
“很喜欢这出戏吗?”
桑杳攥着衣角,硬着头皮应声。
“我没看过《西厢记》,只是瞧着他们唱的、哥哥讲的,觉得、觉得……”
她咬着唇,卷翘的眼睫轻轻颤着。
“觉得该是出美满的戏。”
岑怀宴很耐心的跟她讲这些有的没的。
“是,张生和崔莺莺最后成了婚,幸福美满、如你所想。”
他声音轻轻的。
“杳杳,很喜欢吗?若是喜欢,以后请戏班来府中搭戏台,唱给你看。”
“除了《西厢记》,还有很多很多。你若觉得乏了、无聊了,便能听听戏解闷。”
岑怀宴看着她。
她一下子又红了眼,呼吸乱了,看着他,要哭。
岑怀宴知道,他越这么温和、这么平静,桑杳就越是难受。
她心里在想着绕不开他的事情,心中有愧,自然流泪。
可是岑怀宴不愿意看她的眼泪了。
他起身坐在她身边,抬手,轻轻擦掉桑杳的泪。
“杳杳,怎的今日一直在哭?”
“上元佳节,是玩的不尽兴吗?”
他垂下眼睫,叹了口气。
“抱歉,是我太闷了。”
又在低头、又在示弱。
这招,他吃到甜头、也不觉得羞愧。
果不其然,桑杳眼泪一下子汹涌起来。
她咬着唇,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桑杳一下子扑上来,紧紧的抱着他的脖颈,将整张脸埋在他的颈窝,低声哭起来。
岑怀宴回抱住她。
刚沐浴完,只穿着里衣,更显得脊背单薄柔弱了。
“不、不是……”
她哭红了鼻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挣扎着同他解释。
“不闷的,哥哥一点都不闷……”
“那你哭什么,杳杳?”
岑怀宴还是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他什么都不去明争、不去明抢,那出淤泥而不染、清冷出尘的模样,惹的桑杳心疼。
岑怀宴很想告诫桑杳。
杳杳啊,千万不要心疼男人。
会很痛苦的。
可是他不能说。
因为这份心疼,落在了他身上。
他贪婪的承受、乐在其中。
桑杳伏在他怀中,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岑怀宴都以为,今夜她不会再说一句话时。
“因为、因为觉得幸福。”
桑杳开了口,声音发颤、发软。
这个答案,在岑怀宴意料之外。
“幸福?”
桑杳坐起身来,看着岑怀宴。
泪眼模糊、唇瓣湿润。
泪顺着脸颊滑落、坠落、隐没。
她说。
“因为觉得幸福,所以要哭。”
她说。
“哥哥,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幸福,止不住的想哭。”
她轻轻的笑了。
带着泪的笑,像被春雨打湿的花。
努力的生长、成长、绽放。
岑怀宴几不可察的顿了顿。
薄唇轻抿。
桑杳笑的很难过,却还在用力的笑。
她说。
“哥哥,我想好了。”
“我们要一个孩子罢。”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明天6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