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半怀痴念半含嗔 “杳杳,眼
夜风徐徐, 微凉的风将两人脸上的潮红滚烫吹的平静下来。
桑杳不敢看岑怀宴了,她蹲下来捡起兔子花灯,别过脸去。
“回去罢, 天有些晚了。”
岑怀宴牵着她的手, 轻轻的说。
桑杳:“嗯。”
回去时候, 街市还很热闹,人声鼎沸、人潮涌动。
桑杳低着头,跟在岑怀宴身后。
她碰了碰还酥麻的唇,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宋端允给她的信。
“明日寅时,天未亮,携岑怀宴随身青玉赴城南老庙相会。燕王府返京之事疑点重重,本王已吩咐府内之人暗中离开, 不必有后顾之忧。杳杳,机会难得、务必珍视、切莫错过。”
他写的很简单, 信上的语气那么认真。
末了, 他想到了什么,又匆匆添了句。
“你娘和桑昱燕王府已安顿好。”
这句话好像在提醒桑杳,不必再顾东顾西、犹豫不决了。
她最担心的、最挂念的, 已经被燕王府保护起来。
桑杳觉得怪异。
岑家对她母亲和弟弟多有“照顾”,燕王府当真能在岑氏眼皮子底下动手吗?
她母亲和桑昱当真能安然无恙吗?
燕王返京, 陛下到底为了什么?
是要择一子立储吗?
可是、可是,燕王生母身份低贱, 且燕王府向来不争不抢,再怎么, 也轮不到他啊。
她跟在岑怀宴身后,目光落在岑怀宴摆动的衣袍,心却早已飘到天外。
秀眉紧蹙、心乱如麻。
她怕, 可是怕的同时,却隐隐期待。
该跑吗?
宋端允说,母亲和桑昱已经转移、不必记挂。她只需要顾及自己,只需要问问自己,想走吗、要走吗、敢走吗?
因为激动,桑杳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
指腹按在唇上,桑杳纠结着,轻轻咬着指尖。
一时间,桑杳因为那张信,脑袋乱成一团。
她想到了很多事。
很多很多。
她想到替桑婉嫁进岑家的第一晚。她和岑怀宴的新婚之夜,岑怀宴冷淡告诉她“做好分内之事,莫要逾越”。
因为那句话,她一直很乖、很怕,可当时实在胆子太小、受人胁迫,不得不去扰他清净,他该是不在意,又或者早已看穿一切,对桑杳总淡然自若。
桑杳当时很感激岑怀宴的。
她被嬷嬷逼迫,总骚扰岑怀宴,岑怀宴还能淡然包容她、宽恕她。
她想到桑昱被抓紧岑氏地牢的时候。她想带桑昱走的,可是她太弱小了。天还下着雪,岑怀宴在她心里光风霁月的眉眼破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森罗鬼煞。
她抱着桑昱瘫坐在岑氏门外,岑怀宴高高在上的站在门檐下,淡淡垂眸看她,说的话,让她痛不欲生。
她带着桑昱走遍京都每个医馆,却都被拒之门外,最后的最后,她没办法了,只能痛苦的回到岑家,跟他低头、跟他流泪。
他那时候,是心软、还是得逞?
她想到桑家联合燕王府将她与桑婉换回来的时候。她天真以为,岑氏不敢闹大、懒得闹大。毕竟她只是个庶女、只是个有过鱼水之欢的低贱的假货。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亲人,心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安稳。
森森寒甲踏平了桑家的门楣,直到岑怀宴平静的问她“要往哪跑”的时候,桑杳才清晰的、绝望的意识到岑氏到底有多么权势滔天。
……
往事种种,再提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过去的伤痛、眼泪,竟没在桑杳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一点都没有。
她的身体比以前更加白皙丰腴、柔软芬芳,过去的痛,连一道小小的伤疤都没留下。
可是,笨如桑杳,却将那些泪记在心里、记的清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忘记那些让她难过、不堪的过往。
她曾经跪在旁人脚边、泪如雨下,也曾额头磕出血、求人抬手饶恕。
她忘不掉。
桑杳忘不掉岑怀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无情,望不到岑怀萧嘴里吐出来辱骂她不堪入耳的词。
她真的那么差劲、那么卑贱,必须要承受吗?
不,不是。
她虽身份低微,却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有一颗心,一颗炽热鼓动的心,会因谁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激动或难过。
难道不说、不提、不在意,就能用好来抹去过去的伤痛吗?
难道只因她无法脱身、放纵沉沦,就能让自己彻底忘却吗?
不能。
桑杳想。
不能的。
她是笨、是呆、是迟钝。
可是再怎么迟钝,痛也总会来。
只是别人都忘掉了、都觉得已经翻篇了,她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掉眼泪。
那她的眼泪就该被忽视吗?
不。
桑杳眼眶发烫。
她忽的又想起来刚才在同心河畔,岑怀宴捧着她的脸,认真的叮嘱她。
他说。
杳杳啊,不要不去勇敢、不去争取。
要相信自己、顺从本心。
他们都知道,都懂的道理。
桑杳慢了很久很久才被提醒、被告知。
可是现在也不晚。
桑杳将喉咙里的哽咽和委屈咽下去,无声无息的吞吐呼吸。
她这一辈子,从出世便注定这冗长的一生该是有很多伤、痛、泪的。
她是母亲膝下第一个孩子、是桑昱依赖的姐姐。
她心疼母亲的境遇和劳碌、不愿弟弟同她般被欺负,所以尽管自己受了伤,也咬牙坚持、不出声。
桑杳一直都知道,她是娇气的、是软弱的。
她也渴望有人疼爱她、纵容她、呵护她、爱她。
只爱她。
她也想依赖别人、有人给她兜底。
所以,她曾被迫选择妥协。
跟岑家、跟岑怀宴和岑怀萧妥协。
所有的眼泪都被延迟、模糊。
桑杳跟他们重新开始。
一个温馨的、充斥着强权的开始。
她有可以依靠的“哥哥”,有可以幸福的资本,甚至她的亲人,也因为她的妥协得到了最安稳的生活。
她曾经也问过自己,到底哪里不知足?
大家都过得很好、都幸福平静了。
桑杳,你到底为什么还要哭、还要闹?
为什么?
桑杳想,她现在知道了。
因为她过的不好。
因为她不喜欢这里、不属于这里。
她不喜欢被关在岑家,不喜欢非要这一生都围着两个男人过,不喜欢连跟亲人见一面都是奢望的生活。
她要自由。
要就算穷困潦倒、病痛缠身也接受的自由。
她是一个人。
是一个有喜怒哀乐、爱恨嗔痴的人。
她不是谁的金丝雀、谁的脔/宠、谁的关系户。
桑杳抬头,眼眶湿润。
她眨了眨眼,将那点泪眨掉。
夜空繁星满天、圆月高悬。
“走过的路过的不要错过!来我家猜花灯啊!花灯都是新灯谜,试试啊?!”
“客官,客官!来我家吃酒啊,新酿的果酒,男女老少皆宜!”
“……”
长街繁华热闹、人头攒动。
忽的,岑怀宴回过头看她。
“杳杳。”
他语气那么轻。
桑杳指尖微滞,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平静下来。
“怎么了,哥哥?”
岑怀宴抿着唇,看着她不说话了。
桑杳有些愣,摸不清头脑。
可是看岑怀宴不自然的模样,却也知有事要说。
“哥哥?”
她又喊一遍。
岑怀宴这才别过眼去,掩唇轻咳两声。
“……前面的戏台,正在唱《西厢记》,你、你要去看吗?”
桑杳怔愣在原地。
她早已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我……”
她张了张嘴,可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想不到。
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她觉得有很多很多话都堵在喉咙里,可是就是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只想哭。
一看到岑怀宴柔和的眉眼、听到他轻轻的声音、闻到他身上的冷香,桑杳就想哭。
岑怀宴现在对她很好。
真的。
岑家现在对她很好。
她曾经靠在岑怀宴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入睡,也曾被他护在身后,得他庇佑。
桑杳想。
她和岑怀宴、岑怀萧之间的爱恨情仇,真的难舍难分乱如麻了。
有爱、有恨、有欢喜、有委屈。
掺杂着眼泪和笑眼,利用和真心。
“……好。”
说来说去,她只能哑着嗓子应下。
岑怀宴似乎笑了笑,唇角勾起来极浅的弧度,又很快放下来。
桑杳的心更加酸涩,好似千万根银针刺入,质问她为什么要欺骗旁人的真心。
她是个心软的人、是个容易遗忘的人。
她会因为过去选择逃离,也会因为岑怀宴的低姿态而选择怜爱。
她是个矛盾的人,是个不彻底的人,是个顾头顾尾、畏畏缩缩的人。
岑怀宴拉着她的手,带她去白日的那个戏台子。
他的手掌宽大、微凉,指节修长、指骨泛着粉,极其漂亮的手。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唱着,台下围了许多人,大都是年轻男女、新婚夫妇。
岑怀宴和桑杳来的晚了,在后面寻了个僻静的地方。
“台上唱的什么?”
桑杳靠着岑怀宴的肩膀,轻轻的问。
岑怀宴看了眼,偏过头同她讲。
“张生跳墙赴约。”
他的声音格外的好听,声线平稳清冷。
“张生翻墙入府,撞见崔莺莺,手足无措,崔莺莺故作愠怒,问,‘你读圣贤诗书,怎可夜半翻墙私会女子?’。”
他的声音比戏台子上扮作崔莺莺的戏子要快一些,显然是看过这台戏的。
桑杳安静的听着。
“张生怕崔莺莺恼怒,忙跪在地上解释,他一片真心,只为崔莺莺,望崔莺莺恕罪。”
红娘在台上打趣。
“一个满心牵挂,一个口硬心软,何苦这般遮掩。”
岑怀宴说完,看她。
桑杳已然哭的泪流满面。
无声无息的,很安静。
岑怀宴一顿。
“哭什么?”
他抬手,指腹轻柔的擦拭桑杳眼角滚烫的泪。
桑杳扯出来一个笑,笑的很难过。
“只是觉得,今日很幸福。”
“幸福也要流泪吗?”
岑怀宴轻轻问。
“杳杳,眼泪好烫啊。”
作者有话说:
我本来打算今天不更,明天一起写出来,但是写着写着发现到这里可以凑3k+我想要日更小红花所以!更3k,明天大写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