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昔日低眉今坦荡 “我想走,(2/6)
“殿下再三舍身相救,救命之恩、自当尽力报答。我今日想问,殿下如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若我能做,竭尽全力、哪怕要我这条命,我也在所不辞。”
宋端允微微蹙眉。
“哪里用得着这般言重?”
“我愿意救你,是我的事。救命之恩你记在心里便可,若我救你,是为了得到你的报答,那还不如不救。”
“你好好活着,便已经是报答我了。杳杳,我知道你心思细腻敏感,这是好事。燕王府上下谁都不用你还恩,只希望你平安幸福。”
桑杳呼吸乱了一瞬。
“殿下,我刚刚……”她嗓音艰涩,看着宋端允,停了停,才轻声继续说下去,“我刚刚在门口,无意听见您跟几位大人的对话了。”
宋端允一顿。
“关于京都如今局势、关于岑氏和三皇子?”
桑杳迟疑的点点头。
宋端允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件事在京都闹得很大,这两日愈演愈烈,我本打算瞒着你,不想叫旧人旧事牵绊住你,没想到……”
他笑了笑,丝毫没有斥责桑杳的意思。
“没想到还是叫你听见了。”
桑杳喉咙发紧。
“燕王府会有事吗?”
她知道,宋端允这番冒险,本是因皇帝同他里应外合、得皇帝诏令而为,意在拉下岑氏。可现如今,皇帝病倒、生死不明,岑氏伙同三皇子执掌朝政,燕王府和幽州城好似一枚弃子……
燕王府会如何?
桑杳怕。
怕燕王府出事。
她这人就这样,心太软了。
总想着先顾及旁人的事。
宋端允沉默片刻,装作若无其事的笑笑,语气温和。
“杳杳,不用担心,我同你讲过的,燕王府不会出事。父皇自有他的打算,我们只要顺着父皇的意思做事,不会有错。”
桑杳还想说什么,被宋端允堵住。
“你还不相信我吗?”
他故作轻松,给桑杳倒了杯茶。
“岑怀宴在朝中权势太高,是好事,也是坏事。三弟虽平日稳重,但毕竟是贵妃所出,他跟贵妃,可都不是好惹的。岑怀宴权势越盛,便越遭人忌惮。”
“岑氏,毕竟是外姓。就算三弟现在被岑氏出的条件迷惑,等劲头一过,他还是会同我一致对外的。”
桑杳却放不下心。
“可是……”
宋端允打断她。
“杳杳,我不是在安慰你。前两日,我已暗中给三弟寄了信,信中言明一切,三弟今日回了信,只是我还未曾来得及拆开看。”
“皇室有龌龊,可再怎么样,都不会叫外人看了笑话。岑氏从来都是皇室心头的刺,这根刺不拔,实在不舒服。”
桑杳掌心沁出汗来。
她想张嘴说什么,可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隔了很久,桑杳才重新开口。
“殿下,燕王府能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门半敞着,屋外,日光照进来,打在桑杳的脊背上,一头乌发格外柔顺。
她低着头,眉眼还是那么柔软、那么乖巧。
桑杳是一枝白芍药。
那么纯洁、清澈、柔美。
引得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前赴后继的来争抢掠夺。
宋端允舒展眉心。
“那我就只有最后一个请求了。”
桑杳轻轻道。
宋端允笑了笑,温和问。
“还有什么事?不必瞻前顾后,一并说出来就行。”
桑杳抬头,目光却没有落在宋端允身上。
“殿下,我想问,既然燕王府无事,我……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此话一出,屋内又安静下来了。
桑杳搅着手帕,心里惴惴不安的。
宋端允的笑容僵在脸上。
“杳杳,你说什么?”
“我想离开了。”
第一次说出口,后面的话就变得顺畅了。
桑杳盯着面前的茶盏,继续道。
“殿下,多谢您的救命之恩、燕王府的收留之恩,我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机会,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我知殿下和王妃心地善良,怕我年纪小,在外漂泊恐受人欺骗,便想留我在身边,但我心里,其实并不愿意。”
“我想自己出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世间百态,我想只做自己,不必牵挂谁、忧心谁,利落的去闯荡。”
她低低的、浅浅的笑了,眉梢都变得柔和,嘴角梨涡也可爱。
说出来这种话,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年多罢,不到两年。
谁能想到,刚嫁入岑家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唯唯诺诺、胆怯懦弱的小姑娘。
现在,如今,她都能这么平静的说出来自己的诉求了。
“从前,我在桑家、在岑家,始终惶惶度日、胆战心惊。我跟母亲和弟弟在一起,却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后来,母亲和弟弟离开,我却继续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刚开始岑家对我不好,后来慢慢的,欺负我的也欺负累了,生活逐渐不那么尖锐、那么刺痛,可我还是谨小慎微。”
“我想要自由,要每日不必因为高门望族的规矩早起、与谁共用早膳、与谁行礼问好。我不想去讨好谁、同谁赔笑示弱了,我只想自己安安静静的活着,哪怕活的艰难、平庸。”
嫣红的唇一张一合的,柔软的、带着少女独有的柔和的声音缭绕着宋端允。
“……燕王府不会苛待你。”
宋端允听到自己艰涩开口。
桑杳就笑,微微偏着头,笑的那么甜美乖巧。
“我知道。”
她说。
“可是殿下,正因为燕王府对我好,所以我更不想留下来。”
她跟岑家纠缠不清,跟岑怀宴和岑怀萧纠缠不清,留在燕王府,她就成了个祸害,成了个随时随地能威胁到燕王府安危的隐患。
正是因为燕王府对她好,所以她更不能恩将仇报。
唯一的法子,就是走。
走的越远越好。
“我不想和京都的任何一个人再有牵扯,也不想同高官权贵牵连太多。”
“桑家如此、岑氏如此,燕王府,亦是如此。”
她说话怎么这么无情?
宋端允看着她,抑制不住的想。
为什么这么无情无义、狠心果决?
她什么时候这么勇敢无畏了?
是不想跟京都藕断丝连,还是仅仅不想跟燕王府、跟他有联系?
宋端允想笑,可是笑的却格外难看。
“杳杳,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
桑杳说。
“我知道外面很危险,所以才想离开,才想起看看。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人庇护、保佑,成为一枝风不能吹、雨不能淋的娇花。殿下,我出身卑贱、平庸无能,我从出生时候便注定是草芥而非鸿珍,外面的险恶,我该去承受、体会、抗衡。”
“殿下,我不想一辈子都被谁保护着,那太痛苦、太可怕了。”
她手无缚鸡之力,那么柔弱可怜,旁人喜欢她,便随手将她护在身后,若被人厌弃,便随时随地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的一条命,赤裸裸的被人拿捏。
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她不想,她害怕。
所以,她要自由,要离开。
从前她不能,现在有了机会,无论如何,桑杳都要抓住,死死地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