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低眉敛目事权臣 “鉴心院非
死了。
死了。
一路上, 宋端允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岑怀宴的这句话。
哈?
他们都心知肚明,桑家少的那个是谁。
是桑杳。
是曾替嫁到岑家的桑杳。
他不知道在岑怀萧和岑怀宴心里,桑杳到底有什么重量。但他知道, 既岑怀宴都能罔顾朝堂那么多臣子的虎视眈眈, 公然跟着岑怀萧亲自捉拿桑家众人, 就意味着桑杳绝对不可能像岑怀宴说的那么轻巧的“死了”。
绝对在岑家。
柔软的身躯贴着他的胳膊的时候,宋端允的思绪回笼。
他侧眸看去,是郭氏。
郭氏抱着他的胳膊,笑着看他,声音柔柔的。
“何故殿下一回来边思虑重重、愁云笼罩?可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宋端允笑了笑,脸色缓和许多。
“没什么,只是想到早朝父皇所提的北境之事, 不知该作何对策罢了。”
“对了,玉成呢?”
“玉成这两日没人陪着玩, 无聊的紧, 妾身替他请了两位骑射老师,现如今正在后院扎马步呢。”
宋端允捻了捻手指。
“我们再过半月,便离开京都罢。”
“我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总觉得最近,京都要出大事。”
郭氏道, “妾身亦是如此。近几日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对了,殿下今日可有杳杳消息?桑家入狱, 她可有受伤?”
宋端允想到了桑杳那双怯怯含泪的眼,恍惚片刻, 才喉咙发紧,看着郭氏担忧的眉眼,顿了顿, 摇了摇头。
“桑姑娘不在大理寺。”
“该是在岑家的。”
“岑家?”郭氏惊讶。
“她与岑家又为何有牵连?”
宋端允便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郭氏说清楚这件事。其实是说不清楚的,牵扯到岑家,事情总会变很复杂。
宋端允搂着郭氏,脑海里却仍旧想着桑杳的事情。
要趟这趟浑水吗?
宋端允想。
他早慧,自幼便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向来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好歹熬到有了封号、封地,离开了京都这座沉冷的城。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如今岑怀宴权倾朝野,为帝王忌惮;知道宋端臻对帝位势在必得、宋端霖和其他皇子虎视眈眈;知道陛下不肯放手,仍有顾虑。
他都知道,所以他不愿意去碰。
朝堂之事,瞬息万变,今日他升官发财,明日便可能贬谪赐死。
有人爱激流勇进,总觉得天越乱,越能谋取好前程。
可宋端允并非这样的人。
他要的,只是安稳。
而桑杳,也是如此。
他们这样志同道合、这样境遇相似。
要帮桑杳吗?
她现在过的好吗?
宋端允抱着郭氏,下巴抵着她温热的额角,怀中佳人身体软如水,而他却心不在焉。
她在岑家,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贸然动手,定打草惊蛇。
而且,岑家,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他本以为,岑怀宴只是臣。
再怎么无法无天,也都有束手束脚的时候。
比如帝王一纸诏书把岑怀萧召回京都的时候。
可是现在,宋端允觉得不对劲。
桑勤好歹也是户部尚书,桑家好歹也是宋端臻的心腹。岑怀宴如何只凭着前段时日宫中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刺客,就直接把桑家送进大理寺,叫陛下这么快便要将桑家问斩?
当然,宋端允清楚,其中不乏有陛下的顺从。宋端臻在朝中呼声太高,且他也行事傲慢高调,惹陛下厌烦了,借此杀杀他的威风,叫他安分守己些。
但是无论如何,从始至终,都太过于对岑家有利了。
仿佛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
太顺利了。
从他与桑赫合谋、到桑杳离京、到重返桑家、再到桑家被抄。
岑怀宴那么理所应当的站了出来,那么突兀的站在桑家的夜。
宋端允手心冒着汗。
他想到今早岑怀宴与岑怀萧突然来找他闲聊的事情,再联想刚才思绪,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殿下,身体不舒服吗?怎么在抖?”
郭氏忧心忡忡的抬头看他。
宋端允闭了闭眼,勉强压下去心底的慌乱和灰败,吐出一口浊气,尽量叫自己看着没那么狼狈。
“无碍,只是想到了朝堂的事情,总觉得心里堵得慌,难受的紧。”
他看着郭氏温柔似水的眉眼,又摆了摆手,摇头叹气。
“罢了罢了,与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安安心心在燕王府呆着罢,不必掺和进去了。”
“玉成年纪慢慢大了,留在京都,倒也不合适了。我听父皇意思,年后也要给三弟娶侧妃入门,好为他开枝散叶。毕竟三弟年纪也不小了。”
郭氏点点头。
“确实如此。玉成心思单纯,京都……”
她欲言又止。
“唉,京都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我、我实在担心玉成的安危……若是能早早离开,越早越好……”
宋端允垂眸,盯着她不安颤动的眼睫,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收紧臂弯,把她半搂着。
“殿下,还是明哲保身的好啊。”
郭氏低低的劝。
冬末春初时节,霜雪消融,草绿抽新。明心院门旁几棵桂花树也是如此,枝头冒着星星点点的绿,看的还不大真切、不大明显。
桑杳坐在寝室门口的门槛上,身后的门敞开着,能看得清里面的大概。她很安静,也不乱动,抱着膝盖,脑袋靠着门框,眼神落在不远处侧院子里的桃花树上。
枝头摇曳,随风颤动着。
桑杳眼神涣散,正走神着,目光也虚虚的,直到又一阵风吹过来,浅浅的凉意叫她勉强回过神来。
她穿着碎花棉袄,未婚,头发被编成辫子垂落在身前,上面簪着几颗小小的花钗,看着明媚清丽。
桑杳把手揣进怀里,脸颊被风吹的有点白,她把手捂的热点,又拿出来摸摸脸颊。
狗被拴在院子里,趴在树底下,周围被它搞得干净,地都秃了。
脚步声悠哉悠哉的朝着她靠近,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和难以忽略的粗喘声也随之而来。
桑杳侧过头,一颗炽热的、毛茸茸的脑袋就凑到她脸边。
她被蹭了一嘴的毛。
“不行。”
桑杳瘪着嘴,抬手推开狼的脑袋。
狼又凑了过来,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抬起厚重的爪子打在桑杳的大腿上。
岑怀萧的狼跟他一样听不懂话,桑杳推拒着,却被无视。
她力气小,大病初愈,委实难以抗拒,推搡几次,只得作罢,任由狼不断的蹭着她的肩膀、身体。
桑杳靠着门框,还是怕的。
但也没办法,这狼、狗、鹰,都只听岑怀萧的话,只会跟岑怀萧一样欺负她。
桑杳抬起脑袋,微微眯了眯眼,果然看到了盘旋着的怀云。
她收回目光,垂下脑袋,看向腰间的平安符。
上面绣着几粒桂花,几片青叶,檀香味经久不散。
平安符,平安符。
这次桑家遭遇灭顶之灾,竟然真的叫她捡回一条命来。
桑杳心不在焉的给狼顺毛。
这狼除却第一次见面,把她吓了一跳之外,倒还算温和。
起码听得懂岑怀萧的话。
她昨日被迫跟它玩了许久。
在岑怀萧淫威下。
岑怀萧只说能帮她救下母亲和弟弟,对于桑家其他,却但笑不语。
她本来是不该管这么多的。
桑家待她不好,除了母亲和弟弟,都是这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桑杳合该视而不见的。
她前天本也没打算去看桑勤一众。
岑怀萧非要带她去。
没见到他们之前,桑杳是自欺欺人只打算顾及自己的。
她太弱小了,能用身体换来母亲和弟弟的生命,已经是用尽她的力气和尊严了。
桑杳抱着膝盖,把脑袋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狼那双漆黑的眼。
她这人就是如旁人所说的那样。
优柔寡断,蠢笨孱弱。
她害怕桑家的那群人,桑勤、桑赫、桑婉、冯氏,还有姨娘们、兄弟姐妹们、仆从们。
他们没什么亲情可言,也没什么感情可说。
除了桑家给了他们母子三人一处定所,除了桑勤是她生父,便再无其他了。
桑杳把脸埋在膝盖里,空气都变得稀薄。
她在门口坐了很久,直到身体僵硬了,才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来。
狼垂着尾巴,懒懒的在她腿边躺下来晒太阳。见她起身,也只是歪了歪脑袋,没做什么。
桑杳就走了。
从明心院里离开了。
顺着小路慢慢走,走到了不远处的鉴心院门口。
很熟悉的院门,石门上雕刻的纹路走势很美,左右对称,桑杳看不明白,却也觉得简约舒适。
门口只有两个侍卫守着。
见到桑杳,连眼神都没给。
桑杳记性不好,又有些脸盲,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直在这里守着,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她与岑怀宴的事情、与岑怀萧的事情。
陌生的气息、陌生的人。
桑杳局促的揪着衣角,想往里走,刚抬脚靠近一步,侍卫就把她拦下来了。
桑杳吓的后退两步,脸发烫。
她小声解释。
“我想、我来找大人……”
“之华也行……”
“姑娘,鉴心院非院内人不可进。”
侍卫道。
桑杳一下子又紧张起来了。
“那可以帮我、帮我喊一下之华吗?我有事想找她……”
侍卫:“之华姑娘也不可随意带外人进来。”
桑杳一下子泄了气,缩着肩膀,无地自容的站在门口,讷讷点头应下。
脸热的要命。
“嗯……好……”
她声音很小很弱,咬着唇,不敢看他们了。
“那我等、我先走了……”
她揪着衣角,转过身去,脚步僵硬的离开了。
身后的侍卫只把目光一瞬的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桑杳匆忙逃走。
过了拐角,才呼吸略显急促的站定。
她本来打算跟堵岑怀萧那样,在门口等着岑怀宴的。
但是侍卫的冷漠态度却叫桑杳畏惧。
思来想去,还是躲着些好。
好在岑家人少,来往的人也沉默,并不在意桑杳。好像桑杳是什么可以无视、忽略的存在。
岑家巡查很严格的。
桑杳想,该是因为她实在胆小愚钝,才叫他们不屑于注意她在做什么。
顺着小路,桑杳站在西门不远处的角门边蹲着。那里竹影摇曳,天光很亮,斑驳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桑杳小小的身体上。
这里是岑怀宴回家时都必经之路。
人又少,又隐蔽,桑杳在这蹲着,总不会有人来驱赶她了罢?
岑怀萧今日要去演武场,晨早起来的时候跟她说了,可能明日才回来,叫她今夜不必等着,早早歇息。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去找岑怀宴了?
桑杳头一次阳奉阴违,心里紧张害怕的不得了。
她又站起身来,呼出一口气,原地转来转去,就是静不下心。
岑怀萧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他们是兄弟,对于桑杳的态度也是可有可无、随意玩弄的,该是不会生气的罢?
反正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谁,再说,之前岑怀萧不止一次提过,要跟岑怀宴玩共妻那一套。
那他心里,是不是就觉得桑杳可有可无?是不是就觉得,该跟岑怀宴共享的。
如果岑怀宴对她有兴趣的话。
桑杳咬着手指,微微的蹙眉,又不安。
那岑怀宴呢?
岑怀宴现在对她,是什么心绪?
她骗了岑怀宴,她没有信守诺言,她背叛了岑怀宴。
桑杳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要去找岑怀宴吗?
要去求他吗?
要不、要不算了罢?
反正这事,跟桑杳也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个庶女,那么卑微、那么弱小,哪里有能力救的了尚书府一家?
就算怨恨,也如何都算不到她头上罢?
桑杳咬着唇,纠结着、犹豫着、慢慢挪动着,远离角门。
天微微暗下来的时候,岑怀宴的马车终于停在了岑家门口。
冷白的手伸出来,修长的指节挑开车帘,岑怀宴垂眸下车,脸部线条冷冽又利落。
他抬眸,淡淡的看了眼岑家门口的灯笼,光线打在漆红烫金的匾额上,照的“岑”阴森又诡谲。
“岑怀萧没回来?”
他侧过头,淡淡问。
怀江颔首。
“还在演武场,被东街那几位缠着,今夜能不能回来,说不准。”
“那便不要留门了。”
岑怀宴道。
怀江应下,上前去同守门的小厮说了。
马车被车夫带走,岑怀宴上了台阶,进了岑家,怀江便提着一盏灯走在他侧后方。
等鉴心院的小厮来,怀江把灯递出去,由小厮引着路,自己在后面与岑怀宴说事。
“宫内的暗探来消息,云贵人与锁雀楼最近书信密切。”
“七皇子被软禁在府中,三皇子联系不上温州城城主,发觉不对劲,将知晓此事的人都暗中杀了,这条线便也断了。”
岑怀宴淡淡点点头,声色平和沉稳,听不出什么喜怒,辨不出什么情绪。
“宋端霖暂且不必理会,他掀不起什么风浪。云贵人那边再派些人手,务必看紧了,不要叫她在我眼皮子底下作乱。”
“锁雀楼暂时不必理会。”
他顿了顿,又道。
“这两日府上的侍卫再多添些,宋端臻可能要动手。”
怀江颔首。
宋端臻这时候该是怀疑岑家了。
他暗中调查那么久,京都几乎都要被他翻个底朝天,虎符却仍旧没有下落。
太奇怪了。
那么重要的虎符,能定百万大军的虎符,竟能藏的这么无声无息。
试问,若是谁有了一半的虎符,能忍得了不去派人搜寻另一半,以召百万军?
没有谁。
除非这人不认识虎符长什么模样。
除非这人太过于沉得住气。
那么,虎符至今没有下落的缘故,只有一种。
便是那人已经得了两半虎符,合二为一。
要么此人身份卑微,生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藏着掖着,不敢拿出来。
要么,此人身份尊贵,有底气保的了虎符,并且对帝位无动于衷。
至少眼下看来,是无动于衷的。
这样去想,最备受怀疑的,便是岑家了。
而且,岑怀宴这些年来在朝堂手段凌厉果决,任谁都看的出来,他的权势,早已越过了天子的威严。
帝王却不敢把他如何,不敢动岑家一分。
为什么?
只是因为,岑家在朝堂、在京都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吗?
只是因为,岑家世代勋贵、是开国名将吗?
虎符失踪的太巧合了。
岑家矗立不倒的太可疑了。
所以,宋端臻那么聪明,他觉得其中有蹊跷。他这些年来顺风顺水,众人捧着,心也漂了,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都想试试。
怀江应下。
绕过蜿蜒的小路,路两旁的灯已经点亮了,光线很冷,没那么亮,把地上的鹅卵石照的柔和。
忽的,簌簌作响的声音传来。
怀江立刻警惕,抽出剑来抬手要去探查。
“不必。”
岑怀宴停止了脚步,仍旧平静,淡淡制止。
一道素白的身影慢慢从竹林里出来。
“大人……”
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么怯、那么弱、那么颤、那么软。
是桑杳。
怀江一顿,看了眼岑怀宴的脸色,发现他没什么异样,便收回了剑,退到一旁。
岑怀宴没说话,眼睫垂着,不知道有没有在看她。
夜昏、灯暗,他的眼又那么黑、那么沉。
桑杳绞着手指,缩着肩膀,可怜的走到岑怀宴面前站定。
“大人……”
她又喊了一声。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鉴心院吗?”
桑杳顶着岑怀宴冷淡的目光,鼓起勇气,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跟岑怀宴对视上。
“我想跟大人一起回去……”
她手心冒了汗。
岑怀宴只是盯着她,那张脸,还是桑杳熟悉的从容冷静,淡漠平静。
许久,他盯着桑杳,盯的桑杳几乎是双腿打颤站不稳了,才轻轻开口。
“桑杳。”
他喊她。
“你有什么脸,来求我带你回鉴心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