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明明前一瞬还在嘻嘻哈哈, 忽然沉下脸色,阿音抬手推搡他,不乐意回答。
偏李世民紧紧锢着她的身躯, 让她无处可逃。
“……”
“……”
“……”
阿音无语了好一阵子, 隐晦地白了他一眼, “若有下辈子, 投个胎我们就不认得彼此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动怒的?
果然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你还骂我?”李世民嘴唇微抖几下。
“???”
阿音简直冤枉, 又推了下, 他抱得更紧了, “我何时骂你?”腰侧的肋骨隐隐发疼,“放手呀你。”
“眼神骂也不行。”
泪水‘啪叽’一下砸下。
阿音静默, 顶不住了选择示弱:“好好好, 你别哭呀。”
说罢,她放软声音哄,“我下辈子还嫁给你, 生生世世都嫁你……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肋骨疼得很了, 她说最后一句也恶狠狠的, 嘶了声忍不住挣扎。
本以为他又会怪她敷衍,却不想这人听了这话, 脸上的表情立即多云转晴,下颌上犹然挂着泪痕,神态却已恢复了往日神采。
“快放开我!”她快要尖叫了。
他低笑出声, 猛然捧住她的脸狠狠咬.吻而上。
事后,阿音的腰侧多了一只泛青的掌印,于是李世民脸上也出现了一个掌印。
他非但不恼,捉住她的手一阵亲, 变态似的笑问疼不疼。
阿音怀疑人生,睡前特意端着镜子认真端详自己发肿的眼睛、糊成一团的黄色药膏,许是因为在高府哭多了,连脸颊都有些红肿。
老实说,跟貌美半点不沾边。
再看郎君,他靠在床边周身冒春花似的,脸上都是笑,手里拿着给雉奴编的草蚂蚱。
“放到明日就蔫儿了。”阿音提醒。
“明日再编就是,我先练练。”他浑然不在意,俨然一副心情好了就特好说话的模样。
好吧,“……”
李世民的好心情,只持续到次日的大朝会。
晌午顶着一张黑炭脸就回来了。
不必想原因——
他屁股还没坐热,嘴巴就已经把魏征翻来覆去地骂了两轮。
那也是一张能杀人的嘴,阿音就没见过这么能损人的人,有时候听着听着冷不丁被逗笑。
“你笑什么?”
他还生上气了。
“……没什么。”阿音哄道,“郎君好会骂,我崇拜你。”
这话成功让李世民来回喷火的嘴巴闭上,过了会儿,他说,“这些俱是肺腑之言,我骂他了?”
“你有没有听见他的话。”
阿音重复,“听见了,魏征说你好骗嘛,他认为突厥人都是狼子野心、人面兽心,放他们内迁就是引狼入室,还说你指不定会被自认为的善举所伤……突厥人或许真的有不曾被打服的,你的确需防一防,万一真有人想刺杀你如何是好?”
魏征不光说这些,还认为李世民的企图灭国之举极为不妥。
兵者,凶器也。
国君需秉承慎战的思想。
除此之外,他主张将突厥人迁回河北,从前任可汗的后代中挑选子嗣,让他们保留藩属国的地位,在长城外自治。
然而,李世民拥有兼并天下的雄心,无法容忍自治之事。
阿音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委婉劝道,“二郎,魏征的话其实不无道理,突厥人与汉人的文化习俗迥异,难以用中原礼教同化。”
“拿最相似的事来举例,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将六国的十二万户豪强迁至咸阳,用意在迁降族远离故土,置于肘腋之下,斩断败者的地缘根基,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方便监视。”
“只不过呢,秦始皇的手段更粗暴些,你多了几分怀柔之情,但最终的目的其实一致,强制归化不是最佳之策。”
“秦始皇凭个人威严能压制蠢蠢欲动的六国残余,我相信亲自带兵征服天下的你也可以做得到,”可他统一天下之后没活几年,同理,“可是……我们的孩子呢?我们孩子的孩子呢?”
李世民方才因为魏征的进言而起伏不断的胸腔顿住。
“你是天可汗,我们的孩子不是,后辈更不是。”在内陆的那十万突厥人,会变成极大的隐患吗?
这似乎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李世民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为任何。
而是下意识思索了一下自己三个儿子的脾性,思索完就沉默了,随后抬起手按住额头。
“怎么了?”阿音摸摸他的额头。
“……”李世民:“没事,忽然有些头疼。”
李世民不是很喜欢秦始皇,甚至对他自称三皇五帝嗤之以鼻,可观音婢的话让他开始不情不愿地思考起来。
仔细想想,他确实没听魏征后面说了什么,只顾着不耐烦了。
能容忍魏征指着他鼻子骂,已经是他强忍着暴戾的结果,甚至他听魏征说话时,还会在心里夸自己真有耐心。
实则他根本不是一个很能听进去别人话的人,脾气更加不好,只是顾忌自己的美名,加之起居郎就在左右,不想他们记载有关自己不好的东西,所以装的。
如此一来,火气自然全在他自己的身体里憋着,如何会好受。
而魏征偏偏吃准这一点。
李渊都没这么管过李世民,他能服气才怪。
按着额头整理了半晌思绪,李世民连着叹了三声气。
阿音晃他,“头真的疼?我命人去传太医呢?”
“我当真没事。”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敞声朝外道,“薛召,把魏征给我重新叫回来!”
薛召踱步至殿外躬身应下,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阿音松了口气,笑眯眯捧起他的脸揉了揉,“你看你。”
后者把脑袋扎在她怀里一声不吭。
阿音继续揉揉他的侧颈,“房玄龄就没在此事上发表什么意见吗?这不像他,刘文静呢?”
李世民闷闷的,“没有,这两个聪明的老狐狸一言不发!”
阿音若有所思,这两人沉默不表态,其实就是一种表态了。
刘文静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好理解,他自从做了左仆射之后格外爱惜羽毛,也不怎么当朝与其他人手持笏板互殴,他是聪明人这点毋庸置疑,阿音也没对这事发表过什么意见——刘文静是很会看她眼色的。
至于房玄龄……或许跟杜如晦有关吗?
杜如晦在年关中又病了一场,虽然最后没什么大事,服药后逐渐康复,但在养病期间,他与房玄龄几乎形影不离。
这两个人能一直跟着李世民,最重要的原因除却他们聪明之外,也有他们不愿在皇帝意有所属时公然唱反调、更倾向于做利国利民的实事的缘故。
如此一来,胆子大且不怕死的 ,只有魏征一个。
这也是阿音愿意为魏征说话的原因。
“好啦,不生气,先用些饭,否则待会儿魏征来了,你又吃不下了,好吗?”
“……”李世民听见这话,许是想象了一番,表情顿时特别可怜,都快哭了,颇有些凄凄惨惨戚戚。
“那你喂我。”
阿音顺他的意,盛了些米饭,又选了些他爱吃的菜,浇上汤汁,一勺一勺喂他吃饭。
立政殿的宫人们牙酸得受不了,纵然习惯了夫妻俩黏黏糊糊,那也没见过天还没黑陛下就朝皇后撒娇的。
魏征背着手,已经快离开宫门,忽有内侍叫喊他。
扭过身,几个内侍在前头跑,一边跑一边叫喊,后面的薛召气喘吁吁,一张白面憋得通红。
魏征反复瞧着他,扬起眉毛,“怎么,陛下想通了,决定还是杀了我比较好?”
今日朝会,陛下在台上被他噎得下不来台,气得横眉冷怼,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一张端肃的面孔可怖得很。
底下的文武百官跪在殿下战战兢兢,浑身打哆嗦,唐俭扯他的衣摆,想让他闭嘴别说了。
他没听,因为他清楚陛下是不会杀他的。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若当今陛下是李建成,他便不会这样劝谏。
听见这话,薛召讪讪然,“瞧秘书监这是哪儿的话?”
“您是陛下的宠臣,陛下疼您还来不及,杀谁也不会杀您啊。”
魏征笑笑,没有应答。
转而询问,“陛下又唤我回去,所为何事?”
薛召稍顿了下,气息已定,声音放轻了不少,“皇后殿下正在陪陛下用膳,许是兴之所至,想邀您同用。”
魏征听见“皇后殿下”四字,倏然抬起眼皮子,不轻不重瞧了一眼这内监。
随后的时间,他没有再说话,这内监同样安静不语。
不多时,魏征跟着内监穿越两仪殿、太极殿,看到了立政殿的宫门,他向左边瞧去,忽然开口:“贞观园是否在那边?”
薛召笑了,“秘书监好记性,的确在这边,您仿佛不曾来过。”
魏征摇头:“宫闱内院,非是外臣可以入内的。”
“那你便想岔了,”薛召声音平稳,“太上皇在位时,身旁伺候的是如今身为内.廷总管的曹中人,他老人家曾与奴婢谈起过贞观园的客人,陛下做秦王时热情好客,天策府的属官几乎个个都去过贞观园。”
魏征静默听着,极目远眺。
从这里看不见贞观园,也不能知晓贞观园内的美景,里面有个演武场他却知道,因为陛下三天两头就要去里面炼身。
陛下闲暇时喜欢到处追兔子玩乐也不是什么秘密,为此他曾经被太上皇管控过,他嘴上说好,转头又去追小鹿玩。
从这事上,魏征便知秦王是一位玩心很大的少年郎,他需要约束,但没什么人或者物能约束住他。
现在,他想起来一件事情。
除了想要做圣主这个目标能约束陛下之外,皇后也是能约束他的存在。
“薛内侍。”
“奴婢在。”
魏征目不斜视,“小心祸从口出,日后不要如此,否则你小命难保。”
薛召微怔,犹躬着身子,微抬头目视魏征从自己身边经过,踏入立政殿的宫门。
他没动身子,就这么站了许久。
许是静候得久了,立政殿的宫人上前疑惑,“您怎么了?”
薛召动了动脚,发现腿脚有些发麻发僵,他摇摇头,心里不悦魏征不识抬举,“没事,跑得急了,腿脚不大舒服。”
入了立政殿的正厅,一桌好饭好菜摆在跟前。
魏征先瞧了一眼,皇后果然在,她微不可察地拍了拍陛下的手背,陛下起身后,她便微微垂首离开了正厅。
皇后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她知道他不喜欢女子参政,像这样的识趣之举,魏征见过很多次。
魏征动了动嘴唇,鬼使神差开口:“薛内侍说是皇后殿下同陛下一起宴请臣用膳,怎么您要走呢?”
阿音微微惊讶,她本来就想听魏征的看法,走是被迫的,她怕自己在这儿,魏征顾忌她,不敞开心扉跟李世民说话。
既然魏征都这么挽留了,她非常上道,一屁股就坐了回来,“嗯?不走,不走,正要叫宫人上茶呢。”
魏征:“……”怎么觉得皇后某些方面,跟陛下有几分相似?
“陛下。”阿音端起笑脸,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殿外的方向,眼神很平静。
被她撞了几下,他收回视线对魏征露出笑,“坐吧,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毕竟你是出了名的无欲则刚,许也没有特别的偏好?”
魏征一本正经,“的确如此。”
阿音嘴角微抽,你不是爱吃醋芹吗???
一个早把人家查得底儿朝天,装不知道,也不说。
另一个还当自己无懈可击,一本正经表示自己的确没有偏好的菜色。
徒留什么都知道的她无语凝噎。
李世民笑了两声,随后又笑了两声。
也没说话,就是笑。
魏征微疑,恭敬请示,“陛下作何发笑?可是臣有哪里不妥?”
“无事,魏征,你很好。”李世民轻咳两声,一脸认真,“朕回到立政殿又思索了一番,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朕,你讲吧。”
魏征心神俱松,腹稿在肚子里来回荡漾了好几圈了,早就不吐不快,他沉吟了一番。
李世民稍微侧身,手虚握成拳遮在嘴边,快速小声对身旁的阿音说,“我想到个整他的法子。”
阿音:“……”合着刚才笑,是被自己给损笑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