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阿音去了趟高家回来便如此了, 李世民当然知道她在哭什么,抱着亲了亲哄了哄,“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阿音泪眼迷蒙, 吸吸鼻子抬起脸颊, “什么啊?”
他摸向怀里, 一把掏出一张扁扁的、方方的象牙长条。
阿音愣住:“这是……”
“笏板。”
“我知道是笏板。”这哪里好玩了?
“这是魏征的笏板。”
“……???”
魏征的笏板?
阿音呆滞, “你偷的?”
“啊?”李世民疑问一眼,旋即把笏板翻转过来看来看去, 面不改色说, “他自己没拿好掉到宫里了。”
……是不是正好掉到你手里了?
阿音无语地破涕为笑, 李世民见她终于笑了,也跟着笑, “你看, 他后面写得有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主要是刚偷到手。
阿音笑完又不笑了,幽怨推搡他的胸膛。他非要她看, 只好挨在一起瞧向笏板。
“这字好小啊。”她仔细瞧, 纤细渺小的字眼挤在笏板上, 不睁大眼睛还看不清呢。
“嗯,他眼神儿还挺好使。”
魏征的笏板没有记载太多内容, 写得小恐怕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也会准备‘小抄’。
毕竟其他人上朝写‘小抄’是怕自己忘记上奏的内容,他自认记性好,十分有文人的高傲。
阿音跟着念出来:“先内后外, 反对内迁,慎战。”
只有几个关键词,并未展开写全部。
“还未曾大朝会,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奏什么。”李世民牵着阿音的手回到内室, “先内后外,先内后外,什么先内后外,他那一套我简直不耐烦听。”
“魏征是希望你先休养生息,治理民生吗?”
“他是觉得,只要国内安定,四夷自然归服,”李世民忽然回过头,“现在如何?铁蹄之下,突厥人照样臣服!”
“他不一样要夸李靖打得好吗?”
李世民算是武将出身,他其实没有看不起文臣,就是偶尔会被魏征的谨慎给气到,认为他不仅迂腐还胆小怕事。
“我瞧见反对内迁这四个字,便能猜到明日他要如何大闹。”
这句阿音清楚缘由——
突厥的降众总计有十余万人,如何安置是个问题。
李世民下诏让群臣商议处理方法,多数朝臣主张将他们分散安置在河南、充州、豫州等地,教他们农耕。
颜师古建议安置在河北,保留其部落的首领。
李百药不认同前者的提议,认为得分散其力量,不能全数安置在河北。
最终李世民采纳的是温彦博提出的实边政策。
也就是效仿东汉,将他们安置在黄河河套以南,保留其部落习俗作为屏障,又可以充实边疆,彰显朝廷信任,体现怀柔之道。
看样子,魏征反对把十万降众内迁河南。
李世民之所以同意内迁,是想真正统一北方,让突厥不复存在,令大唐境内只有唐人。
突厥这个部族太独,文化、风俗、语言等等全然与内陆不相同。
阿音软下心神安慰他,“统一天下,统一的并非是住所、族群,得要让他们有认同感,都认为自己是唐人。这不是一蹴而就之事,咱们慢慢来。”
李世民只是发发牢骚,哪儿是要拿这事烦她呢。
忙了一整日,夫妻俩一同沐浴。
阿音胡乱给他擦了背,便趴在池边看他。
浑身湿哒哒的粘着不舒服,李世民将身上那可怜的布料褪去扔到一边去,黑而浓密的长发未完全打湿,只余发尾的几缕粘在后脊上。
转过头去,瞧见她趴在池边,枕着小脸瞅他。
波动的热水晃动,映出氤氲的肉色。
她什么也没穿。
他便反复盯着看,嘴里问:“如此看着我作甚?”
阿音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下半身看,尤其是他转过头之后,立马就将视线固定在他的脖子以上。
“我是在想,天可汗这个尊号他们是如何想出来的呢?就感觉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
三月份俘获了颉利可汗。
突厥既灭,自然要举办庆功宴。
届时各国以及部族会到长安朝贺。
阿音最近忙碌的也是这件事情。
长安这边已经提前收到消息,各族君长准备到长安后请李世民为天可汗。
李世民踏水入池,温热的水波一路埋至他的后腰处。
“天可汗在汉话中是天至尊的意思,突厥人属于游牧民族,他们信仰天空,”说罢,李世民随意摇头,“不过讨好之称,难不成我还真的是天?”
阿音觉得挺好玩,弯起眉眼笑个不停,“汉人中的天子,突厥人的天。”
合着他自己是自己的耶耶啊!
还没笑几声,腰肢忽然被搂住向后曳去,水下活动会很沉重,阿音被抱得呀了一声,一下靠入他的怀中,接着,他的声音接踵而至:“笑的这么开心。”
有温热的指腹按在她的眼睑下。
她抬起面颊,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看了会儿,他说,“肿了。”
阿音一听这话,忙抬起手。
“别揉。”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腕,“哭了多久?”
“难怪我觉得眼睛不舒服。”阿音小声说着,脖颈被那只大掌托握着,她莫名心虚,“一小会儿,没有多久。”
“一小会儿能肿成这样,”他叹了口气,捧起她的面颊小意地瞧着,“太阳没落你就去了高府,天色全然黑透都不回,我若不让薛召去接你,你只怕还要留下哭会儿。”
他这样一说,阿音便觉眼睛酸涩,“你为何不告诉我?”
“这是小事,不值得特意拿来说,”再者说,“说了又能如何?以你的脾气,你无法朝舅舅发火,只会憋在心里自己难受。”
“他会请辞是我不曾预料的。”莫非是他封李靖特进,位列宰相,叫他多想了?
阿音无法反驳他的话,只好把自己在高家发生的事情悉数道出。
李世民闻言倒多了份感慨,“你舅舅是个有才能的人,他会因为乍然获封侍中之位忐忑焦虑,恰恰证明他心性良善,为人厚道。”
“你瞧那些奸臣,有哪一个会反省自己德不配位呢。”
“你说的有理。”阿音深以为然,觉得自己家的人个个都是好的,即便有些小缺点也无伤大雅。
可是,“以后再有这些事情,你不能瞒着我。”
“嗯?”
“我怕你会委屈。”
李世民微愣,失笑,“什么?”
阿音拂过他的眉毛和眼睛,表情认真,“你一心为了我,又怎会不知我心里也都是你,我不想我们夫妻之间有任何嫌隙。”
“这怎么能算嫌隙,在我心中你是你,他是他。”
“可若是这样的事情多了呢?”阿音反问他,“你在背后这样为我退让,我却一直都不知晓,次数多了呢?”
“你方才也说了,你不是真的天,你是人,是人怎会没有情绪呢?”
李世民却说,“我没有情绪,观音婢,这些的确是小事。”
“你会觉得委屈的,”阿音强调般说,“到那时你的委屈对我来说就成了莫名其妙的灾难,我会认为这是你自己愿意做的,毕竟你做决定的时候又不曾询问过我。”
“有时候,一心为旁人好的心意,也是一种另类的负担。”
“我们会吵架,我不喜欢吵架。”
李世民慢慢听着,逐渐理解她在说什么。
男人与女人的思维竟有着如此奇妙的不同,每一次同她深入谈论这些话题,他都会感到惊讶。
他的妻子,的的确确是一位很温柔的女人,这份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而非外在的性格显化。
他还没有想好如何说,只好先笑着玩笑,“为何不喜欢吵架?吵不过我?”
其实俩人都很善言谈,吵起架来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因为你很凶。”
他一挂脸,便很明显,神态因长相多出几分难以忽视的凶戾,“你可是武将,常年浸润在战场,不笑的时候有多吓人你自己不知道吗?”
通俗来说,杀了太多人,有凶煞之气。
阿音埋怨。
李世民很委屈,“我能凶多久?哪里有你凶?”母老虎似的,他真看不出她有多怕他。
有时候气得急眼了,还要上手揪他头发。
“呜呜我认真跟你说呢!”阿音气得苦哈哈,攥起拳头锤他胸口。
“好好,”李世民笑着将人拥入怀中抱着哄,“是我不好,我不该打岔。”
“你怎么不说!”她将挤出来的两滴眼泪抹到他胸口,言语很不甘心。
“我——”
他无奈,揉揉她的后颈,错开身形与她对视。
“你说的有理,有先见之明,我日后一定不瞒着你。这应当不算骗你,你生气了么?”
听他如此说,她就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没有…”阿音软软拖长尾音,两人挨得很近,“亲亲。”
李世民的心都要化了,俯下脸庞吻在她的唇上。
阿音依偎在他怀中,与他呼吸交织相融,两人的唇瓣厮磨纠缠,万般情愫沉积于此,温柔漫遍周身。
湿热相依相偎,唇舌腔中都是他的气息。
最后一吻落在她的腮边,两人侧首相拥,他的掌心仿佛更热了几分。
阿音能感知到他的气息仿佛也有些断续,抬起脚趾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惊呼出声。
整个人被他拥着坐在温水池边,周遭荡漾的水波将要掩住她的双肩。
波纹粼粼,将她的肌肤也晃成破影。
感觉到了什么,她稍微抬了抬腰身,手撑在他的腿上。
拨开她耳畔的发丝,他耐心垂下眼神,将自己的脸庞贴在她柔软的颊肉上,轻轻蹭蹭,“你的意思我都明白,观音婢。”
“嗯?”
“我也爱你。”
阿音稍愣,下意识也蹭了蹭他的脸。
这些年他没有蓄须,脸庞光洁如新,蹭着也不扎脸。
“再过几年,我找机会把舅舅调回中枢。”
阿音不自觉点头,柔臂圈上他拢近的腰身,“二郎,我刚才没有说我爱你。”
“那些话不就是吗?”他笑。
“好了,擦干出去让人送些药来给你抹眼睛,否则明日不消肿,你还不哭死?”
他柔情意切,摸了摸她的头发。
“可是——”阿音有些急,她慌忙看了眼水面下。
“况且,你还不曾用膳。”
“我现在就想。”她咬咬唇,不肯起来。
他微微顿了下,问:“想什么?”
“……”怎么有这种人?看她脸红很好玩嘛。
她不管不顾抱住他的脖颈,柔软的身躯贴近,憋着一口气:“想要你!”
果然,他静默了片刻之后,倏然笑出声,笑得很大声。
个不正经的。
分明就是他先有反应的。
接下来的时间,他要问她想怎么要他,还要让她亲眼看着过程,不许闪躲,不许闭眼。
从浴池出来时,阿音双腿还在打颤,抹眼睛的药膏已经被宫人送来,他亲自取了一些涂在她的上下眼皮上,随后啧啧称奇。
阿音不信他,立即取出小靶镜检查。
“哎呀!”怎么肿成这样了??
只见镜中人不复往日貌美,两只眼睛肿得像胡桃,竟有几分吓人。
她的大眼睛!她的长睫毛!都不见啦!
“你可别哭。”李世民立即阻拦。
“怎么?”阿音当真忍住掉眼泪的冲动。
“药膏堵着,眼泪掉不下来,像两个小水坑。”
“……”
还当他会说什么哄她,“你脑子有疾。”她开口骂。
骂完还不解愤,双手并用一阵捶打他。
两人闹了一会儿。
阿音捧着镜子伤心,“二郎,我方才在浴池也这样丑吗?”
“你怎么还亲得下去。”
李世民正在给她盛饭,闻言扭头看了一眼,难免觉得好笑,“不是你让我亲的吗?”
阿音:“?”
他改口迅速:“我说笑的!我说笑的!”她手小归小,打人也很疼,像一根木棍似的戳在他的身上。
“你就算全身上下都肿了,也很漂亮,哪里丑了?真是没天理了,出去瞧瞧,世上有几个像你这样美貌动人的女人?”
李世民一阵猛夸:“足以令六宫粉黛尽失色!”
“哪里有六宫,你还想有六宫。”阿音心里一阵吃味,扑过去愤愤然咬他。
李世民抱着她,两人一同滚在筵席上,“别说,下辈子也不敢有。”
阿音气喘吁吁,犹在说说笑笑,“你下辈子还想娶我。”
他忽然不笑了,脸上猛然沉下来,“不嫁给我,你要嫁给谁?”
他变脸之快,惊了阿音一跳。
作者有话说:
周二应该可以继续加更,营养液加更才加更四千,却已经有一万一千多瓶,欠下通天巨债【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