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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今天又哭了吗 第94章

林宴歌 · 历史架空 · 740 KB · 2026-10-13 20:22:57

第94章

  听不见声音 , 总能瞧见画面。

  夫妻俩凑在镂空木窗后偷看——

  也不知青雀说了什么,小手指指点点的。

  唐俭的表情从赔笑到愣住,最后面皮疯狂抽搐。

  就连李靖神态亦微变, 表情古怪。

  说罢, 青雀鼓掌示意。

  李靖转过身同唐俭面对面。

  李世民看了会儿, 缓缓转过头, “他们两个是在说……”

  阿音通过嘴型辨认出来了,沉默片刻, “对不起, 和没关系。”

  李靖表情微僵, 倒是一句接一句,唐俭跟便秘了似的, 前者说四五句, 他才极为勉强地回个没关系。

  全都是哄小殿下开心的。

  “……”这个不用解释,李世民见过无数次了。

  重明和青雀经常吵架,打起来也常有, 更别提互相哭哭啼啼地被按在一起给对方道歉, 这事立政殿的宫人们司空见惯。

  李世民难免感到啼笑皆非, 又有些绷不住想捂额头。

  为什么做出来这种事情的是青雀,尴尬的却是夫妻俩呢?

  阿音的脚趾不自觉开始蜷缩, 头皮发麻,“别看了……别看了……”

  ——“魏征怎么来了?”

  李世民捉住阿音的手腕。

  阿音顺着看去,果然魏征正从白玉阶下走上来, 路过不远处拱桥上这颇为怪异的一幕,他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时不时扭头看过去。

  看了会儿,脚底转个弯 , 朝那边走去。

  夫妻俩都有些本能地怕魏征,这并非是正经地畏惧。

  魏征的身上有文人的迂腐、保守、谨慎,更有为天下百姓安身立命的坚持,可以说,‘谏臣的最高荣誉是死谏’这句话能从魏征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就这么个人,俩人都拿他没招。

  李世民曾回想过,看见魏征无异于少时看见先生,第一反应都是想一下自己的课业写完没有。

  阿音忍不住了,“青雀甚少到两仪殿来,还没跟魏征说过话呢。”

  “他要是被魏征骂了,一准会哭。”

  重明不一样,重明现在不喜欢在人前哭,觉得没有男子气概,即便被魏征委婉劝说上一句,再丢人也只会涨红脸装面无表情,然后抖着身子捏紧拳头,灰溜溜回到殿内告状。

  李世民不信,“不会如此丢人吧。”

  阿音:“?”

  你好像也被他气哭过好几次?

  结果夫妻俩等了会儿,完全没瞧见魏征说青雀此举不合礼数……等等,他帮李靖和唐俭数上数了??

  “……”

  “……”

  李世民无语,“就知道他是个老不正经的!”

  没瞧见李靖和唐俭的目光已经想杀人了吗?

  “净会欺负人,欺负完这个欺负那个,欺负的还都是软柿子。”

  也没见他从前去跟刘文静或者萧瑀吵一吵,是怕被打吗?

  他越说越觉得不忿,“不是我说,魏征是有些猖狂得过分了!”

  阿音扭头看向他,“都是你这颗软柿子惯的!”

  “……”李世民忍无可忍,径直将妻子抱举起来。

  阿音吓了一大跳,尖叫出声,匆忙抓住他的头发,“李世民!”

  待魏征一板一眼帮魏王殿下数完一百句对不起和没关系,四个人重新回到两仪殿,进门便瞧见皇后面色红扑扑,发丝略有凌乱,陛下则跪坐在一边为她簪发。

  一根金钗没插对,被皇后无情扇开了手。

  他没动怒,反倒殷勤笑着,欲凑近亲她。

  皇后见魏王殿下带人进来,赶紧高声咳嗽。

  陛下扭头看过来,立即坐直身子,恢复正经与威严的模样。

  魏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青雀扑入李世民的怀中,“耶耶,你看我把他们都哄好了。”他指着后面的李靖和唐俭炫耀。

  随后悄悄戳了戳阿音的手臂。

  这是等着要奖励呢。

  阿音掩唇小声承诺,“回去再说。”

  哄好了?李世民看可未必。

  不过这事魏征掺和进来,他不说话那是不可能的。

  “魏征啊,你今日到两仪殿来所为何事?天色已黑。”李世民温声询问。

  魏征作揖,先冲李靖示意,“臣今日请见,是因为得知李尚书与鸿胪卿之间的纠纷,心中有些不吐不快的话。”

  这下轮到李世民脸皮子抖动了……这不会也是来断官司的吧??

  李靖道:“秘书监但说无妨。”

  阿音搂住青雀,让他乖乖待在自己怀中别乱跑。

  青雀脑子不知道飞去哪里了,探出一颗脑袋看向唐俭,小嘴念念有词,“鸿胪卿,红色的鲈鱼,青色的鲈鱼,清蒸完都是白色的好鱼。”

  阿音礼貌笑笑,捂住他的嘴巴。

  魏征声音显得温和,“在下闻李尚书大破突厥,一战定北疆,此诚社稷之幸。”

  “并非我一人之功,其余人今日都没来罢了。”李靖不是贪功之人。

  前者微微一笑,随即整顿肃容,示意唐俭,“只是,李尚书。”

  “陛下遣鸿胪卿为使,便是已许了突厥人生路,诏书昭昭,当天下共和。”

  “你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挂在嘴边,岂非轻弃了皇命?”不等李靖说话,他骤然抬起下巴,冷下音调,“若日后诸将皆效此法,则陛下之信,尚存几许?”

  “莫要说陛下当年征天下同是如此,那也是太上皇事前应允。”他冲太安宫的方向作揖,“陛下已是陛下,莫非李尚书亦有此志?”

  阿音微悚,她知道魏征是很敢说的,却没想到他敢说到这个地步。

  李靖被吓得腾然下跪,嘴边的急话只剩下一句:“臣绝无此意!望陛下明鉴!”

  “魏征!你胆敢污蔑于我?”

  莫说他,殿内的其余人统统噗通一声跪下,只恨自己耳朵长得太大了,这话也是他们能听的吗?

  唐俭惊愕地不住瞅魏征,激动得想给他鼓掌,没敢。

  李世民知道李靖没有反心,不然当年他就不会暗中站队李世民,魏征也未必不清楚这一点。

  他被迫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我污蔑你?”魏征指了指自己,“尚书未免太过于刚愎自用。”

  “为将者,可弃同僚如敝履?”

  “鸿胪卿孤身入虎穴,乃身系国体,你计成则已,若败,大唐使者便要授首于阵前了,陛下颜面何存?”

  魏征越说声音越激昂,“四夷闻之,岂不笑我天朝以信为饵?用臣饲虎?”

  再说了,“韩信下场若何?你怎么能跟他比呢?”

  最后一句,竟然是恨铁不成钢,透着一份‘韩信比不上你’的隐赞。

  李靖噎住,怀疑自己听错,被这边骂边夸的话给弄得直愣愣的,怒不可遏:“你——”

  李世民脸色古怪,魏征这是夸他是虎吗?

  骂完李靖,魏征直挺挺跪在李世民跟前,从怀里掏出笏板,“陛下,臣并非不知兵贵神速,也不是迂腐守常之辈。”

  李世民:“……”果然,迂腐的人,通常不知道自己迂腐。

  不过,这笏板掏得也太自然了。

  他都有点怀疑魏征的笏板后面是不是写了点什么。

  “李靖胜,故而无人敢言其过,可若是此战稍挫,陛下定治罪于他,届时是罪其兵败?还是罪其违诏?”

  “臣恐后世史笔如铁,只记陛下许降而靖背之,不记靖为家国除此大患。”

  “这不是李靖之过,而是陛下惜才太过,纵之失度也。”

  李靖忍不住了,指着他问:“魏征!你也好意思说这句?”

  到底谁才是最被陛下纵容的那个?你还骂上陛下了???

  魏征就跟没听见似的,跪伏在地,“臣言尽于此,唯愿陛下奖赏李靖的功劳,亦要令他戒骄戒躁,用其才,束其心。”

  “来日若再有使臣奔赴敌营,莫令文臣疑心今日之唐俭,明日之某某。”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阵子,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好啦好啦……”

  “都起来吧。”

  魏征这一席话,主旨有三个:

  第一,强调李靖违反诏令的危害,维护皇权威严。

  第二,质疑李靖‘不惜唐俭’的冷酷,维护文官的安全以及利益。

  第三,他跳出了当下的胜败,警示李世民——帝王的决策拥有长远的影响,需要防微杜渐。

  显然,他认为此例不可开,却也认同李靖的功劳。

  李世民只说了两句话。

  “我知道你不会谋反。”这句是安抚李靖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句则是对魏征的回应。

  至于唐俭,这会儿安静如鸡,也不哭喊了,看了看帝后的神色,他十分有眼色地开口,“呃,陛下,臣饿得浑身没力气,可否……”

  李世民露出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摆手道,“用膳,用膳。”

  阿音早在方才便让尚食局的人重新提膳,毕竟魏征也来了。

  青雀一直很乖,听见说可以吃饭了,立即开口:“阿娘,我想吃蒸鱼。”

  阿音无言,恐怕这小子脑子里都是红鲈鱼,青鲈鱼,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往耳朵里去。

  李世民一贯是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薛召,没听见魏王的话吗?”

  薛召从外面进来应了声。

  青雀欢欣鼓舞,趴在高大的耶耶身边,“我最喜欢耶耶了!”

  不多时,清蒸鲈鱼被端上了食桌,这道菜在制作时便剔除了所有的鱼刺,是以青雀就没吃过带刺的鱼,恐怕他都不知道鱼会长刺,一看到鱼便大快朵颐。

  有关这次收服突厥的事后封赏,李世民的态度相当微妙。

  一方面许多武将封无可封,另一方面也需要制衡功臣集团。

  总而言之,此番封赏呈现出‘厚待降将、薄赏功臣’的微妙之处。

  例如李世绩仅加授光禄大夫,行并州大都督长史,这些多为荣誉称号,其余将士也多是增添食邑、土地,或是获得荣誉性质的赏赐。

  ——在钱上面,他从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相较之下,突利可汗被封为右卫大将军,加北平郡王,其余突厥将士也多为郡王,职位、良田应有尽有。

  其余不那么要紧的降唐者,光是五品以上就多达百余人。

  “既然薄待功臣,那些功臣会没有意见吗?”阿音问。

  “自然有意见。”李世民不置可否,“像这样的封赏,早在开国就定过了格局,诸如尉迟敬德、程咬金之辈,玄武门之变后俱已封国公,爵位到顶,突厥之战于他们而言是职责所在,而非为谋取战功。”

  “他们更在乎实封以及食邑。”

  这些李世民都给到位了,所以,核心将领虽然失落,但没有触及核心利益。

  这份‘有意见’就到不了‘不满’的地步。

  其余不满的将士,李世民的招数极狠——他将最高最大的荣耀全都给了李靖一人。

  册封其为代国公,加封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位列宰相之位,可参政议政,食邑千户,良田万顷。

  这不光是为了转移其他功臣的不满,更在于政治上的制衡。

  灭国之功太重,李靖一战灭掉东突厥、活捉颉利可汗,这是唐朝开国以来最大的战功,必须把他拘在长安,不能脱离皇帝的视线范围。

  让一个武将领文官首脑的位置,其他武将不满,却没法跟李靖竞争,同时安抚了李靖,又能将他锁在自己能掌控的权力中心。

  至于厚待突厥,这就是政治大局了,没什么好置喙的。

  以夷制夷,方能安定边疆。

  有关功臣、降将的封赏落下,高士廉忽然上奏,请辞侍中一职。

  这消息传到阿音的耳中,叫她大惊失色。

  长孙无忌请辞右仆射是她的意思,可舅舅的仕途她从未插过手啊。

  紧接着,高士廉求去地方治理的奏疏到了李世民的案前,阿音急忙出宫赶去了高府。

  一进门,她便劈头盖脸地一阵哀怨,“舅舅这是为何?莫不是阿音有哪里不孝顺,惹您生气,让您决心要从长安搬走,再也不见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家人面前哭泣过,眼下伤心得不可自抑。

  高士廉是看着阿音长大的,怎会不疼她,“皇后怎能如此大哭?”

  “舅舅同我生分了。”阿音幽怨落泪,泪珠从腮边一颗颗滚落,仍像幼时那样撒娇抱怨,“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不是哥哥在您跟前说什么是非了。”

  高士廉苦笑着叹气,终于改口,“观音婢,你冤枉无忌了,相反,无忌救了我一命。”他拿起帕子为她擦眼泪。

  阿音听得一头雾水,狐疑不已。

  高士廉见她神态如此,不确定问,“陛下不曾与你提起我的事?”

  “没有……您的何事?”

  “我犯了错。”

  阿音怔住,脑海里不自觉回想李世民这些日子该有的异样,奈何想了一大圈,什么也没有。

  思来想去,一件事出现在眼前,“是那日您漏夜入宫?二郎说是李靖在前线遇到了些事,您关心战事才会急匆匆入宫。”

  “并非如此。”高士廉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听完这些 ,阿音的面色已经僵得不能再僵。

  她愣愣地看着高士廉。

  “我没想过陛下会瞒着你,恐怕是担心你会着急上火,妨碍身子。”高士廉又叹,“这事是我做的不妥当了,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地想。”

  “二郎做了皇帝,你做了皇后,打小看着长大的小辈成了这世上最尊贵的人,连带着高家得到了满门荣耀……我虽不曾忘形,也的确认为旁人毕生难求而我唾手可得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

  “这份理所当然坏了大事。”

  “若非无忌提醒及时,王珪又不曾反应过来,否则我要让你和二郎难做了。”

  说罢,高士廉面露感慨,真情意切道:“是时候沉淀一番了,眼下我不适宜留在中枢,不如到地方做些实事,获些功绩,如此也不至于因为一封密奏,便疑心有人弹劾我。”

  “况且,你舅母有孕了,我不愿她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

  正说着,舅母出现在门边,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温婉的眉眼泛着忧虑。

  没想到背地里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阿音愣神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如此一来,她想挽留的话便难以出口,脑子一片浆糊,心绪更是五味杂陈。

  许久之后,她擦了擦眼泪,欲言又止:“那您……想去何处?”

  高士廉回道:“我已跟你舅母商量过了,益州是个不错的地界。”

  “那边时常有水患,我在水利上有些心得。”

  阿音惊讶:“那儿是蜀地,四面环山,又湿又热,您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岭南我都待过,蜀地不算什么。”高士廉摆手,“再说蜀地虽然四面环山,地方却不穷啊,也正适合养胎,你就放心吧。”

  “道理我都懂。”阿音还很不舍,沮丧地嘟囔:“您怎么这时候忽然做这个决定。”

  为什么这时候做这个决定,那当然也有原因。

  陛下加封李靖特进,位同宰相,其实就是因为没有宰相空位了,侍中也是宰相。

  李靖那可是大功臣,高士廉当然越想越坐不住。

  他虽然办错了事,却不是傻子啊。

  既然要把二郎当皇帝看待,自然要揣摩陛下的心思。

  他要走,不是因为认错逃离,而是为了更好地回来中枢。

  向上爬的野心,他当然有。

  现在,他想靠的是自己的功绩,而非皇后的照拂。

  在高家同高士廉和舅母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天色太晚,宫中已经有人来接,阿音只好先走。

  来人是薛召,“皇后还不曾回宫,陛下心中担心您,他没来是因为两仪殿还有重臣,走不开。”

  阿音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回到太极宫,李世民刚好从两仪殿忙完回来,阿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叫他:“二郎——”

  “这怎么还哭过了。”李世民哄孩子似的把她拥入怀里,擦擦她的眼睛,揉揉她的面颊。

  她跟个无骨的泥人似的,软趴趴粘在他的怀中,闷闷不乐搂着他的脖子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换新封面啦,第一版封面其实是开文的半年前就做好的,当时我想从青梅竹马开始写,所以封面风格非常童趣,这一版封面本来想搞一个猫塑音音,但是那个人设最后出来的效果太大了,完全不好排版,可惜了那个猫猫其实超可爱的,还抱着一只咸鱼。昨晚跟美工一起讨论了好久都不太好看,所以最终换掉了,现在这个封面是征天下过程中的秦王和秦王妃,先这么用着。等到正文完结的时候我再约一个帝后版的封面作为本书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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