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魏征一阵思索, 终于温和地露笑:“陛下既宴臣同膳,那臣可不可以理解为,此刻能畅所欲言, 您能听得进去臣的话了呢?”
李世民未置可否, 只是含笑冲他敞开手臂示意请便。
阿音火速叫人把茶水上好, 省得待会儿大家口渴——李世民的外在性格跟阿音南辕北辙, 阿音不喜欢争吵,李世民却非常热衷于同人辩论, 或者说, 说服别人会让他有成就感。
魏征点头笑了两声, “那么,臣斗胆来猜一猜陛下一心想要灭东突厥的缘由。”
“在您登基前夕, 颉利可汗曾率军压境, 给您带来了许多压力,灭国似乎近在眼前,”他神态端然, 声调微微上扬, “当年, 您亲自带领数位重臣前往渭水,被迫与颉利可汗签订了城下之盟。”
意识到他要说什么, 李世民脸上的笑稍顿,酒杯在指腹中摩挲。
“这对您来说,想必是刻骨铭心的屈辱。”
“灭掉突厥汗国, 生擒颉利可汗,其实并非您企图兼并天下的壮志之举,而是源于一心抹掉耻辱印记的恨意。”
李世民盯着魏征打量,忽然笑了声, “哦?你是如此想的?”
魏征没有作答,反道,“当然,陛下的心思不会如此单纯,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说罢,他解释:“东突厥汗国曾是草原共主,只要它的可汗旗号还在,漠北各部便随时有可能重新整合,卷土重来,可汗之尊位本身就是威胁。”
“或许,只有让突厥汗国彻底消失,才能保证草原再无统一领袖,也就更不可能被反唐势力所利用。”
李世民的手中仍在把玩空酒杯,后脊却向后靠了靠,方才端着的帝王威仪消散了些。
他倒是没有说话,半露的神态似笑非笑的。
魏征知道自己说对了,否则陛下不会是这样的反应,陛下的脾气不太好,动怒也很明显。
“您认同温彦博的提议,与其说是欲兼并东突厥的领土,不如说是想彻底吞并所有突厥人……您恐怕并不在乎草原上到底插不插唐旗,而是不允许有人用突厥的旗号同您叫板。”
——他要的是绝对的臣服,而非其他。
李世民听罢,不怒反笑。
他不是那种不容许有人看破自己心思的君主,相反,如果真的有人这样懂他,他只会惊喜,这不是知己是什么呢?
“你意欲何为?”李世民扯起唇角反复逡巡他的神色,语态放的极浅,“莫要说什么灭国之举残忍,你魏征是文人不假,却也不是对任何人都拥有温情的仁义道德吧。”
魏征不置可否,“对敌人的仁义,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可是,”他稍微顿了一下,才说出后半句,“陛下的确残忍。”
眼见上首人坐姿变动,就知陛下已经不悦,魏征没有为自己辩驳,他只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臣所言的残忍,并非是怜悯突厥人,而是怜悯大唐人。”
“臣认为突厥人人面兽心,这不是在道德上指责他们过于邪恶——他们难以被教化。”
“既然无法同化,强行内迁就是养虎为患,您可曾考虑过接待突厥人一同居住的原住民的处境?”
“两个族群在习俗、文化、礼教上的不同,需要用人命来磨合。”
魏征直视天颜,接下来的话则更大胆,“同理,强行灭国,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陛下的腰身陡然坐直,脸上已经一丝笑容也无。
皇后也频频投来侧目。
魏征的话没停,“汉人官吏管不了突厥部落的习惯,驻军成本极高,最后必然生乱。”
“臣反对灭国,从来不为心疼突厥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的死活同臣无关。”
“突厥之地无城郭、随水草。”
“若强行改土归流,等同于要把中原官僚体系塞进草原,草原部落无粮无财,又能为朝廷贡献多少税收?这是一笔百害而无一利的买卖,徒增财政负担矣。”
“身为一国之君,您理应受四夷朝拜,然,我大唐的周围不止有东突厥,还有西突厥,高昌,高句丽等国。”
魏征的语气逐渐沉重,“千里匮粮,士有饥色。”
“陛下为了打一块不毛之地,要征发几十万民夫运粮,中途饿死病死无数,这对大唐的子民们不残忍吗?”
“若一国之君为了彰显武德而耗尽中原民力,便是最大的不仁!”
话已至此,殿内已是死一般寂静。
上首安静成片。
阿音沉默消化魏征的话,微微皱眉。
魏征出席,恭恭敬敬跪下伏下身形,“陛下,大唐的敌人从来不是突厥,而是内部的民力枯竭,如今不过贞观四年,隋末战乱刚过,百姓们亟待休养。”
李世民没有言语。
立政殿内长达一刻钟的沉默出现了。
殿外无人敢进来,殿内无人敢出去。
阿音垂下眼睫,从他手中取走空酒杯,为他斟了一杯葡萄酒,后者放在腿上的手背青筋若游龙,隐没于袖口深处。
他整个人如同暴起的凶兽,虽沉默隐忍,却已在暴怒的边缘。
气氛凝滞到叫人难以喘气,空气中游动着冷酷的肃杀。
注意到这一幕,阿音忙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柔软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轻轻顺了顺。
——像饲者为一只雄虎顺毛。
魏征表情不卑不亢,动也不动,上首不叫起,他便一直跪趴着。
难捱的沉默过去。
李世民缓缓开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他们才好啊。”
魏征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头却俯得更低,“臣认为,该把这十万降众遣返回故地。”
“又打过来该如何?”
“册立旧主,分其部落!将他们拆分为互不隶属的小部落,分散势力,安能为害?”
“保留其藩属国地位,让他们在长城外自治。”
李世民反问:“依你之言,如此便不需要耗费朝廷资材?”
魏征:“还望陛下恕罪,臣得知几日后突厥各部将要为您上天可汗的尊号,您可用可汗的至尊之躯牵制他们,朝廷不驻军、不赈灾、不补贴,让他们仍旧自给自足。”
毕竟,“突厥部族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游牧民族。”
几乎是这话落罢的一瞬间,李世民的嗤笑声便接踵而至了。
“魏征啊魏征,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魏征闻言,稍稍抬起头来。
上首的陛下站起身,一双如炙阳的凤眸居高临而来——
“你知道草原人是如何活的吗?”
他单步下台阶,屈膝坐下,就这般近距离坐在魏征的正前方。
“靠天吃饭,弱肉强食!”
“你主张把突厥拆分成小部落便不管了,太天真。”李世民俯视他,“没有大可汗牵制,将会造就一个权力空白区,届时几个小部落为了抢占水草必然互相吞并。”
“不出十年,草原便会打出一个比东突厥更加凶残的霸主,再想打,成本会比眼下高出十倍还不止。”
魏征正要说话,却被打断:
“草原部落靠天吃饭,一旦遭遇大雪灾,你所说的不赈济、不补贴就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没粮吃该如何?只能南下抢我大唐边境,放任他们自生自灭等于逼人造反,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李世民虚指他,沉声冷斥:“当真按你说的做,长城沿线将永无宁日!”
“可是……”魏征只说了两个字,李世民骤然拔高音量咆哮,“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另立可汗这种狗屁话!”
魏征被帝王如此近距离的暴怒惊得身子僵住。
“立几个名义的可汗有何用?”李世民指向北方,“空头可汗没有实权,如何镇住下面的大小酋长?!一旦内斗爆发,弱势方必然跑到长安哭诉求援,我朝如果不管,便丢了天可汗的面子,还如何统御草原?若是管了,那就掉进草原内战的泥潭!”
“你不是喜欢算账吗?你告诉我插手草原内乱的这笔账该如何算?”
魏征哑口无言,数次动了动嘴,刚要说话,又一次被打断了:
“若是给他们实权,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合着我打他们一场,是带他们到长安游玩了一圈是吗?我吃饱了撑的!!”
“陛下——”
“好了你不用说了!!”
显然,魏征没有说服李世民。
阿音叹了口气,叫人取了张帕子递给魏征。
魏征后知后觉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溻湿,额头亦起了一层汗,但最要紧的其实是被陛下喷了一脸口水,脑瓜子也嗡嗡的。
他一言不发,擦了擦脸和额头。
今日的宴席,一君一臣不欢而散。
本来说还要整治魏征,最后也没这么干,因为李世民完全没有心情了。
以阿音的视角来看,这两人,谁也没说服谁。
不过,李世民今天能坐下来听魏征把话说完才发火,已经比前些日子强多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浪费了一顿午膳的时间听魏征说废话。
天色没黑,薛召被处置的消息传进了阿音的耳中。
立政殿的宫人都是新提上来的,春儿和葵还在新婚中,阿音不好叫她们这样早返职,况且,倘若她们婚后要诞育子嗣呢,思来想去,她从前的想法太美好了,成婚了到底是不一样的。
“石榴。”
“奴婢在。”
出声的是个年轻的姑娘,约莫十五岁,手脚麻利,清秀话少。
“你出去泡杯茶吧。”
石榴应声退出,随后阿音把曹瑞叫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阿音按了按额头,头疼得很,“陛下不高兴,迁怒了薛召?”
她这会儿心里也乱得很,脑子里都是突厥的事儿。
曹瑞上了年纪,声音像没有棱角的糍粑,只剩下软绵与和蔼,“殿下,薛召犯了错。”
“犯错?”
阿音意外,侧头看向曹瑞。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顿了下来。
今日晌午,魏征进殿,她想走,被他给挽留了,他当时是如何说的?
他说:薛内侍说皇后殿下同陛下一起宴请臣用膳,怎么您还走呢?
阿音静默下来,手掌支撑着额头揉了揉,问:“他是死了还是被打发回了掖庭?”
曹瑞呃了声,面露难色。
好,看来是死了。
李世民登基之后,最忌讳的就是内监企图勾连前朝臣子,为此,他压制内侍的官职,最高只有四品,也从来不用所谓的贴身内监,薛召平时就是个跑腿的,李世民连处理政务都不允许薛召进殿内服侍。
魏征不会莫名其妙说薛召的话,他就是在提醒她和李世民。
况且,她什么时候一起宴请魏征了?这话不就是薛召擅作主张吗?
薛召想用她给魏征卖个好,提前暗示他殿中有她在,且李世民的怒火是被她给平息的。
他连这些皇帝的私事都知道,就是向魏征展示自己的价值。
但凡是个有野心的臣子,早就顺势讨好薛召了,毕竟伴君如伴虎,跟御前的人有些交情自己的仕途也能更上一层楼。
阿音心想,薛召一定不只是提了自己这么简单,恐怕还隐晦地说了一些其他的私事,否则魏征那样的人不会这样果决。
魏征想做的可不是权臣,薛召看错人了。
想明白这些,她的脑子也清明了些:难怪魏征进殿之后,李世民盯着殿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只怕他那时候就对薛召起杀心了。
做了皇帝之后,他要杀谁从来不迂回隐忍,当天薛召就得死,绝不过夜。
“他正在气头上,没人服侍怎生是好,你去选几个人,我亲自相看一番,挑一个送去两仪殿。”
曹瑞微微俯首。
没一会儿,曹瑞领着一排内侍回来。
阿音一个个问了问他们的家里事、为何要进宫、都擅长些什么,最后选了两个机灵懂事的,一同叫曹瑞送去两仪殿。
一个内侍会想怎么博取权力,两个内侍只会斗起来,争夺君宠。
这想法一出,阿音顿住。
另一头,李世民也没闲着,他强行把房玄龄、杜如晦、刘文静和长孙无忌等人薅进了宫,勒令他们不许藏私,必须说实话。
看来他也不是没被魏征的话所触动。
长孙无忌轻车熟路,进宫跟回家似的,一天没进来那都算是在别人家过夜了,得请示一下李世民今天我不来了哦。
一整个傍晚,李世民都没有回立政殿,说是不回来睡了。
到阿音歇息的时辰,他命人送回来一张小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个字:嘬~
阿音:“……?”
有的人,人没回来,嘴回来了!
她立即把纸条捏住藏在衣袖下,头发丝差点一根一根竖起来。
石榴看皇后脸色通红,像羞又像恼,也不知道陛下到底写了什么呢?
既然李世民不回来睡,阿音干脆把幼子幼女一起接到了正殿歇息。
雉奴自己走路,像个小白鸭似的一晃一晃的,头上的两只啾啾跟着摇摆,一对黑黢黢的大眼睛清澈见底。
鹘宝腿脚也硬了些,眼眸像李世民些,一对圆澄澄的眼睛格外吸睛,若非眼尾微微扬,旁人都看不出是凤眸,“娘。”她糯糯叫人。
两小只一同扑入阿音的怀中,一人搂一边,笑得甜滋滋。
雉奴在阿娘脸上亲了好几下,随后探头看来看去,“耶耶呢?”
“耶耶还有政事在身呢。”
话音刚落,重明和青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娘,为何只让弟弟和妹妹进来睡觉,你不爱我和哥哥了。”
阿音:“……什么事都不敢让你们兄弟俩知道。”
重明抱着枕头扑上床榻,“我不管 ,阿娘这里的床这样大,我们所有人都能躺得下,我不走了。”
青雀:“我也是我也是!”
“我要睡中间!”
“你走开,你这么胖,会把我们全都挤下去的。”
“弟弟妹妹可以睡在我的肚子上。”
鹘宝靠在青雀哥哥的肚子旁,小脸埋进去蹭着玩,冲他张开手:“哥哥,抱抱。”
“你看。”青雀朝重明示意,连忙抱起妹妹,旋即挑衅,“你就不能这样抱雉奴。”
“我可以!”重明不甘示弱,一把把乖巧的弟弟从床上薅起放在自己肚子上。
青雀哼了声,“雉奴,屁股是不是很硌?”
几双眼齐刷刷看向雉奴。
雉奴表情懵懂,似乎没听懂,咬了咬手指疑问:“嗯?”
青雀:“算了,雉奴是傻子呀,别问他了。”
重明鄙视,“你还说他,你以前也是傻子。”
重明也是从青雀一岁半开始带他的,那时候青雀到底是怎么样子的,没人比重明更明白,“你还吃墨呢,我不让你吃,你就哭。”
青雀如何肯相信,一直以来都笑哈哈的他小胖脸一下就垮了下来,委屈问:“阿娘,这是真的吗?”
重明继续鄙视,“你就该叫我耶耶,也该叫我阿娘。”
阿音:“……”小孩儿果然口无遮拦。
她选择打击大儿子的嚣张气焰,“你小时候也傻。”
重明愣住,迟疑:“阿娘,你说话的时候是不是看错方向了?青雀在这里。”
“我就是说你。”阿音揭短,“你幼时半夜放屁,把自己吓哭过。”
重明:“???”
青雀夸张捂嘴哈哈大笑。
见哥哥笑,鹘宝和雉奴也跟着哈哈笑,连笑声都模仿得别无二致,一个个东倒西歪的。
重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气得小脸通红,“阿娘你胡说,我才不会放屁呢!”
“不许笑了!你,还有你!”
阿音忍笑,故作疑问:“是吗?可是人吃五谷杂粮,都是会放屁的。”
重明不信,“我不曾听你们放过。”
青雀举起小手,大声说:“我知道,奶娘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所以大家都在默默地放臭屁,哥哥的屁不臭。”
重明表情变来变去,“噫,你不要说啦,好恶心。”
确实有些恶心到阿音了,她哭笑不得,“奶娘胡说的,这是哪里的话。”
“人平素用膳,不吃那些易使肠子乱蹦的饭菜,便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好啦,快躺上来吧!”
当娘的一声令下,几个小的一窝蜂爬上床。
不知何时雉奴挤到了最里面——阿音的怀中。
阿音稍愣,捧起他的小脸瞧了瞧,好家伙,眼神哪儿还有方才傻乎乎的劲儿,也不吃手了,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襟不丢手,生怕被谁抢走位置。
那两个傻子还在辩论房玄龄到底放不放屁。
……这小儿子,看起来白白净净、可可爱爱,其实是个黑芝麻馅儿的?!
鹘宝手劲儿大,抬手便抓住雉奴的小啾啾,凶巴巴地往中间挤。
“哎——”阿音连忙制止。
“不许这样哦。”
显然鹘宝已经不要哥哥只要娘了,被拍了小手,委屈唧唧地捧着要哭不哭。
“不能抓人头发,你做错了,给雉奴道歉。”
鹘宝不情愿,浑身上下炸毛了似的,好半晌闭着眼睛冲雉奴负气,“对不鸡。”
说话发音不清,却很干脆。
雉奴捂着脑袋,“嗯!”还用力点了下头。
这俩孩子都不爱说话,鹘宝更好动些,看起来,仿佛雉奴更乖。
阿音没办法,两个一起抱进了怀中。
熄了灯,重明和青雀还在说话,阿音已经很困了,便让他俩闭嘴,他俩如愿消停了会儿。
内室一片寂静,只余下交错的呼吸。
小孩儿的呼吸短,一呼一吸显得急促。
阿音侧头望着月色,逐渐眼皮子打仗。
气氛静谧,万籁俱寂。
春花被夜风撩动心扉,在窗子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青雀的小小声,“阿娘,你睡着了吗?”
阿音一下醒了。
“怎么?”
青雀语气很关心,“怎么还没有睡着,快睡吧。”
“……”
真想在他的肥脸上掐一把。
无语了一阵子,阿音逐渐困于睡意,神志一缕一缕融于夜色中。
耳畔有若隐若现的声音,仿佛是两个儿子拼命压低声音在说悄悄话,这两个话多的,恐怕憋坏了,非要说一阵子才会睡觉吧。
次日,阿音先醒来。
也不知道那两个小子几时才睡的,一个个死活睁不开眼,瘫在床榻上动也不动,青雀犹在打鼾。
鹘宝趴在他身边摸他鼻子。
阿音赶紧说:“戳完哥哥的鼻子,不许吃手。”
“唔。”鹘宝歪头。
梳洗罢,更衣完,阿音才去叫人起身,“快别睡了,今日可不是你们两个的休沐日!”
重明哀嚎,苦着脸揉眼睛。
青雀坐了两下才成功坐起来,呆呆的眼神虚浮。
“你们两个昨夜都说了什么?”困成这样?
青雀揉揉脸颊,语气也呆呆的,“说哥哥宫外的朋友知道他是赵王之后,就怪怪的,哥哥回家后哭了好久呢。”
“你瞎说什么,我眼睛进沙子了好吧。”
“是吗?”阿音忍俊不禁,“阿娘瞧瞧还有没有沙子。”
重明害臊,撇开头不给看。
朋友的事情,阿音没有插手,他的事情他自己做主,不能什么事都想着让阿娘和耶耶帮自己想办法。
带着几个孩子用了早膳,曹瑞忽然进来,“皇后,陛下身边的刘泉派人传信儿,说小殿下们的先生彻夜未睡,此刻被陛下打发回去了,今日他们不必进课。”
“!!!”
重明和青雀猛然迸发出惊喜,“耶!!”
俩人你争我抢扔下筷子跑回内室。
阿音无奈,摇摇头道,“告诉他我知道了。”
曹瑞出去后,阿音在殿内等了会儿,却不见李世民回来,心中难免狐疑,便换了身衣裳带着石榴去两仪殿。
——鹘宝和雉奴已被两人的奶娘带走。
刚进殿内,摆手示意刘泉和刘湖起身不必多礼,就瞧见魏征了。
阿音狠狠惊讶,魏征眼底黑压压一片,仿佛是彻夜未眠,天一亮就入宫请见。
“皇后。”他走近,先给阿音行礼问安。
“秘书监这是……”阿音好笑。
“嗯?”魏征还不曾觉察,一头雾水。
她轻轻指了指他的眼睛。
魏征的脸上稍微多了一分不自然,“臣的屋子里昨夜有只老鼠,叽叽乱叫,吵得臣难以安眠,不碍事。”
——“观音婢!”
李世民的声音打断两人对话。
魏征闻此声,更闻皇后的闺名,立即恭敬垂首敛眉,只当自己没听见。
阿音不在意这个,率先迈步进去,先环顾了四周一圈,“怎么不让他们留下用个早膳再走?”
“吃什么早膳,无忌困得头打桌子,我没好意思。”李世民没好气,说完,他瞧见妻子身后跟着的魏征。
君臣俩对视住,一阵沉默又出现了。
阿音莫名感觉到尴尬,也不知道这俩人尴不尴尬,她看明白了,魏征恐怕也觉得昨日李世民的话有几分道理。
李世民主动打破沉默,“魏征来了,进来吧,陪朕一起用早膳。”
说实话,阿音认为,李世民的策略过于激进,魏征的主张过于保守,若是能折中选择,也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对于如何处置突厥这件事,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不多时,宫人们鱼贯而入,早膳被一一端上来。
阿音落座,就听李世民忽然说:“上两碟醋芹,忽然想吃了。”
刘湖应声,赶紧出去吩咐。
魏征垂着的头稍微抬起来一寸。
殿内没有大动静。
片刻后,宫人端着醋芹行至上首放下,两碟都是李世民的。
空气中顿时飘荡起醋芹霸道的味道——
爱的人会很爱,一闻到这个味道就疯狂流口水。
阿音稍抬宽袖遮住唇,佯装饮酒解乏,实则悄悄瞅了一眼魏征。
他倒是坐着没动,眼神却已经不在李世民的脸上了,而在李世民的食桌上。
瞧见翠色的菜,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这动作很隐蔽,还是被阿音捕捉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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