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阿音随着李世民出去, 恰好刘湖带人进来。
夫妻俩俱都提起心神抻着脖子往外看——
……怎么是魏征?
李世民啧了声,默默坐了回来。
魏征揣着袖子瞄了一眼他,慢吞吞从褚遂良身前让开几寸距离。
看清褚遂良的模样, 阿音小小地不安了一阵。
无他, 此人身形挺立, 肃容美髯、眉挑眼长, 姿态有别于魏征第一次面见李世民时的不卑不亢,他周身萦绕着一股近乎严厉的板正。
李世民一时没在脑海中跟哪号人对上。
当年, 天策府的人虽多, 他虽不是每个人都见, 但处理大事时诸位都在,也算扫过几眼。
看着看着, 他终于觉得有几分眼熟。
这时, 几人终于走近,跪拜问安:“臣褚遂良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这声音一出, 李世民的大脑清净了。
“……”
“几年不见, 你的胡子都留这么长了?”
这人跟前几年相比, 简直是两模两样!
这声音的主人李世民还是有几分印象的,他记得天策府里的确有个很年轻的小子, 说话也好听,长得更是板板正正。
褚遂良下意识捋了下胡子,愣着神, 一边不知如何作答,一边感到欣喜,“陛下还记得臣?”
阿音在听见褚遂良的声音后便面露奇怪之色。
其实李世民的声音在男人堆里也属于非常好听的类型。
他本就爱说话,有了容貌加持, 没人会不听他说几句,毕竟对着他,眼睛舒服,耳朵也舒服,所以导致他更爱说话了。
褚遂良不一样,他的声音超脱于男人的范畴,闭上眼睛听甚至觉得像百灵鸟。
缺点是声音显小,容易引人轻视。
难道他留胡子就是因为这个?
……这是不是太浅显易懂了些,一点也不严肃。
这下,褚遂良的严肃带给阿音的不安荡然无存。
原本她还真担心褚遂良是个比寻常儒生更古板迂腐的文人,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天策府的谁我不记得?”李世民挑起眉毛,语气豪迈,指了指自己近前的地方,“坐过来吧,还当从前那般,不必拘礼。”
“魏征,你也过来,躲得远远的做什么?”
魏征自然也会开玩笑,不是个古板的人,“臣得站得远远的,不能耽误陛下看新人,臣的这张老脸您怕是已经看腻了。”旋即走过来坐下。
李世民斜他一眼,不轻不重道,“别废话。”
阿音不喜在口头上置喙旁人的外貌,只默默体贴地让人上了些清爽的茶点,“陛下求贤若渴,得司空和秘书监一同举荐,才知你书法境界高超。”
魏征稍稍接茶,心道皇后向来公允,不会因为长孙无忌是她亲兄,就让他一个人占有全部人情。
褚遂良恍然,连忙朝魏征拱手,“原来是魏公与司空举荐。”
魏征摆了摆手,笑眯眯地没说话。
阿音笑着示意,“不知今日我能否有幸能一观?”
“这当然,这当然!”褚遂良立即应声。
李世民也早就期待了,着人取来笔砚,褚遂良不仅书法超群,文采竟不输前者,当场作了首诗写了下来。
李世民满心喜悦,反复观摩后让魏征誊写一遍。
魏征的字亦为李世民所欣赏,如虬龙附树,又似金凤栖梧,笔法犀利,刚柔并济,观来清朗隽永,多有俯仰之态,与他刚正不阿的品性一脉相传。
这让阿音有些感慨,果然字如其人。
她坐了会儿就坐不住了,李世民入起迷来,拉人说个没完没了。
她虽然对书法也有自己的理解,却不大喜欢太过于投入。
从前殿出来,迎面便撞见了赶过来的曹瑞,他正在跟石榴说话。
见阿音出来,石榴微微屈膝,“殿下,柳夫人递了信儿入宫,说是府上的大郎想入宫来玩,请示您的意见。”
柳氏是长孙无忌的夫人,大郎指的自然就是他的长子长孙冲了。
“这有何好请示的,冲儿是想寻重明和青雀玩吧,”阿音想了想,长孙无忌这会儿不在长安,便冲石榴吩咐,“你派人出去接一接,阿嫂未必会跟着来,冲儿还小呢。”
柳氏出自河东柳氏,她进退得宜、温婉和顺,是个极为知情识趣的女子,除却每年宫宴,阿音基本没有见过她。
石榴笑着应下。
到后殿用了些吃的,阿音换了身衣裙,带人到崇贤馆看重明。
凑巧今日授课的是虞世南,偌大的文馆中,两边错位立着好几个内侍,中间只有重明一个人,但凡他稍微偷懒一下就很明显。
往前面继续走,青雀在另外的教舍内,他的先生还是房玄龄——自打李世民给重明另外找了几个先生之后,这两个孩子就不在一起上课了。
阿音刚到窗子边往里瞅,青雀肥嘟嘟一只趴在矮桌上用手支着脑袋,身子一晃一晃,已经困得不行了还在竭力睁大眼睛,结果就是在不停地翻房玄龄白眼。
房玄龄微不可查叹了口气,盘腿坐在青雀桌前,抬起手把青雀发髻上沾染的树叶摘下。
似有所感,他朝窗子边看了一眼,“……”赶紧轻轻拍了拍青雀的胳膊。
青雀连忙叽里呱啦含糊大喊,表示自己有在听课,“先生说得是,这里我听懂——啊啊!”他一下从软榻上后仰滚了下来。
先生何时离他这么近了?!
吓死小孩了!
房玄龄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都快抽筋了这孩子才看懂。
青雀揉揉眼睛,顺着看过去,阿娘皮笑肉不笑地站在窗子边看他,顿时吓得他脸颊一哆嗦。
一刻钟后,一大一小齐齐跪坐在皇后跟前。
“你为何如此纵容青雀?”
房玄龄温温和和笑,“是臣的不是。”
只认错,没说改不改。
青雀又害怕又委屈,“阿娘,你不要凶先生,我听不懂,先生已经很辛苦了。”
阿音:“……?”她何时凶房玄龄了。
房玄龄:“臣讲得过于晦涩,魏王殿下听不懂也是寻常,下回臣会再改进改进。”
青雀感动得眼泪汪汪,紧紧搂住他的手臂蹭在他身边。
这一大一小还互相保护上了,把她硬生生逗笑,“你们——”
阿音叹了口气,青雀这孩子就不是这块料,念书这几年,她已经了解过了,他也就在写字、作诗上有几分兴致,偶然会写有两首意趣横生的小孩诗,逗他们笑一笑。
重明有求知欲,什么东西不懂,会一心想要弄个明白;青雀但凡碰个壁,立马就原地躺下来了,半点苦都不乐意吃。
“罢了,午后就歇歇吧,冲儿入宫了,你回去换身衣裳。”
青雀登时睁大眼睛,一股脑爬起来:“好耶!!”
跑走了几步,他又回来了,满怀希冀:“那哥哥呢?”
“哥哥也歇息。”只有青雀一个人歇息,重明知道绝对会闹。
等阿音带着两个孩子回到立政殿,长孙冲已经在了,鹘宝和雉奴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他正在教两个小的解手里的九连环。
鹘宝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手里的琉璃九连环,许是支棱脑袋太久脖子酸,她径直把头靠在长孙冲的手臂上,小声说:“表兄好厉害。”
长孙冲微微愣神了下,弯起眼睛露出笑,摸了摸她的头。
长孙冲今年已经九岁了,长孙家的容貌都很不错,故而他小小年纪便长得白白净净,因为话不是很多,显得沉静且温柔。
忽然,雉奴爬起来坐到鹘宝和长孙冲中间。
长孙冲怕压到表弟,只好挪开些。
阿音意外,雉奴平时不声不响,霸占欲却很强,他这是不许姐姐靠在不熟的人身上。
“阿冲!”
“阿冲你来了!”
她还没褪下鞋子,重明和青雀已经踢掉鞋跑了进去。
整个后殿顿时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不复方才的安静。
没一会儿,三个男童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开始乱七八糟地说一些废话。
重明说自己最近开始学长矛了,长孙冲道他仍旧在学剑术,青雀什么都不会插不上话,倒也不生气不着急,问长矛厉害还是长剑厉害。
重明要出去比试一番,青雀大喊他来当裁判。
鹘宝急急忙忙地去拽阿音的手,“要去!”
阿音无奈,“你自己去吧,外面还有许多宫人姐姐陪你。”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鹘宝仰着脑袋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死拽着阿音的手指。
就没有一个孩子是不粘人的吗?
阿音没招了,嘴里说着好好好,跟着女儿出去。
走前发现雉奴还坐着摆弄九连环,便问:“雉奴,不出去玩吗?”
雉奴头也不回,糯糯道,“我要解开。”
鹘宝已经张开手使劲儿踮脚,非要让阿音抱她。
阿音只得作罢,雉奴也是个不怎么爱动弹的孩子,不过跟青雀比起来,他还是要聪明许多。
认命抱起女儿,发现压手得很,“你再长大两岁,阿娘便抱不动你了,乖乖。”
鹘宝抱着她的脖子,露出笑脸,“我长大可以抱阿娘。”
“那你说话可要算数哦。”
“嗯嗯嗯!算数!”
重明和长孙冲都不算小,不再用木制武器学习,不过真刀真枪也怕伤了人,便在矛尖包上了布,长剑则没有开刃。
鹘宝简直是个墙头草,一会儿喊哥哥最棒,一会儿又大叫表兄冲呀。
那两个人本来只是切磋,被喊得起劲儿开始玩真的了。
入了夜,李世民回来听说这件事情,笑了会儿才特意问:“所以是谁胜出了?”
“重明,这孩子胜负欲旺盛些。”
李世民闻言,若有所思,这话也就是说长孙冲可能没有发挥全部实力,可见这孩子品性不错……而且他是无忌的孩子。
思及此处,李世民放下毛巾,“你说,日后便让鹘宝嫁给冲儿如何?”
阿音微愣,旋即迟疑,“冲儿比鹘宝大六岁,等鹘宝适龄,冲儿不都很大了?”
李世民嗤笑两声,“若能娶公主,等上几年又何妨?”
亲上加亲,阿音没什么意见,起码都是一家人,“寻个合适的时机我问一问嫂子。”
“若是他们也愿意,便让冲儿与鹘宝多相处相处。”
这也只是有意让两个孩子多相处,“能不能成就美事,还要看来日鹘宝的意愿。”
“这是当然。”李世民小意柔情地为她揉捏手臂,“今日你劳累了。”他听说女儿今日粘人,观音婢无奈之下照顾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揉这儿。”阿音毫不客气,张开手臂让他伺候自己。
“鹘宝明明很困了,却舍不得睡,所以缠人得非要我抱着。”
“我看她的玩儿心也不比青雀少。”李世民不置可否,妻子甚少这样久抱孩子,她是皇后,许多事情不必亲力亲为,今日着实是累着了。
两人说着话,阿音跃起趴在他背上要他背自己,“快出发出发!我要躺下!”
李世民稳稳接住她,肃穆道,“准备好了?”
“准——啊啊啊啊!”
他像一支利箭,嗖的一下消失在原地。
吓得阿音花枝乱颤,使劲儿搂住他的脖子。
殿内只有李世民开怀的笑声。
事后,他的胸前被捶出好几个拳头大小的红印子。
阿音气呼呼地躺在最里面,拿背对着他。
李世民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她猛然转过头,眼睛几欲喷火,‘腾腾腾’地继续往里挪。
不能再拍了,否则她怕是要咬人。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作势取出一本书开始看起来,“我午后把褚遂良的胡子给剃了。”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忽然想起来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果不其然,她的背影顿了顿,脑袋悄然转回来一点点。
“没有人好奇吗?”
“……”
“没人好奇便罢了。”
“……?”
手臂边倏然贴上来一具柔软的身体,李世民侧过脸庞,观音婢缠了上来,美丽的眼眸求知若渴:“怎么剃掉的?剃人胡子或者头发,不是极伤颜面之事?”
李世民继续看书,随意笑了一下,轻飘飘道,“不告诉你。”
“……?”
是人?
阿音终于大怒,欺身扑了过去,“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李世民随手把书丢掉,迅速把床幔的系带扯掉。
阿音:“!!”羊入狼窝了这不是?
就知道他不怀好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