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朵粉色的花, 是他路过花丛修整时,认认真真挑选的开得最盛、嗅来最香甜的,说看到了它, 就像是看到了她。
可惜这么在信封中裹了几日, 花瓣已经蔫儿了。
阿音捧着花儿仔细端详了片刻, 叫人研墨润笔, 托腮畅想了一番,落笔写下第一封书信。
斟酌着用词、对仗工整, 回想这半月来的经历、白日所见所闻, 连夜里梦见他也写了上去。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孕事。
最后的最后,她把自己亲自绣的帕子叠起来, 并着几页信纸一同封好, 叫人寄回东都长孙府。
李世民的回信则在一个月之后送到长安。
夫妻俩说要每天都写信,可惜条件艰苦,也不好为难了脚力。
刚打开信, 阿音便笑出了声。
无他, 这人送回的第一封信还用词随意, 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十分大白话, 第二封却正正经经地琢磨用词,这并非家信,而是一篇文绉绉的文章。
恐怕是看了她的信, 才会如此。
阿音当然是知道他的,他幼时不太喜欢念书,少时的课业也有过敷衍了事的时候,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于文上不通, 李渊称帝之后,他便开始认真读书了。
开篇第一句就让阿音好生肉麻:
——卿卿阿音如晤。
——驿传尺素,知卿身孕,捧牍泪零,抚衷如捣……
捧信落泪,他既然能写出这几个字,恐怕当时的场景都不只是捧着信哭这么简单了。
阿音摇了摇头,将信反过来翻过去检查,没有被泪水打湿的痕迹,他那个哭包,竟能忍得住写信的时候不抹眼泪?
看了满满一页纸,他才结束絮絮叨叨嘱咐她有孕之后的事情,中心思想就一个:给我狠狠花钱!一分不能省!
第二页,说起了军营中的正事,寻相逃跑之后,军中人提防尉迟敬德,刚抵达新安扎寨,他们就趁着李世民不注意把尉迟敬德给捆了起来。
李世民气坏了,亲自替他解绑并道歉,尉迟敬德也有气,他便想了个招,叫人装了满满一箱子的财宝,重到需要三个士兵才能勉强提起来,然后把尉迟敬德叫过去,假意体贴,告诉他如果想走,他不拦着,这些当做路费供他花销。
尉迟敬德是个聪明人,他力大无比,能将长矛扎入地下,数人无法拔起,更遑论这一箱子的金银。
他清楚这是李世民挽留他的手段,给他一个台阶下而已。
于是俩人一拍即合,尉迟敬德提了三下,装作拿不起来,说不走了。
看到这里,阿音缓缓松了口气,轻轻抚着胸口,继续往下读。
王世充的军队长期负责守卫,守城经验丰富,想要攻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世民选择新安作为据点,目的是攻破慈涧城。
王世充带领三万人进入慈涧城援救,李世民当时仅仅带了一小队士兵侦察敌情,就这么撞上了王世充主力。
王世充暗喜,想要借此活捉李世民,于是集结主力包围了他们小队。
李世民率手下精兵奋力拼搏,不仅毫发无伤,还顺带生擒了王世充的将军燕琪。
王世充没想到这一幕的发生,直接带兵退回了城内。
事末,他问:我厉不厉害?
阿音:“……”
厉害厉害厉害,太厉害了,已经能想象得到他写这句话是什么表情。
杜者的脸倏然出现在窗口,“音音,你在笑什么呀?”
阿音猛地抬手捂住脸,“我笑了吗?”
“笑了。”笑得很可爱。
杜者悄摸摸瞅了一眼,秦王和秦王妃的往来书信,她当然是看不到的,但是从王妃的表情不难猜出秦王一定是说了什么话,才会将她给逗笑。
“你让人找的那种粉色的花,是野花,真的要栽到贞观园去吗?”她故意问。
“野花名花,在我这儿没有什么区别。”阿音道,“天热,你们回殿中玩儿吧,不要热到了,我吩咐人制些冰碗。”
杜者:“好耶!”
重明看了看她,学着一起举起手,“好耶!”
大手拉着小手,一起飞回殿内,俩人已经开始商量吃什么冰碗了,重明还小不能吃太多,顶多沾沾嘴巴,就算如此他也有要求,示意要多放牛乳。
杜者像跟哑巴说话似的,一个人也能叽叽喳喳个没完。
重明不怎么说话,不过他很喜欢听她说话,因为宫中其他的宫人都不敢像她这样肆无忌惮,什么都说。
阿音托着腮望着他们两个,觉得杜者也挺像个孩子的,心性良善,无忧无虑。
这么想着,她摸了摸尚平坦的小腹,多了几分憧憬,继续看信。
王世充下令大军退回城中后不久,李世民便完成了五万兵马合围。
他向来擅布阵,这次也这样,步兵在中央,两翼以及前后都是骑兵,只要主帅令旗一挥,便可以根据战场调整阵型的变化。
阵中的步兵分为了不同的九组,不同兵种配备的兵器也不尽相同。
这样的阵法非常灵活机动。
王世充虽然有三万兵马,慈涧城小,容纳起来很吃力,加之李世民的军阵变化莫测,箭射、刀砍、肉搏,持续性进攻,他们人马也多,无论怎么打都不吃力,越战越勇。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从前战役那么有耐心,为了确保战役能顺利胜利,他甚至带着玄甲军亲自发起冲锋。
这支玄甲军的组建阿音也知道。
是因为盔甲为玄色而得此命名,它由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和翟长孙四人分别统领。
这些人统统上场,王世充会怎么样,不言而喻。
一千玄甲兵大破王世充,斩俘虏六千余人,王世充总共派出的骑兵也就一万左右,竟然超出一半都被斩俘。
他很惜命,也识时务,果断带着剩下的人马丢城后撤。
李世民当机立断,命人追击,至此,王世充被围困,坚守不出。
已至七月,王世充会如何?
阿音也开始担忧,王世充坚守不出其实不足为惧,粮食耗尽总有出城企图鱼死网破的一天,问题是窦建德所在的夏国会驰援王世充吗?
窦建德人马充沛,倘若他要支援王世充,李世民岂非腹背受敌。
这个认知让阿音迅速焦灼起来。
她马上回信给他,询问他可有什么对策,不要犯险、致自己于险境。
结果又是一月后,两人的书信才成功互通,问他有什么对策,他只说有,但不曾细谈,其他什么也不说,安慰她的话倒是写了一箩筐。
王世充被困在城内不出,他们有心困死他,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干,闲着没事给她画了一幅画像。
……还只是给她看一眼,看完叫她再寄回去。
他要拿这幅画干什么,还不舍得留给她。
再画一幅不就——
不对。
思绪中断。
阿音展开画,细细地瞧着。
画中女子侧眸看人,眉心微蹙,长发摇曳,衣领处香肩半露,神态含羞带怯。
阿音‘嘭’的一下用书将画盖住。
“????”
她何时有过这种神态?!
就算是……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憋了半晌,面颊通红。
怎么会有这种人,胆大包天,偏偏他还没画什么露骨的东西,寥寥几笔顿时勾起她心中有关二人的记忆。
他是故意的!
阿音平复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开始乱七八糟地想些画面。
当天夜里,她就梦见了他。
梦见的不是其他任何场景,当年他随着炀帝征高句丽,三载后才回家,两人三年未见,的确生疏。
正巧她孝期也过了。
夫妻间的头等大事只剩下圆房。
她当时因为紧张,嘴里胡乱找借口,叫人把他挡在了门外,春儿是她带来的贴身侍女,最听她的话,即便跟着一同进了国公府,也不怕李世民。
她很不客气地将李世民挡了三回,说他从演武场回来,该沐浴梳洗一番。
他好脾气地去了,实则当天压根就没去演武场,纯属配合。
到了第三回 ,才顺利回到屋内。
他当时说,差点被刘叔拿陶爽搓掉一层皮。
阿音跟着一起笑,气氛稍稍放松。
那晚,什么也没发生。
七月底,炀帝的巨型轮船正式通航,河道两侧、街道内外热闹非凡,宵禁因而连解三日。
他带她去看花灯,在灯火之下,他亲了她。
橙影成片,浓淡交叠,他的脸与夏日浓烈的灯火融为一体,至今阿音还记得,那个吻泛着浓烈的甜。
她手中还提着他亲自做的狸奴花灯,左手则捧着一袋子橘子糖。
也不知道售卖的店家是如何制的,橘子肉的表皮裹着一层厚厚的糖霜,咬开来果肉生韧,满口甜腻腻的香甜。
后来花灯出现在床榻边,静静地燃了一整夜。
梦醒,阿音赤着脚踩在筵席上,重新展开那幅画看,画中的穿着打扮竟然是那一晚的她。
天亮后,她寻尚食局的宫人询问如何制橘子糖。
没想到还真有人懂。
来的典食姓柳,她是一位有些年纪的女子,约莫四十岁,笑起来眼尾泛起几层纹路。
“不知王妃可急着吃?”
阿音问:“是有不同的做法吗?不同的做法做出的橘子糖是一样的吗?”
柳典食摇头,“并非如此,您若是急着吃,可以用金桔制作,做好直接裹上糖粉便是橘子糖了。若是希望吃那种自然生糖砂的,少则七日。”
“金桔?”阿音出自世家贵族,其实不是很懂这些橘子有什么不同,也不需要她去懂,“是小小的,圆圆的吗?”
“正是。”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像柿饼,做好了需压扁,如此更方便吃。”
“那要金桔吧。”当年她吃的就是小小的,圆圆的,取出来一颗裹满糖霜的小橘,像捏着一颗大大的珍珠。
“那做法简单了。”柳典食笑了笑,“奴婢这就去吩咐人准备起来。”
听说阿音要做橘子糖,杜者带着许多宫人一同帮忙,连重明也坐在一边搓洗金桔。
以免衣袖被打湿,阿音亲了他一下,帮他把袖子挽好。
重明有样学样,抬起脑袋也亲了一下她,露出大大的笑脸。
金桔洗干净沥干,根据柳典食的说法,取银器扎出小洞,随即加水和糖熬煮。
直到太阳落山,糖浆浓稠,金桔一颗一颗的被裹得完好,取出来先定型,旋即小火烤一个时辰。
夜幕四合之际,橘子被取出,均匀地撒上白色的细糖粉。
阿音记忆中的橘子糖便出现在了眼前。
重明吃了一颗,还想吃,她便又掰了一小半递给他,“吃完要洁牙,知道吗?”
他点点头,吃得腮帮一鼓一鼓的。
阿音分给了一些橘子糖给宫人,回头一看,杜者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呼呼大睡,怀里还抱着一碟子橘子糖。
葵轻轻晃醒她,小声带她回殿中歇息,她揉着眼睛跟着回去了。
阿音莞尔,便将这一幕画了下来,并着一小袋橘子糖一同寄给了李世民。
至于先前那一幅,她没收了。
天气渐渐转冷,转眼间,入了十月。
王世充不接战,闲来无事,杜如晦提起这附近有一个叫做王远知的道士,李世民便带着几个亲近的人去拜访他。
几人刚进屋子,王远知眼神粗略扫过,开口便道,“在我们中间有一位天命所归之人,难道是秦王来了吗?”
“……”李世民无言,回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等人。
疑心这是他们几个人故意找来的人,他又不是傻子,这世上所有的相面之术,不都是骗人的吗?否则便是有所图。
长孙无忌等人没接这个眼神,一个个催促他快接话。
无奈,李世民只好表明身份,“我就是秦王。”
王远知捋着胡子笑了笑,“我一眼便知您就是秦王,果真如此。”
李世民不太相信怪力乱神,没当回事,心里嘀咕,其他几个人都是围着他走的,傻子才看不出他是更有地位的那个。
这时,王远知说话了,“殿下定能成为太平天子,希望殿下爱惜自己的身体,更希望您登基后可以体恤百姓,爱惜民力。”
李世民微愣,难得没有说话。
这两句,一句是关怀,另一句则是劝谏了。
对标的是谁还用想吗?
回去的路上,他也一直没有开口。
长孙无忌跟杜如晦面面相觑,率先忍不住,“王远知是一个未卜先知的巫师,他的话一般都会应验,如此说来殿下来日定能登临帝位。”
“所以希望殿下今后加倍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不要再亲自冲锋陷阵了。”
其余人跟着点头附和。
李世民神色未变,“无忌,这样的话也是你能说的吗?你太口无遮拦了。”
长孙无忌欲争辩:“我——”
“好了,”李世民打断,“这话不要对别人提起。”
长孙无忌聪明,听出秦王的意思是不要对别人提起,可没说其他啊,便老实地哦了声。
他是闭嘴了,杜如晦还没有呢,他赶紧趁机开口:“以殿下的功绩,可以和当初的周公比肩了,登上帝位也是众望所归啊,如果没有周公,何来周朝的八百年伟业呢?您也可……”
话到一半,触及李世民的眼神,这下杜如晦也闭上了嘴。
找人装道士试探秦王心意这个主意,还是房玄龄出的,可惜这次他没跟着出来,留在长安陪伴秦王妃了。
不过他不在,其他人也能照着办。
李世民在前面走,长孙无忌跟杜如晦在后面眼神交流,逐渐地比划上了肢体语言,慢慢夸张起来。
李世民额角直跳,忍了半晌,到底坚持住装没发现。
刚回到营地,脚力正巧下马回来,“元帅,长安来信了。”
长孙无忌哎呀了一声,“是王妃的信吗?”
李世民拿过包袱便往营帐回。
“……殿下,臣能知道王妃可曾提起过臣吗?”他追着回营帐。
嗨呀,不要那么小气嘛。
杜如晦站在原地摇了摇头,扭头看去,齐王李元吉正在练兵,说是练兵,其实是赤着膀子,跟好些士兵围一起比谁的力气大,互相打来打去,兴致盎然。
他虽然是副帅,上上下下听他的却很少,这些日子没少吃瘪,整日吃酒作乐。
进了营帐,也没外人在,长孙无忌便没了顾忌,李世民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若不是还没那么胆大,都想上手翻一翻包袱里都有什么。
李世民先粗略读了一遍信,可恨的发现还真有长孙无忌相关的内容,瞟了他一眼,“坐下吧,站着干什么?”
观音婢哪次不提她这位好哥哥呢,那是次次都提!
正好奇瞅着包袱的长孙无忌回神,连着说了两声好,盘腿坐下,偏过头跟李世民一同看信。
展开信看,长孙无忌发现妹妹的信竟然是大白话,上次秦王给他看她的信,还写得工工整整,跟骈文似的,这回怎么写大白话呢?
莫非是小夫妻的什么情趣?
可是骈文和白话文来回切换算什么情趣呢?
长孙无忌搓了搓下巴,没太看懂,干脆也不想了,仔细看信的内容,第一句就把他给肉麻到了:吾念二郎亲启。
——不知你近来如何,吃得好、睡得好吗?
——写信的这日,我与重明一同做了些橘子糖,已妥善装好,你素来爱食甜,特意于你解馋。
——天冷须勤加衣,我已经听你说了东都的局势……
原来包袱里装的是橘子糖。
不过橘子糖这种东西只有热闹的夜市上才能买得到吧,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秦王的确偶尔会用甜食,比如霜糖他就很常吃,但是橘子……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秦王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显然,这个糖又是什么秘密。
“……”默默无言,他选择跳过这些话直接搜罗提到自己的内容。
——哥哥体宽,不宜奔波劳累,还望你多多看顾他,他是个操劳的性子,我却希望他能多休息休息。
李世民指着信纸:“你看,观音婢说让你坐下多歇歇,别跟着别人到处跑。”
长孙无忌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肉,“依臣看,王妃才是操劳的性子。”
他对权势的欲念空前的大,因而不论秦王要做什么,他都会跟在身边,这次攻打王世充,妹妹的确提过不想让他跟来,他没听。
男人爱权其实也很寻常。
不过长孙无忌还有别的原因驱使。
少时父亲亡故,作为续弦的母亲被父亲原配夫人所出的嫡子赶出家门,连带着他和妹妹观音婢也被赶了出来。
他们先是流落街头,随后辗转到了母亲的外家高家生活。
高士廉对他们的确很好,可寄人篱下的滋味岂是好受的。
前半生,长孙无忌想抓住的都没能抓住,他只知道权势的重要性,有了权势,母亲、妹妹都能护得住。
即便如今过得早已不是当年的可怜日子了,这个执念仍旧停留在他的骨血中。
所以他什么都想要。
“观音婢的确是个操劳性子。”李世民出了会儿神,好半晌才继续看信,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自己送去的画居然被没收了。
他大惊失色,来回翻腾信封,没有,什么都没有。
倒是在装橘子糖的盒底发现一幅画,展开来看,居然是一幅宫廷图。
三三两两正在搓洗金桔的宫人、举起一颗小金桔的小重明、熬煮炉子的尚食局典食、给金桔扎孔的春儿和葵、提着水桶憋得脸庞滚圆的李万,以及靠在廊下躺椅上睡觉的杜者。
这些人汇聚成一幅夜景。
夜空中的那轮月亮也很眼熟。
李世民想起他给阿音送去的第一封书信,信中描述过一轮月色。
那时候他还没到东都,天上的月亮缺了一角,他睡不着,便极尽细致地跟她描述了那轮月亮是怎么样的。
此刻她的画中,长安太极宫中的月亮也缺了一角。
画里,她没画自己,却把月亮画得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倒叫李世民觉得,他的妻子就是这轮明月。
他不由得看得痴了,轻轻伸手摸了摸,指腹抚过干涸的墨迹,有的地方墨迹厚些,指腹便能感知到那块不平。
提起兴致,他忽然研墨,提笔将这轮明月补全。
这样美丽动人的月色,怎会有缺角呢。
作者有话说:
来噜!穿越者就杜者和李智云的书童,这个道士是几个人弄来鼓动二凤的,文里也很明白写出来了,我竟然不知道好几个人都误会了,这一段是根据历史上来写的,就有这么一个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