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次日, 房玄龄也吃到了橘子糖,如今秦王不在长安,王妃偶尔便也传他进宫。
她已有孕六个月了, 房玄龄见了难免小心对待。
托王妃的福, 即便此行他没去, 也对如今的局势了如指掌。
两人一边对弈, 一边探讨局势。
“玄龄,你认为窦建德会如何?”
这是王妃担忧的, 也是房玄龄觉得棘手的, “唐、郑、夏原本是三足鼎立的局势, 由于实力相近而互相牵制,所以能够和平共处。”
“眼下, 咱们李唐把郑国的王世充从秋日围困到冬日将近, 郑国想必已经山穷水尽,依我看,目前唐军强大, 郑国势弱, 唐灭郑是既定的结局。”
房玄龄落下一子, 继续道,“一旦郑亡则夏国会陷入唇亡齿寒的境地。”
说罢, 他抬起眼眸,“因而夏国的窦建德一定会救郑国的王世充。”
不等阿音说话,他又示意她无需过于忧虑, “不过窦建德也有他自己的心思。”
“能成就一方割据势力的,哪个不是能人呢?窦建德是最得民心的那个,他如何不想成就伟业,将唐和郑一举拿下?”
“窦建德要救王世充, 必定还有自己的私心,不会只想着救他那么简单。”
阿音若有所思,“既然如此,若是秦王殿下能把握得住这两方人的私心,或许……”
“贪多不足的下场只能是空手而归,窦建德在这方面不如秦王殿下,”房玄龄欣慰点点头,“我相信殿下可以成功将王世充带回长安。”
得到这个可能性,阿音心神松懈了不少,不过,她落下一子,“你输了,你又输了,故意让着我?”
房玄龄一看,还真是,许是方才琢磨郑夏局势,没留心让过头了,他笑呵呵,“这样明显吗?”
“下一局不许了,我可不怕输。”
房玄龄当然知道,这位王妃一向赢得起也输得起,就没有过因为输棋而急眼的时候。
她身边的那位女官杜娘子就不一样了,下一步悔三步,有时候不讲理还不认输,若是跟她玩个心眼,能把她下到脸红脖子粗的地步。
或者就像此刻。
她一会儿跑到他这边看一看,一会儿又跑去王妃那边看一看,想帮忙却无从开口。
王妃唤一句阿者,她便乖乖坐下不乱跑了。
王妃这样委婉含蓄的女子,竟也能跟那种直来直去的人处到一起去……是因为互补吗?
“音音,你好厉害,我太崇拜你了!”
“多下你也可以。”
“我不喜欢下棋,我喜欢的是看你下棋!”
王妃弯起眉眼笑着摸她的头,旋即拉着她的手,将她拘在自己身边。
又过了一会儿,杜娘子真情实感地怒了。
“我去我去,房玄龄你太阴险了。”
“等一下,你这样岂不是把音音的棋全吃了????”
房玄龄:“……?”这是什么话,下棋的事怎么能是阴险呢?
“啊不对。我怎么就没想到下在这里呢,音音果然是音音!”
好好,他使招是阴险,王妃用计则是厉害。
永远每一步棋都给反应、每一步棋都惊叹,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在杜娘子跟前掉在地上。
房玄龄诡异地想,他知道王妃到底是以何种态度对待的杜娘子了,这不是跟带女儿一样吗?
到了十一月,王世充被围困数月,终于到了最后时刻,派遣使者向夏国求援,为了让窦建德出兵,使者向窦建德表示,郑夏两国唇齿相连,倘若王世充兵败,唐的下一个目标必定是窦建德。
纵然是威逼,这话也着实是实话。
整个长安陷入一片紧张的氛围中,素日里喜爱宫女妃妾相伴的李渊,难得连着好几日都没再醉心于美色,频频传召大臣入宫商议大事。
李渊给李世民去信好几封安抚,也常召阿音到御前侍奉。
因为有孕,阿音其实也不需要如何侍奉他,顶多是给他奉茶研墨,这也有好处,李渊召臣子入宫谈论大事,她基本都能听见。
张婕妤和尹德妃也时常到御前来,尤其是张婕妤,受宠到无须传召,可自由出入。
这日,阿音恰好跟张婕妤撞到了一起。
“王妃来送茶啊?”
阿音微微颔首,摆出温顺的姿态并不多话。
张婕妤掀开茶盖,微微扇风,轻嗅茶香,“这是什么茶?”
“是顾渚紫笋。”
“顾渚紫笋的确是好茶,不过。”
“你不知道吗?”张婕妤打量她几眼,“陛下爱饮酒,茶有什么好喝的。”
阿音道,“陛下忙国事,不宜饮酒。茶水则不同,不仅明目固齿,亦可醒神破寐,陛下是明君,自不会时时刻刻都饮酒。”
“你——”张婕妤脸色微变。
这话不是说她暗指陛下是昏君吗?
“伶牙俐齿的。”她不忿地瞪她一眼,小声谩骂,推门进去。
春儿忍着不满看向自家王妃,阿音朝她摇摇头。
还没进去,便听到张婕妤撒娇卖痴的声音,“陛下~”
阿音缓步迈入,迎面便瞧见张婕妤靠在李渊的肩头,眉眼含娇带怨,李渊摸了摸她的肚子,笑问:“是你啊,你怎么来了呢?”
“自然是思念陛下,无心睡眠。”
李渊笑呵呵地安慰了她一阵,说最近忙,的确少陪她。
见阿音进来,张婕妤立即可怜地抹眼睛,“臣妾多可怜呀,多日不曾见到陛下了,方才撞见秦王妃,不过打了个招呼,她便逮着臣妾好一阵阴阳,诬陷臣妾说您是昏君。”
阿音冷眼看着,什么也没说,规规矩矩地请安。
李渊听闻此话,面色有一瞬的冷淡,视线从她隆起的腹部看过去,很快重新笑起来,“你这是在胡说什么?”
张婕妤不满:“嗯?臣妾说的都是真的。”
“好了好了。”李渊轻叹一声,叫她坐下,“秦王妃是什么样的人,朕比你清楚,她怎么会说那种话呢?定是你调皮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是也不是?”
他仍是笑着说的,且还点了一下张婕妤的鼻尖。
张婕妤不服气,握住他的手指,欲再辩,触及他夹杂着几分冷然和不耐的眼神,指尖不由自主地缩回,她咬着唇不甘不愿地垂下了头。
她不解,陛下了解秦王妃的为人,所以没相信她的告状。
那他不是应该更了解秦王的为人吗?秦王可是他的亲儿子,那为何从前她频频挑拨离间,陛下总是相信呢?
转眼间,身旁的陛下已经笑盈盈地冲秦王妃招手了,“秦王妃,坐近些,不要那么远嘛。”
内侍忙拿起垫子,踱步走近,到高台下才站定重新放下。
阿音走近重新跪坐下。
李渊粗略数了一下,“这孩子也有快七个月了吧?”
她颔首,嗓音轻柔回答:“正是。”
李渊向后靠去,望向殿外的寒冬,“今年过年二郎怕是回不来了,也赶不上你诞育子嗣。”
“你生承乾时,他可是寸步不离地陪在你身边。”
“自然是前线更要紧,妾在长安一切都好,万事都有陛下操劳,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阿音道,“跟家国大事比起来,孩子不过是小事罢了。”
李渊欣慰地点点头,“你向来是最懂事的。”
“我看二郎近来也没传书信回来。”
阿音了然他想问什么了,“前些月,殿下说王世充坚守不出 ,因而空闲时候多,常常叫人送信回来,最近局势紧张,他哪儿有那种闲情雅致呢?”
关于前线战报,李渊知道的肯定比阿音更快,李世民不可能不给他送信,他不送,齐王也会送信,他安插的亲信也会送信。
他这个当父亲的,不会擅自拆儿子给儿媳的家信偷看,但两人往来书信的频率,他都看在眼里。
轻轻噢了声,李渊没再问。
这时,曹中人通传,说太子和裴寂一同来了。
这是要商议大事,阿音自觉由宫人搀扶着起身,与张婕妤一同到屏风后待着。
张婕妤的孕期和阿音相近,只比她大上半个多月,两人的肚子也一般大,不过它们隔着辈分,届时降生,一个是皇子,一个则是皇孙。
“王妃先坐。”刚才在李渊面前搬弄是非,张婕妤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面容上端着娇媚的笑意。
她看了看阿音的肚子,“我看你有孕以来,没什么不适,用的是什么坐胎药?”
阿音道:“若是婕妤需要,我回头让人送去您那边。”
“那最好不过了。”张婕妤笑笑,“是你宫中的女官开的?”
“婕妤也知道她?她是妇科圣手,其他疑难杂症也都能解,医术高明。”
“自然是知道的,杜娘子的美名远扬,据说救了好几个难产的妇人,”张婕妤托着脸,“几年前,我听说有一户人家的主母产后淋漓不断,常年耗病,体虚气短,以至寿数将尽,是这个杜娘子救了她,也是因此她才名声大噪。”
“妇人之病常常能要人性命,杜娘子有这样的手艺,被追捧也是自然的。”阿音笑着说,“何况她有的是真才实学的本事。”
她没有替别人谦虚的道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张婕妤不置可否,仿佛对杜者很有兴趣,“我前些日子听闻晋王一直不娶妻,是因为他心悦杜娘子,可万贵妃看不上杜娘子出身卑微,一直不同意,也不知道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音微怔,很快笑道,“我也不知,女子的心事,岂是能随意出口的。”
从太极殿出来,阿音扶着春儿的手缓慢在雪中漫步,天空的雪花盘旋不绝,犹如凋零的花,天空被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李智云对杜者有些意思这事,阿音很早就知道,不过杜者从来没提过,依她看,这姑娘的心思根本不在这边,甚至没察觉到晋王的心意。
但晋王又不是个傻的,怎么会在这个关节眼求娶杜者?
因为刘文静的事情,他跟李世民达成一致,明面上兄弟俩不会有任何交集,杜者可是李世民的人。
阿音心里很不舒服,没别的原因——
张婕妤说杜者出身卑微,配不上晋王。
回到承乾殿,迎面就看见杜者背着重明在勾树枝,两人在花园里堆了个雪人,还差两只手臂才圆满,显然,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树枝上。
重明玩得开心了,笑得嘻嘻哈哈的,声音清脆悦耳。
杜者脚底一滑,两人一同摔倒在柔软的雪中。
阿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那边走去,谁知重明摇摇脑袋,竟坐在雪里哈哈大笑,脸上、脑袋上、肩膀上尽是白色。
杜者的鼻尖也是白白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摔倒没有扁着嘴嗷嗷哭。
面色稍稍和缓,阿音摇了摇头。
“王妃?”
“让他们玩吧。”
这年新年,果然是阿音一个人过的,不过李世民送了信和礼物回来。
阿音已经告诉他,太医诊脉,得知她腹中的胎儿是男孩,他在那边绞尽脑汁的给孩子取名字,两人商议过后,孩儿的名便定为‘泰’字。
这个名不像重明的名‘承乾’那么大,寄予了父母对他最好的祝愿,希望他平安、通达,一生顺遂。
刚过完新年,阿音便生了。
有杜者和太医一同坐镇,这个孩子降生的顺利,没有让阿音吃苦。
阿音昏昏沉沉睡醒,看见杜者围着婴儿床惊叹:“小胖子。”
“???!”小胖子?
“哎呀,音音,你醒啦。”杜者忙凑到她身边,轻轻为她垫一个枕头,“方才陛下和万贵妃来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也来了,送了好些礼,春儿已经叫人登记入库,你渴不渴?饿不饿?”
“哦对,你要看看孩子吗?”
阿音说她是关心则乱,“是有些饿了。”
她便笑嘻嘻说已经让春儿去传膳了,随即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走到床边放下。
重明趴在床边看,“阿娘,弟弟。”
“是呀,是小弟弟。”阿音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他的哥哥,你们是最亲的人。”
虽说是刚刚降生,这孩子却比重明出生时圆润许多,脸盘圆滚滚的,眼睫纤长卷翘,闭着的眼缝略长,看得出他长了一双大眼睛。
“还真是个小胖子。”阿音屏住呼吸,轻轻触摸他的面颊,软的不可思议。
重明抬起头,“弟弟很小,哪里胖?”
阿音被逗笑,“跟你比,弟弟当然不胖啦,你小时候比他瘦多了,还不爱好好吃奶,你耶耶可费心了呢。”
重明听闻此话,小脸露出惆怅,枕着自己的手说,“弟弟好可怜,耶耶不能抱他。”
他说话不磕巴了,但吐字没那么清晰,偶尔说些长句子便口水囫囵在一起,阿音听不懂,得要他重复一遍才能勉强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这句话,重明说的很清楚。
阿音心里一软,把他抱到床上,“那你可得替你耶耶多照顾弟弟一些。”
“我照顾阿娘!”重明才不听呢,扭头便趴进阿音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像她每次哄他那样,也拍拍她哄她。
“是吗?你要如何照顾阿娘?”
重明想了想,跳下床,“阿娘,渴不渴?”
“是有些口渴。”
他便噔噔噔跑开,没一会儿端着温水过来,几步路走过来水洒了一半,阿音只能喝到剩下的那一半。
“重明真乖,阿娘最爱你了。”阿音捧着他的小脸使劲儿亲了一口。
被夸了一嘴,他眼睛亮晶晶的,腻在阿娘身边不肯走开。
李世民为次子取名为‘泰’的事情传进了李渊的耳中,李渊有些遗憾,孩子是人家的,他也不好又夺走人家的取名权,
字是阿音取的,叫惠褒,希望他仁爱宽厚。
刚出了月子,夏国的窦建德忽然出兵,突袭了徐圆朗和孟海公,他整合了数万兵力,分水陆两路南下,浩浩荡荡地杀向了东都。
局势瞬间紧张起来。
阿音急忙将房玄龄请到贞观园来。
“窦建德声称自己有三十万大军,”阿音质疑,“夏国竟是有三十万兵马吗?会不会是虚张声势?”
房玄龄道,“他这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声势浩大,人马顶多只有十万。”
不过,“这不是个好兆头。”
展开地图,他用炭笔在上画出路线,“若是窦建德一心西进,定能拿下荥阳、阳翟,如果水陆并进,又能保证粮道畅通,殿下一时还真奈何不得他。”
“唐军对王世充久攻不下,又腹背受敌,最要紧的便是士气会受损。”
士气受损会如何,阿音清楚。
这不是好兆头。
唐军围困王世充已有半年,的确拖得太久太久了。
“依你之言,该如何?”她问。
房玄龄沉吟片刻,手指指向唐军如今扎寨的地方,“形势严峻,王世充固城不出,唐军的确很难攻破,再加上他们长期作战,已经非常疲惫,需要休整。”
“此时窦建德率兵驰援,锐气正盛,唐军如果坚持下去只会腹背受敌,后果很难预料,”他手指后撤,指向新安,“不如退兵返回据点新安,再做筹谋。”
阿音大惊,“那怎么能行?退兵岂不是顺了王世充和窦建德的意?”
“王世充之辈已经奄奄一息,倘若给他喘息的余地会如何,此子断不可留!”
“一旦退兵,形势便逆转了。”
房玄龄微愕,心想王妃的思维在某种程度上,和秦王高度重合。
这两人虽然性格不同,但底色其实是一致的。
于是房玄龄思忖片刻,又想出另外一种对策,“唐军后撤,郑和夏势必联合,如此一来,东都便再难有攻破的机会,不胜,但也没败,是为求稳。”
“后撤,的确不是纯粹的好办法,倘若能兵分多路……”他画出一条线,“这一路,切断郑和夏的联系,暗中在两国之间制造疑窦,便能离间他们。”
画出另外一条线,“这一路,继续围困城外,但不与王世充交战,坐等他的粮草耗尽。”
画出最后一条线,“最后一条路,则可以让秦王殿下率领精兵固守武牢,依靠地势阻断窦建德的西进之路,再找机会击败他们。”
武牢又名虎牢,最初是周穆王在此牢虎而得名,为了避李家祖上的李虎名讳,虎牢便改为了武牢。
阿音仔细观察武牢的地形,再往东边,便是武牢关,“你看这里。”
“武牢关南边连着嵩山岳山,北部濒临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她萌生出一个想法,问房玄龄:“窦建德大军驰援王世充,是只能从这里经过吗?”
房玄龄再次推演,确信无比,“从这里走,收益最高,王妃是有什么主意吗?”
“若是唐军提前抵达武牢关,将其占据,随后根据地形布局一番,是否能凭此擒获窦建德?”
房玄龄愣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可以是可以……”顿了顿,他回过神,不赞许道,“窦建德怎会上当受骗呢?而且,新安这一块距离武牢关遥远,若要提前赶到,得不眠不休数日才能做得到,马都要跑死了,人又如何能做得到?”
话毕,他重复,“这是不可能办到的。”
这个局面听起来很美好,问题有两个。
第一,窦建德不傻,不会冲动。
第二,无论是马还是人,都不可能坚持几天几夜不间断的赶路,路途太远了,要提前赶到武牢关,除非是天神下凡。
房玄龄这样一说,阿音也冷静了下来,幽幽叹了口气,她念叨那算了。
瞧着她有些小小的沮丧,房玄龄安慰了一番,“咱们在长安左思右想也是无益的,说不定秦王有更好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房玄龄在心里模拟了好几个路线和策略,也拿不定主意哪一个最好。
他擅长出主意,还是一次出好几个主意,杜如晦才是擅长做决断的那个,也不知道他这会儿怎么样了?
阿音会想出这个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缘由。
她跟着李世民打过无数胜仗,对他的脾性最了解,他最会追着人打,长途跋涉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不过房玄龄说的也不无道理,他能做得到,其他士兵不一定。
既然对阵的是窦建德的十万大军,他或许……也不一定会选择这样的策略,太犯险了。
晚上,阿音睡不着,彻底失眠。
抬头瞪着帐子看,李世民那耀眼得意的笑脸映在头顶。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夫妻就见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