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啊?”
杜者的笑僵在脸上。
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音音怎会知晓是她弄出来的?
她哪里露馅了吗?
这猝不及防的问题, 把她给整懵了。
不是,她自己说露馅的?
她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呀。
“啊……我,那个——”冷汗下来了。
还能因为啥?当然是唯手熟尔, 可这能说吗?
正琢磨说点什么蒙混过去时, 阿音的声音飘过来, “两本, 悄悄送进宫来,莫要让人瞧见。”
走了一步, 她又倒回来, “封皮要道德经的, 史记不行。”
杜者微妙地读懂了阿音的意思,立即盈起笑脸跟上, “好!”
“对了。”
身前人停下, 杜者匆忙跟着一同停下脚步,“嗯?”
阿音握住杜者的手,牵着她一起往书房中走, “阿者, 秦王殿下近来要组建天策府的府臣, 陕东道大行台的地域也发生了些变化,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要忙碌的事多,我便着手预备整理你们这些近臣的户籍和家室。”
“是吗?”杜者很理解,点点头, “这的确是大事了,恐怕有的忙。”
“我查到你的户籍就在长安。”
听闻此句,杜者意有所想,音音恐怕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情况, 却到现在才刻意提起,是要说什么话吗?
“我的户籍的确就在长安,曾入过奴籍。”
她主动坦然所有,“父亲和母亲幼时把我卖给了互市的女侩。”这时候的人口买卖是合法的,有正经商业途径。
“许是幼时日子差,吃得不好,我相貌平平,没能卖个好价钱,否则来谈生意的便不是女侩而是牙婆了。”
牙婆与女侩做的是差不多的行当,侧重点和尊贵程度却不大相同。
女侩主要买卖奴婢,牙婆则常常出入显贵府邸,买卖婢妾、歌童舞女之类的。
阿音微惊,不想杜者还有功夫笑,“驴车把人往外运那日,下了瓢泼大雨,道路泥泞不堪,车辙出了些问题坏在半道,车里潮湿拥挤,我趁人不备砸晕牙人,偷走卖身契分给其他姐妹,一道跑了。”
听到此处,阿音稍稍松了口气,书房寂静,唯她们二人。
“几经辗转,我投入师父的膝下学医,师父虽家贫,心地却良善,她帮我弄出了奴籍,收我为女徒。”
作为孤儿于乱世中苟活的艰辛她一句未提,反倒连着夸赞了师父两句。
“后来炀帝强征民夫,师父的郎君和儿子都被官府给带走了。”
阿音似有所感,“他们都……”
杜者摇摇头,提起这些往事纵然在笑,眼底却依稀透出些难过,“他们没能回来。”
“医者难自医…师父她也——”
“莫非自尽了?”
“没有,并非如此。”杜者凝着神色露出一个笑,“师父恨透了这个世道,无法再继续笑脸面对所有人。”
话至此,她仍旧深感遗憾,语气亦多了几分复杂,缓缓道来:“她毒翻了当年强行带走她家人的一众官兵。其实她知道错的不全然是这些人,但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像我们这样的平民,从出生活到老,穷尽一生都不会有面见皇帝的机会。”
“能这样为夫、为子复仇,已是她能做的全部。”
能被她如此道出,想来那个师父的下场是被官府收押治罪吧,毒杀官兵乃是杀头的大罪。
想起炀帝在位时的世道,阿音便也沉默了下来。
“师父走后,我一个人生活,靠采草药卖钱度日。”杜者挠了挠头,“刚开始还有过吃不上饭的窘迫时候呢,后来遇到一个卖煎饼的店家,他人也不错,每日卖不掉的煎饼都会送给我。”
阿音露出笑,“是曹记煎饼铺的老板吧?”
“!!你怎么知道的?”
“刚回长安那年,我与秦王闲来无事去过那里。”
“是吧!那家的生意很不错呢。”杜者并未多说,“起初我想过送药给他,后来想了想,那多缺德呀,不是诅咒人家生病吗?”
“行医的,只有希望药卖不出去的,没有想着能卖好价钱的。”
阿音听完这一席话,心中慨叹万分。
纵然吃了这许多的苦,杜者仍能在困境中维持自我,这很难能可贵。她从未听过这孩子伺机报复过谁,反倒处处施以援手。
既如此,也不必再多说了,她当即开口,“我与秦王想为你寻个好去处,想着你如今虽然做了官,也有医馆维持营生,可有那样一对父母终究是遗憾,你这样的好人,人生当完满些才好。”
杜者稍惑,“我父母都亡故了,说起来,现在我的确是无父无母之辈,这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很完满了,没有遇到见我富贵之后又上门来的讨债鬼。”
“不是说那个。”阿音微窘,鼓足笑脸,到底还是说了出来,“秦王想要收你为义女,来日为你求个县主之位。”
“……?!”
杜者愣住。
不等阿音再说,眼前人猛地一蹦三尺高,“真的假的!!!”
剩下的话就此被迫吞回,对上的是她亮晶晶的眼睛。
“我可以吗!”她仿佛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紧紧盯着阿音,“秦王殿下的义女,是你们两个的吗!”
“啊……”阿音慢慢缓了回来,她居然在高兴啊,“是啊。”
不过,这是当然的,除了她和秦王还会有谁呢?
话音刚落,对面倏地爆发出一阵尖叫,随即像只猴似的捧着脸上蹿下跳,怪叫连连。
“……”阿音只疑惑了一小阵,很快便释然了,没想到根本不需要提起哥哥呀。
而杜者满脑子都是:我要当公主了我要当公主了我要当公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懂!爸爸妈妈这次我真的出生了!!
幸福得快要死过去了!此生无憾!
不多时,两人相携而出。
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后,一个面颊带笑,一个亢奋得额角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李世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她选好了。
只是待了这许多久,他都快睡着了才出来。
还以为自己藏起来的杂书被观音婢翻出来了呢,但仔细一想,他根本就带出宫了,她怎么找?
莫非杜者今日身上又有?
李世民狐疑地盯着她扫了一圈。
罢了,据此人的前车之鉴,以后凡是她带进宫的物件,他得周密检查一番才行。
今日是李靖带兵攻打萧铣的日子,阖宫上下仍旧沉浸在统一中原的喜悦中。
杜者想着既然秦王已经归来,自己怕是快要出宫了,加上兴奋,阿音留她在正殿用饭,她便没有推拒。
不多时,宫人一一摆妥膳食。
李世民扫了一眼膳桌,发现许多菜品自己都没见过,“这是什么新鲜菜?”
“都是阿者鼓捣出来的。”阿音摸摸重明凑过来的脑袋,“每日闲暇功夫多,她便跟柳典食玩成了一片。”
“她们用铁釜,辅之以猛火宽油,将一些时令蔬菜快速烹饪翻炒,出炉的便是这样的菜品,的确新鲜,你尝尝呢。”
李世民盘腿坐下,听到油,随口道,“如此说来,这些菜看着普通,造价却昂贵。”
油这种东西,只有权贵世家、也就是有钱人才能吃得到。
“我吃,我喜欢吃,要吃肉肉。”重明对着膳桌探头探脑,已是迫不及待了。
自打这新菜式出来,他用饭都积极了许多。
张氏已单独盛好他的饭,他偏不要坐在一旁,就要待在阿娘和耶耶身边,用一张桌子吃饭。
桌上的菜碟大,比他的小碗大得多。
“来,耶耶喂你。”李世民托起他的腋窝,将孩子抱起放进怀中,“你想吃什么?”
“那个!”他伸出小手指向自己最喜欢的葱爆羊肉。
杜者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感慨还是围坐大桌吃饭香啊!
其实在贵族世家里,吃饭讲究一人一案,这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大家席地而坐,食物放置在低矮的食案上,吃起来的确方便,却没什么人情味。
也不知道为何秦王妃和秦王居然是合桌而坐,看他们用膳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入了长安之后才这样,而是一直如此。
唉,恩爱夫妻就是不一样。
吃个饭都不乐意离得太远。
啧啧!
见重明吃得香,杜者主动道,“恒山殿下喜欢这道葱爆羊肉,却不能多吃,这里面有酒。”
李世民还没尝过,见状不敢再喂了,不放心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倍感意外:“酒?”
“是的,新鲜的羊肉片好,用酒、油、酱腌入味,与大葱合着大火颠炒十几息便能出锅。”
随后她又介绍起了桌上韭炒桂花黄、酸辣藕片、花椒姜炒鸡块。
韭炒桂花黄,其实就是韭黄炒鸡蛋,鸡蛋液被炒至凝固后,便被称为桂花黄,这是个颇具文雅的名字。
酸辣藕片的做法也很简单,有茱萸和醋调味,不过这时候的醋不叫醋,叫酢,茱萸能产辣,虽比不上辣椒,味道也足够解馋。
花椒姜炒鸡块就更简单了,菜如其名。
除了这几道炒制菜肴,其余的则是传统的冷盘以及炖菜。
阿音换了身舒适的衣裙出来,轻轻拍拍重明的后背,他便很懂事地从阿耶腿上跳下来,自觉去找张氏吃饭。
李世民习惯性扶她的手臂,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用了膳,他不禁感慨,大火大油的菜肴的确口感鲜明,让吃惯了炖菜的他眼前一亮。
午后,杜者辞行离宫,恰好听说弘义宫已经几乎完工,李世民带着阿音去看,李渊所赐的三个铸钱炉也被送去了那里。
再留两日,他便要去一趟东都,天策府的建造没有弘义宫这样复杂,不过在旧址上修葺一番便也罢了。
届时,阿音会跟着一同前往。
今日去弘义宫,主要是阿音对那三只铸钱炉感兴趣。
弘义宫不在皇宫里,建在长安城外的西北方向,是一处完全独立的宫殿。
会选址在这里也有原因,弘义宫规模宏大,无法在太极宫内落脚。
而且,李渊既然允许秦王的部下出入与他谈公事,当然要与朝廷命官分隔开,不能随意出入内廷。
这也是在承乾殿住着时,李世民不太召人入宫的原因,太尴尬了。
不在宫里住,那就一切都好说。
出了太极宫,阿音对李世民炫耀自己的新牛车,“遮帘是新做的,天青色,还有绣边,好不好看?”
牛车是贵妇的顶配座驾,李世民还是头一回乘,他自己出行骑马多一些,马车也常有。
他嚯了声,啧啧夸赞,“真不错。”
车身漆暖金与朱红,在斜阳中泛着蜜色的柔光,车顶仿若是宫殿的样式,四角微微翘,悬挂拇指大的琉璃铃铛。
李世民拨了一下,铃铛是不会响的,只用来盛霞光,若是天色稍暗一些,它们便会自己亮起来,像极了夜明珠。
遮帘绣着缠枝忍冬纹,云母片嵌在纹心,风过便忽闪忽闪的,仿若流动的湖光。
就连拉车的两只犍牛也肥硕华美,毛色鲜亮,额头佩着菱形的鎏金饰品,还有项圈和衣裳呢。
李世民乐出了声音,不敢相信,观音婢居然把牛也打扮了一番,怎么会有她这样认真且可爱的人?
这两只犍牛的眼睫毛长又翘,跟上了妆似的。
“真不错。”他又重复了一遍,“牛眼比你的还大。”
阿音:“?”
怎么有人拿人眼跟牛眼比较?
“多谢夫人赏光,否则在下哪儿有机会坐牛车。”说着,便往车厢里钻。
阿音都没顾得上骂他,哎了一声,连忙扯着他的手臂,“你小心点!可不要踩得太用力呀,不许撑坏我的车。”
“这样大,如何会撑坏。”他浑然不在意,上来便大咧咧地侧身靠下,自己躺还不够,长臂一伸,便把阿音扯到了自己的怀中,“用午膳时为何不理我?”
阿音连着骂他数句粗鲁,捶了他肩膀好几下,嘴巴吃到一缕秀发,面颊气得绯红,“我何时不理你了?”
“跟你说了好几句话,你都不出声。”
“是杜者在一旁,你不好意思了?”
……知道还问。
“食不言寝不语。”
李世民无言,任何规矩,到了观音婢这里,都是看她心情。心情不好她就提起来说一说,心情好了什么规矩都不算规矩。
替她把鬓边的发丝理顺,他捧起她的脸便狠狠亲了一口。
阿音正要说话呢,嘴巴蓦然被他堵得死死的,“唔…”
把人按着亲了好一阵子,李世民才觉得舒心许多,揉揉她的面颊,说:“好了,没事了。”
他没事,她有事,“你讨厌。”
“哪里讨厌?”
阿音瞪他,从前不喜欢亲嘴巴,便是因为他那时候但凡亲她,总像这样牛嚼牡丹似的,多亲会儿嘴巴还会发麻,那气势,恨不得把她吞进肚子里。
“讨厌你的嘴巴。”
他能不懂吗,她就喜欢温柔的。
打小也是风度翩翩的君子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想起这个,李世民笑吟吟的神态微顿,捏住她的脸,“不准讨厌,只能喜欢我。”
阿音才不理他,欲起身整理妆发,动了一下,没动得了。
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地圈着她的腰肢,分毫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牛车外俱是叫卖声,更凸显车内的安静。
阿音没办法,只好探身压在他胸前,扬起下巴亲吻在他的唇瓣上——
他并未有动作,好整以暇地轻撑耳后,盯向她主动的姿态。
于接吻上,她实在不通。
两人成婚多年,尤其是圆房之后,每每他亲她,总要被她抱着脑袋挪开,她更喜欢他亲吻她的胸脯。
即便是热烈地交吻一番,也是他主动索取,她被动承受,偶然也会探出小舌与他纠缠,更多的便没了。
阿音回忆记忆中他亲自己的模样,努力钻营着,反复碾蹭他的唇瓣,片刻后,试探性地伸出舌尖,他竟然马上就张开了唇角,好似在欢迎她的窥探。
没反应?
阿音眨眨眼睛,下意识舔过他的下唇,‘腾’的一下撑起身,扭过头便要起来,“不亲了!”
李世民轻松将其抱回来,“为何不亲了。”
“你这样冷冰冰的,有什么好亲的?”跟一块温热的生肉似的。
瞧着她好似很委屈,他却笑出了声音,故作不知缘由,“从前你也是这样。”
她被气得狠了,埋头便咬在他的锁骨上,齿尖厮磨。
正在这时,后脑勺上忽然扣来一只大掌,轻柔抚向她的鬓发。
“二郎。”阿音忽然福至心灵。
“嗯?”
“我只喜欢你呀。”
果然,他的手顺势落下,托起她的脸庞轻柔吻来。
这一次,他的吻温温柔柔,柔情似水,不似方才肆意。
阿音恍惚过,想要气他坏心眼,却无从气起,只好将面颊埋在他胸膛前轻轻蹭蹭。
在牛车上耳鬓厮磨过,平稳地离开了长安城。
李世民的确是头一次坐牛车,此前他觉得这样的车都是女子才会乘坐的,男子乘坐多少有些伤颜面,今日之后,竟还发现了牛车的好处。
对比发现,牛车比马车更加平稳,居于车上,感知到的震动也减轻了不少,更别提车厢封闭遮帘,私密性也愈强——
难怪女子出行、游街以及赴宴都喜爱乘牛车。
不过缺点也有,牛车相较马车略小些,他躺上去,脚便露在帘外。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字数少一些,发个红包!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