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抵达东都, 已是一个月后了。
马车行进本就慢,加之李世民也不急,一路走走停停, 四口人游山玩水的, 慢慢悠悠在初秋时节抵达了天策府。
天策府坐落于北邙山脚, 府邸四周有涧河环绕, 气派威严且肃穆。
它的府门并非是寻常那种可以从中间推开的样式,而是由沉重结实的锁链吊起, 缓缓闭合。
天策将军回府, 黑漆漆的铁门从高处缓缓下放, 砸在地上发出一阵轰隆,涧河闭起, 府门恰好形成一座可以容马车行进的铁桥。
入内, 拱门内还有两道闸门。
重明扒在马车的窗边向外看,见到这样气派而又神秘的府邸,惊叹连连, “耶耶, 这里是新家吗?”
与其说这里是一座府邸 , 不如说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
阿音多瞧了两眼这门,狐疑扭头看向李世民, “我怎么觉得,你若是回长安述职,我便被囚在府中了。”
跑都跑不出去吧?
“何以用囚字?你想出去, 自然无人会不听。”他要她不许胡说。
结果进了天策府,守府的机关一个个显现在眼前,阿音:“!!!”
李世民:“墨家机关颇有可取之处。”
“连发弓弩不论射程还是力道,都不逊于人力, 可惜呆笨僵直,不如人灵活多变。”
阿音凑近看,“那也不必一支箭比人的手臂还要粗吧!”说罢,她后知后觉,“墨家,我记得墨家已经式微,它的许多核心机关术在秦汉后便大量失传,即便古籍有相关记载,也语焉不详。”
环视这些精妙绝伦的机关,她很是疑惑,“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机关术?”
李世民带她参观这些机关器具,不以为然,“诚心想找,自然能找得到仍坚守着、传承着的墨家后人。”
“墨家机关术的失传,并非是传人死绝了,而是秦朝始皇帝的打击、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双重压力导致的思想传承断裂,加之墨家代表的是平民阶层的理想,与皇权格格不入,长此以往逐渐被排挤瓦解。”
见阿音脸色奇怪,李世民解释,“并非有心瞒着你,几个月前就想告知你了,想着咱们总归要到天策府住,不如等你到了看个新鲜。”
阿音抽手,无声撇过脸,装作认真看机关术的模样,移步到一旁轻摸,“真厉害啊。”
……是说机关术,还是在说他?
“起初我也没想过这些,传闻中的东西有什么好琢磨的?上回跟智云一同吃茶,他提了一句墨家信奉兼爱非攻,既能做到非攻,是否也拥有进攻的手段?否则哪儿来的底气非攻?”
那便起码是一年半以前了。
“他们的消亡,也有尊重世人选择的原因,不反抗、不争取,就这样退出了人们的视野。”
“我一想有理,心想莫非传闻中的东西真的有,便命人在天下搜罗,倒真的寻到几个墨家传承人。”
“你生气了吗?”她走到哪儿,他便跟去哪儿。
“没有。”
“那为何不说话?”
“这不是在专心致志地听你说吗?”阿音夸,“郎君辛苦了,找人定然不容易。”
“敷衍,这是夸人?”不像夸赞,阴阳怪气的。
阿音的目光从不远处来回奔跑玩耍的重明身上收回,给李世民了一个眼神,“那你再问一遍。”
“为何不说话?”
“上一句。”
“你生气了吗?”
她点头,认真道,“生气了。”
“……”
果然,伸手去牵她,她这回没躲开。
李世民松了口气,她若是能说出来,证明没那样生气,有哄的余地,她若是梗着脖子坚持没事,那才是完了。
“你知道吗?”阿音慢慢抽回手,盯着他说,“人有时动气,并非因当下发生的一件事而已,而是感受到了被欺骗,心中受伤。”
“我又不曾骗你。”他当即不悦。
“你说过,你的全部都可以给我,所以你的全部就是我的。”她踮起脚尖,两只柔软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一张小脸莹白仰视他,“有所隐瞒,那便不是全部,不是骗我是什么?”
李世民微愣,与她对视。
人与人的想法,不会完全相同。
当然的,他和观音婢也是如此。
她的字字句句穿过脑子、传入耳中,犹如凉风吹拂,人也像无骨的小蛇,攀附在他身边,抬起头颅直勾勾地盯着他。
从前,她无害而纯白,虽然爱美、喜欢华服美饰,但大多数时候都无欲无求,这指的是对旁人没有要求。
掀开这层表象,她内里会由他牵动、揉捏的心脏被暴露于眼前。
她对他,有了要求。
李世民一阵恍惚,望入她眼底深处。
……她对他有了要求。
她对他有了要求!!
他的心宛若久旱逢甘霖,瞬时潮湿、放晴。
阿音被他盯得愣住,觉得他怪怪的,不自觉地放下手退回半步,“你看什么?”
错觉吗?他怎么好激动的样子?
“我该如何证明?”他开口了。
“证明什么?”没头没脑的,她一头雾水。
证明他的全部属于她,为此,他亢奋地萌生出一个怪诞的欲念,恨不得他能够从她的身体里降生一回。
“……哎你别脱衣服啊!”变态!
阿音大惊失色、花枝乱颤,想跑的心都有了。
最终此事不了了之,她不敢计较了。
整个天策府比弘义宫还要大一倍,穿过无数建筑群,才来到中心的秦王殿,这里是天策府的正殿,亦是核心议政厅。
殿前立有秦王勒马弯弓射箭的石像,大羽箭笔直朝向正门外的方向,不可一世。
在这里,阿音见到了许多李世民的亲信,他一早派遣他们进驻此地,将天策府打造成了一座绝密的堡垒。
阿音认得他们,见到她后,他们一个个亲切地喊王妃,有不少是跟阿音共事过的,也不畏惧她,嘻嘻哈哈闲聊起来。
李世绩这些日子也在东都洛阳,听闻今日秦王回天策府,于情于理他都该过来问安,“秦王,王妃。”
看到他,李世民温和关切,“你近来是住在东都了?如何,东都的风物还不错吧?”
李世绩露出些笑,“回秦王,洛阳的风土人情得宜,若是陛下无要事,臣便想久居此地了。”
“陛下信赖你,可不一定会放你走。”李世民摇摇头,说一不二道,“今晚留下用饭,正好王妃也许久不曾见你了。”
李世绩稍疑,许是想回绝的,不过他没找到好借口,加之秦王提起了王妃,他不好拒绝,便默默然应下了。
到东都的第一顿,天策府的厨子做了一桌当地特色菜肴,上了一种形似偃月的馄饨主食,名字叫牢丸。
厨子操着一口熟练地道的东都口音,脸上盈满喜色,“这几碟子牢丸是汤中牢丸,俺担心王妃吃不惯,还准备了笼上牢丸,届时调些蘸料,您尝尝?”
顾名思义,汤中牢丸是煮出来的,带清汤一同上桌,笼上牢丸便是上蒸笼蒸熟的。
“好啊。”阿音笑着点头。
不蘸蘸料先夹起一只,咬下去口感坚韧,内馅饱满,还未细品,一股羊膻味扑面而来,她皱起眉头。
居然是羊肉馅儿的。
只吃了半口,剩下半只放进了李世民的碗中。
李世绩眼尖正好瞧见这一幕,王妃小动作飞快,丢完牢丸迅速放下筷子,拿起绢帕稍稍按唇,一本正经地欣赏正在弹琵琶的乐人,一派端和高贵的模样。
其实是在悄悄吐嘴里的东西吧?
而秦王还在跟他闲聊,顺手把一碗带汤的牢丸推到王妃跟前,抛下一句:“素的。”
王妃又不看乐人弹琵琶了,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汤碗,好奇地看里面漂浮的牢丸。
李世绩紧绷的心绪慢慢松弛下来,面上露出一抹笑,秦王比起太子和陛下 ,是要有人情味多了。
阿音不喜欢吃带汤的,春儿跪坐在侧,拿勺子将牢丸一只一只舀出来放在碟中,恰好厨子调好了蘸料,躬身放下,旋即抱着托盘下去预备其余菜色。
蘸料是酸辣口的,夹起一只蘸取,咬开细看,果然是素的。
绿油油的韭与金灿灿的蛋拌得油润,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猪肉香,吃了两口,阿音吃到了猪油渣的香。
她会知道这个东西,也有杜者的功劳。
那时候她无聊,拉着她去看炼猪油,典食将白花花的猪肉放进铁釜中来回搅拌,猪油就这样一点点被炼出,剩下的猪肉残渣成了焦黄色,内里发腻的油被排尽,切碎了拌在菜中吃,别有一番风味。
没一会儿,一小碟子被她给吃完了。
“王妃,这是葡萄酒。”
“嗯,放下吧。”
李世民喜欢这种酒,他不怎么喝酒,所以酒量不太行,这种葡萄酒对他来说正好,甜甜的混合着酒香,又没多少度数。
阿音觉得它像果饮,郎君喜欢喝这个东西,简直像个孩子。
不过还是给他倒了一盏。
李世民看到葡萄酒眼前一亮,立马跟李世绩推销,“世绩,你品品此酒!”
侍女抱起酒壶,婀娜近前,俯身为李世绩倒酒。
“哦?”李世绩新奇,他喝的米酒,两口饮尽腾出酒杯,“这酒的色泽新鲜。”
“这酒最初是在晋阳所得,晋阳本地人偶然用葡萄酵制,发觉风味不比粮食酿造的差,只可惜会品的人少,竟只有我会喝一些。”
“怎么样?”
顶着秦王期待的目光,李世绩说不出不好来,他品鉴了一番,拿开酒杯又瞧了瞧,酒液呈醇香的暗紫,分毫不浑浊,宛若玛瑙宝石。
不必递近便能嗅到淡淡的葡萄香。
听说秦王滴酒不沾,自制力极好,既不喝酒,自然不胜酒力,难怪会喜欢这样的酒。
李世绩复品,发觉此酒的酒味不浓不烈,甜味不多不少,平素喝些也不耽误正事。
想到这里,他猜测,难道这才是秦王喜欢葡萄酒的原因?
做官也要像酿葡萄酒那样才能长远,中庸是正道,不冒进、不站队,谨慎稳重——
定了定神,他道,“是好酒,臣久不曾品得此等佳酿。”
一顿饭下来,李世民跟他聊得惬意,却没那样亲近。
饭毕,他难免靠在筵席上发牢骚。
“这个李世绩油盐不进,圆滑世故,明哲保身,半点迹象也不露。”滑不溜秋的,唉。
阿音散下头发,手执玉梳梳着,“他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你看中他、喜欢他,也正是因为他不依附任何势力。”
“我都示好了,他可以依附我。”
见他不讲理,阿音隔着镜子白了他一眼,“他若真的顺着你的意来,你还能心仪得动他?今日你秦王厉害,明日太子厉害,你要他做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啊?”
“好好好,你说的有理。”李世民背对着她侧躺,懒懒地摆摆手。
两人说着话。
阿音想起来一件事情。
“哎,二郎。”
“嗯?”
“李世绩曾与单雄信是生死之交,单雄信被处斩时,我听说李世绩割股肉相送,这是真的假的?”
李世民闻言沉默,摆手的动作也顿住。
静默片刻,他挺身盘腿坐下。
“真的,我亲眼所见。”
“李世绩割下腿肉,就地生火烤熟,送到单雄信嘴边。单雄信含泪道此生交情已尽,恩怨就此了结,随后便被处死。”
“后来,李世绩收养了单雄信的儿子,替他的遗孀寻了户好人家再嫁,也算尽心尽力,”顿了顿,李世民叹气,“他是个重情重义、有血有肉的好汉,并非外人口中工于心计、足智多谋的老道。”
“如此说来,此人忠义,又颇具气节。”阿音若有所思,“他的故主李密死后,他还曾请求为其举行隆重的葬礼。”
她转过头看向李世民,“这种人,他能在你和太子之间保持中立,其实就已经是偏向你了。”
否则以他的忠义,他理应顺遂李渊的心思,侍奉李建成才对。
李世民微愣,扭头看过来。
阿音对上他的眼睛,“朋友的中立,是辜负,敌人的中立,则是偏袒。”
李世民的脸上划过一抹深思,重新侧躺下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莲花纹样的筵席。
次日,李世民将自己寻到的三个墨家传承人带入了天策府。
“观音婢,这位巨子名公孙车,到天策府时过的那道吊桥门,便是他亲手设计。”
公孙车是一位年约五十的老者,瞧着像工匠,手臂粗壮,“不敢当不敢当。”听秦王以巨子介绍,他窘得满脸通红,无所适从。
阿音点点头,心想他瞧着像个腼腆之辈。
“这位名墨守一,祖上为墨家传承人,秦末为避祸入山,如今是个铁匠,靠打铁营生,旁边是他收养的儿子吕墨,你不知道,这对父子所锻的箭矢和刀剑韧性极佳,被人口口相传。”
“天策府墙内设置的连弩机和转射机是他们父子所锻。”
这几样东西,李世民已经不眠不休地跟她炫耀介绍了好久,阿音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连弩机可一次性射出六十支粗长的大弩箭,转射机则更灵活一些,可以被人轻易推动转向,更容易瞄准、狙击。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他交代过妻子,他若是回长安述职,有人不长眼地打过来,按开关射死他们。
当时她问:“没有更厉害的了吗?”
李世民很遗憾,“墨家思想如此,不愿帮助任何人制造杀人武器,他们这些东西,只能用作自保。”这些武器被焊死在地上,拿都拿不起来。
就三个平民,居然防他?!
偏偏他还不能动怒。
想到这里,李世民脸上的笑假了那么一瞬,很快又变为更真切的,“我派人寻找时,恰好吕墨被抓入狱。”
“起因是他在破庙中纳凹面镜点柴做饭,有一年迈鳏夫瞧见报了官,说有人用妖术纵火烧庙。”
吕墨尴尬地挠了挠头,“若非有秦王殿下相救,在下只怕要在牢狱中吃苦了。”
“凹面镜点柴?”阿音狐疑,凹面镜她见过,但是点柴闻所未闻,“凹面镜如何点柴?”
墨守一在一旁捋着胡子微笑。
吕墨说了句这简单,给您演示一遍,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您看。”
“正巧今日盛夏的燥热未消,太阳烈得很。”他将镜面放置在一个巧妙的地方,微微斜置,找来几张干燥的纸叫人展开撑着。
几人齐聚镜旁。
随着时间的流逝,炙热的太阳光照到镜面上,不多时,侍女们展开的纸张中心透出一个糊点。
阿音登时睁大眼睛。
又过了些时候,纸‘轰’的一声,糊点燃烧起来。
“这……”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李世民,下意识伸手挥向镜面与纸张中间空荡荡的地方。
“王妃,小心烫!”吕墨出言制止。
李世民立即握住她的手收回,捧着揉了揉,没瞧见有伤口,稍松口气。
疼其实不疼,只感知到有一股笔直的、富有有重量的太阳光穿透而来,以至手心微烫发麻。
“这是什么原因呢?”看着的确很像妖术啊!难道不是吗?
“这是我阿耶教我的。”吕墨也不知。
几人看向墨守一。
墨守一摇摇头,“如秦王殿下所言,在下祖辈曾为了避焚书之祸入山避世,到了我这一辈,墨家典籍多散佚,仅凭记忆口传,得以保存零星碎片,已经不能与真正的墨家机关术相较而论。”
“在下只知晓凹面镜可聚太阳光点燃干燥之物,能省不少人力,若非它还算实用,恐怕也早跟其他墨经一样失传了。”
“可是,太阳光平素照在人身上,并不会晒伤。”阿音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这凹面镜有什么玄机吗?”
吕墨把凹面镜交给她。
她仔细翻来覆去地看,没发现什么不同的。
就是一面普通的凹面镜罢了。
李世民听着,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阿音忍着恼怒。
“没什么,你现下说的这些,我两年前每句都说过。”
……没意思。
所以他当时也这么检查过吗?
悻悻然把凹面镜还给吕墨。
“杂书乱典曾记载,镜子能聚阳气,许是一样的道理。”阿音说,“镜子和声音,是两种很奇妙的东西。”
至于是什么杂书,什么乱典,李世民不必当着外人的面问。
“王妃说的不错。”墨守一眼睛一亮,“老朽的父辈曾传下来一条奇妙之道,那便是用竹筒亦或者陶管传递人声,传话比空喊更加清晰,若是守城时将其装在城墙上固定点位,用于通信也是极好的。”
阿音惊奇,“是吗?”
全是守的,就没点攻的吗?
李世民蠢蠢欲动,恨不得揪住这老头往下抖抖,看看他脑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往外掉。
待送走人,阿音将纸卷成筒戳在李世民的脑袋上,“郎君!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了,听见了。”嗓门真大。
“的确聚声。”闷闷地像一支箭射进他的脑仁里,他握住纸筒的另外一端,从脑袋上移至嘴前,“观音婢!”
他的声音更大,温热的气息通过纸筒扑向她的鼻息和唇瓣。
夜幕降临,他说,“出去走走吧,就我们两个,东都近日没有宵禁,很热闹。”
阿音:“那得悄悄地,别让重明看见。”
李世民深以为然,“好。”
两人乔装打扮,阿音梳了未出嫁前的发髻,头上只簪了些金灿灿的桂花,穿浅黄色短襦、青葱色的齐胸长裙,裙摆绣着脆嫩的白绫叶。
简单上妆,樱唇亮眸,宛若含春少女亭亭玉立。
李世民束发所用的是她亲自挑选的铜金发冠,浓密的长发映衬暖橙色交领衣袍,为他行事方便,内衬为玄色箭袖,绣着暗金色的纹路,灯火照来,仿若金光在他身上流淌。
阿音打扮完他,喜盈盈挽着他爱不释手,“好像兄妹呀,这样。”
“你的披帛与我的衣袍颜色相近,分明是爱侣 ,岂会是什么兄妹,不许乱说。”
阿音无言,她幼时叫他世民哥哥时,他可不是这副嘴脸。
“快走,趁着重明和青雀还未睡醒。”
两个小魔王睡午觉到现在还没醒来,得赶快跑。
李世民牵着阿音的手,两人火速溜出天策府。
可惜天策府不在东都中心繁华地带,马上摇摇晃晃,过了将近两三刻钟才到有人烟的地界。
“戴浅露吗?”
“不要,这里没人认得我。”
阿音迫不及待了,活泼地跪在马车上,撩开车帘子一直往外看,“二郎你快看!”
天际暮色尽墨,不见星月,唯见火云翻涌,将洛水烧成暗橙色,倒映出两岸连绵的景致,洛水中漂浮几盏河灯,火光随波荡漾,忽明忽暗。
晚风裹挟着酒肆的酒香扑面而来。
宽大华丽的画舫自东边缓缓驶来——
仿佛回到了十六岁那年,他带她看花灯。
作者有话说:
小两口在这章末的穿搭就在封面上!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