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李世民向外瞧去, 洛阳夜景尽皆展现在眼前,这就是观音婢的家乡。
一时心潮澎湃,他揽住妻子的腰, 足尖轻点, 轻巧带她从马车上跃下——
裙角蹁跹间, 阿音愣了下, “哎…”
她看了看缓缓远去的马车,又看向抱着自己的李世民。
“咱们也去放河灯, 你看, 有男男女女一同放。”
这话引起了阿音的注意, “哪儿呢,哪儿呢!”顺着他的视线定睛一瞧, 果真如此。
俱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脸上带着稚嫩与青涩,他们一同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沿着洛水河畔放入水中,互相不小心对视上, 双双脸红。
恍惚间, 阿音仿佛想到了阿娘。
第一次跟李世民单独出游, 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间色裙,因着才十二岁, 阿娘没让人为她上妆,一张小脸只精细地洁过。
彼时她捧着她的面颊摸了摸,“正是素面朝天也漂亮的年纪, 我儿是最美的芙蓉花,无须刻意雕饰。”
她一阵羞窘,心里生气阿娘为何不许她上妆,哪个正在议亲的女子出门游玩不上妆啊?也太让她没面子了!
还好她藏了个心眼, 偷偷把妆品藏在身上带出来了些。
可惜带的出来,但不会化!
后来她在马车中磨蹭许久,只干巴巴对镜涂了个口脂。
眼下瞧着这些十四五岁的孩子,阿音的心境与当年的阿娘有了微妙的重合,他们果然是一群只要洗干净脸,便如何瞧都好看的少年啊。
人最美的永远是眉间的那抹心气神。
夫妻俩买了一只河灯,要写什么进去却犯了难。
阿音想了想,写下‘大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李世民不太高兴:“没有关于我的吗?”
她将字条折好,压在河灯中的蜡烛底下,“你就在里面。”
他微愣,心思从‘国泰民安’四字上划过,旋即一本正经说,“我的祈愿也与你有关。”
阿音伸手去捞他手中的字条:“给我看看。”
“不给。”他一挥手,灵巧避开。
“???”她眉毛竖起,炸毛:“我生气了。”
“我都给你看了,你怎么这样?”他就会欺负她!
“你看你又气。”李世民忍着笑,哪儿还敢藏?
马上放下手,主动展开字条。
八个字徐徐跃于纸上。
——花好月圆,佳音常在
“!!”竟是这样有默契的吗?
阿音的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欢喜,“二郎,我们心有灵犀。”
“那当然。”李世民的唇角扬起骄傲的弧度,将字条折好,并着她的一同放进河灯中,“放进去吧?”
“好~”
她雀跃着依偎在他身侧,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河灯放出,她推了一下,帮助它更快地飘向远处。
两人一齐目视河灯飘远,就像眺望着彼此交织与共的命运。
阿音在心中默念,飘得远些吧,再远一些。
最好能避开所有的苦难,抵达象征着终点的彼岸。
洛河静谧的流淌,周遭传来其他人的嬉笑声,欢快着、跳跃着,如同夏夜中跳跃的萤火虫。
“当年你带我看花灯,我们也曾共同放过一盏河灯,那时候你写了什么?”
“花好月圆,佳音常在。”
阿音微怔,不可思议地直起脑袋,“跟这一盏灯一样?”
李世民慢条斯理转回视线,语气灼灼,“我的心意从未变过,自然一样。”
阿音的眼睫猛地轻颤,直愣愣地与他对视。
心跳隐蔽地加快,周遭的响动在这一刻被摒除。
他的眉眼一片轻柔,嗓音虽低微,却异常清晰地砸进她的心扉。
仿佛有什么要喷涌而出,泉眼、火山、亦或者决堤的河道,所有的言语哽在喉间
她忽然凑近,迅速亲吻他的唇瓣。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他盯着她微红的面颊反复瞧,抬起手,指腹轻柔地碾过她的唇瓣,“你当时写了什么?”
“想知道的话,当时就该问我。”就像现在这样。
阿音托抱住他近在咫尺的手腕,又亲了一下虎口。
奇怪,从前她根本不喜欢交吻,觉得不过是唾液交换,四片嘴皮子贴在一起磨来磨去的,没点意思。
最近却很爱亲他,总也忍不住,亲热时甚至会咬他,不过她控制的很好,应当没有咬痛过他。
李世民扫了一眼四周,人来人往的,她面皮薄,便按下那份蠢蠢欲动,“当时怎么好意思问你写了什么,吓你一下,能好几日都不搭理我吧?”
她若真的是狸奴托生,便是一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狸奴。
他扬着眉头打趣:“连握住你的手,都要看你的眼色才行。”
“我才没有,”阿音反驳,“你亲我,我都没有不许。”怎么可能不给他握手。
“难道不是因为你我已经大婚,你不好意思拒绝?”他笑了一下,轻飘飘戳破。
“……”寻了半天反击的话,愣是没寻到,她疑惑,“那你当时为何还要亲我。”他不是都知道吗?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亲还不许亲了??”反正没说不可以,那就是可以。
包括床榻上的那事,他也是试探居多,若她没有拒绝的意向,便证明她那日心情不错,能招惹。
那还不快些如愿了,哪儿能顾得上那么多。
“……”
难道这就是那时候总觉得他粗鲁的原因吗?
就说他每回近她的身,都活像饿了好些时日的狼崽子,飞扑猛食,横冲直撞,撞得她腰酸腿痛!
她那时候的确贪图他的色,但吃不下也是真的。
以至于吃饱的时候一看到他就腿根酸。
阿音的面颊‘腾’地红透,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怕被人听见,她压低声音骂,“无赖!”
无赖的确很无赖,问的问题也无赖:“你方才瞧着那些放河灯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都是半个多时辰前的事了,他忽然拿出来问。
阿音还是回想了一番才想起来自己在想什么,“我在想十二岁那年,我们第一次单独出游,哥哥没跟着。”
提起这个李世民便一阵无语,他得谢天谢地,长孙无忌终于不跟着了,“我记忆深刻。”
“深刻在哥哥没有跟随?”
“不全是。”他看了一眼她樱粉色的唇瓣,慢吞吞道,“你当时……好似是涂了口脂?”
他说的不很确定,得给自己留些余地。
不提还好,一提阿音瞬间浑身紧绷,“你记得?什么口脂。”
李世民没能说出话来,他笑了两声,又赶快装正经。
“你…你这是什么反应?”阿音完全不记得当时的口脂到底涂得如何,人对自己曾经的记忆永远是美化的。
李世民怎么敢说,他当时还以为观音婢是吃了什么东西没擦嘴。
凑近一瞧 ,原来是口脂,她可真可爱。
是为了他专门梳妆打扮吗?
她没反应过来口脂没涂好,倒是身旁的婢女春儿急得面颊通红,借故为她擦去过重的唇色。
“红色的口脂。”
“嗯?”
“应当是桃色。”也是红色的一种,总而言之都是红色。
终于没忍住,她打了他一下。
“嘶——”
“我都没用力!你哪儿痛。”
他面露痛色,“心痛。”
……少年时这人不是还挺正经的吗,哪像现在。
阿音记得清楚,第一次单独出门玩时是春日,当时马球赛盛行,她不大爱看,忍着装作看得投入。
看到一半,他忽然说要走。
当时不明所以,现在想想,许是他当时觉察到她没兴趣了。
后来,他带她看了百戏,逛了戏场;相约骑马踏青,共赏乐舞表演等等,所有能想到的好玩的,全都玩了一个遍。
说什么来什么,听闻前面不远处有人舞剑。
夫妻俩面面相觑,一同前往观看。
青石板路不那样平整,沿街铺子悬挂画着简单宝灯花的灯笼,市井人家络绎不绝,掺杂着些许异域商人。
李世民牵着妻子的手,两人从中穿行而过。
馎饦摊后摆着些许席位,因着是在街边售卖,人来人往的也不好席地而坐,因而摊主仿胡人弄来了几套木制的四脚桌椅,有的食客图新鲜也会坐上去吃东西。
每走几尺,就会遇到一家胡饼铺子。
外皮撒了芝麻,外脆里软,阿音瞧见有人买好了掰开,里面竟然夹的有油润的羊肉,刚出炉滋滋冒油。
“这是古楼子,与寻常胡饼不大相同。”李世民道,“只有羊肉馅的,你吃不惯,若是想尝个新鲜,回府叫厨子包些鹿肉或者猪肉的。”
“只是看看。”
阿音往前看,小摊就更多了,几乎挤满了街道。
有推着小车卖酥山的,有正在切饴糖的,有榨蔗浆榨得满脸通红的,还有卖颜色不一的唐果子的。
这些东西长安都没有,太极宫就在长安,夜里有宵禁,即便白日开市规矩也稍严些,几乎没有叫卖声。
东都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吆喝声、唱歌声、乐器声、交谈声交织共存。
没一会儿,李世民手里满满登登。
阿音拿小勺舀小碗中的杏酪,递到他的嘴边,“二郎,这个好吃。”
她喂他的,尽量吃,因为她吃不完,也不想浪费。
他实在拿不下了。
手里被各式各样的小吃和点心占据。
两人今日是单独出来的,没带下人,无人可以替他帮忙。
“好吃,这个叫什么?”
“你猜。”
“百年好合粥。”
“……不许乱给人的东西起名字,好像就叫杏酪。”
他撇嘴,还不如叫百年好合粥呢。
酥山在长安没少吃,也不知道东都的做法可有什么不同,最终抵达剑舞前,阿音手里捧着一碗淋着樱桃酱和蜂蜜的酥山。
“你快看!!”
看清剑舞是如何舞的,李世民也倍感意外。
一条细丝捆于街道两旁的飞檐间,绷得极直,富有韧性。
一位身着红裙的女子戴着面纱,手持长剑,单足立于韧丝之上,韧丝晃动,而她始终四平八稳,一招一式,游刃有余,美若游龙。
嚯。
他往嘴里丢了一块饴糖。
一张脸颊探过来,狐疑地盯着他来回看。
“好看吗?”
“不好看,这不是杂耍吗?”他赶紧说,“别看了。”
没好气地从他怀中拿走饴糖纸袋,阿音朝向另外一边,那边是男舞者,只看了一眼她便惊了。
无他,这男舞者穿的竟是薄如蝉翼的纱衣,材质未知,颜色漆黑,乍一看好似很寻常,然画舫顶的灯缓缓照来,纱衣内侧舞者的身段、乃至是皮肉若隐若现。
阿音微呆了一瞬,她只见过女子为取悦上位,穿此等纱衣卖弄风骚,男子……闻所未闻。
舞者生了一张风度翩翩的俊俏脸庞,体态白皙修长,眉若灿星,胸前的衣襟半解不解,随着他潇洒犀利的出剑、飞身,荡起层层叠叠的波动。
穿着此等衣裳,他竟然一脸的正气凛然,与刻意卖弄的人有了云泥之别,半点肤浅也无。
“看入迷了。”
阿音回神,循声看去。
李世民倚在石雕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其实是在观察他身上的布料。”
“哦~”
她不免灰溜溜的,“走吧走吧,其实舞得也没有多好看,还没有府中的小厮会舞呢。”
“哎…看啊,再看看。”他握住她伸来企图推搡他离开的手,“我知晓夫人心仪的就是这样的男子,看完再给他两个赏钱,全当宴请少时的自己了,否则跟着为夫多委屈。”
“……”好吓人!
“可是我没带钱。”
“你还想用我的钱赏他???”
不能再说了,把人当街气哭对自己没半点好处。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阿音忙弯起眉眼冲他笑,“我还是最喜欢二郎,咱们快走吧,走吧。”
当天晚上回府,两人就他是不是在生气的问题,在床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次日,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动怒,李世民专门让人给那对舞者送了些赏钱,理由是舞得很好,王妃甚是喜爱。
他多大方,替妻子去送赏钱。
谁知李万回来后,回禀说那对兄妹想上府当面谢恩。
李世民闻言微微皱眉,心中凝了些不快,“哪儿有那么多规矩,不见,告诉他们不必了。”
不过一介戏子,供观音婢取乐罢了,还想一步登天?
剑舞得不错,可只有一身皮肉可看的话,登天策府?他们远不够格。
阿音方才还在跟他说话,见状抚了抚他的胸口,“好了好了,不见就不见。”
郎君看人只有两个标准,一有才,二有出身。
其实他更看重出身,这是世家贵族的通病,他出自关陇世家李氏,自然也沾了些,这些是刻进骨子里难以更改的东西。
不过比起那些喜欢拿鼻孔看待平民的人,他好了太多太多。
比如李渊,他就是典型的看不起农民和平民。
会如此干脆地斩杀窦建德,有一半的原因是看不起他,也不认为河北那群农户能掀起什么风浪。
而李世民,纵然不会把这些农户的地位在心中抬得很高,却也不会随便轻视他们。
几日后,李渊的书信从长安传来。
阿音也瞧了瞧,李渊说了很多话,总而言之想表达的就一句话:耶耶想你了,儿子,你何时回长安?
“我们才走了三个月左右,”阿音迟疑,“是不是长安那边出了什么事?仿佛也无人来禀报。”
“只怕是河北那边乱起来了。”李世民沉吟一阵,“我派人打探一番再说。”
随后,他抬笔写了一封更肉麻的书信送回去。
阿音也是看够这对父子虚情假意,干脆没看他写了什么。
晋阳起事之前,其实李渊对李世民这个儿子很溺爱,李世民是个很粘母亲的孩子,窦氏去世这事对他的打击很大,因此李渊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父子情深不掺半分假。
即便偶然李世民调皮顽劣,他揍他好几回,可这不影响他们的感情。
刚嫁入国公府那两年,阿音亦是诚心侍奉这个公公的。
时移世易,都不同了。
又过了两日,河北那边的局势还没详细得知,王世充死了的消息传入了夫妻俩的耳中。
“死了?”阿音愣住,“回乡的路上被——”
李世民向后靠去,“像他这样的人有仇敌也不奇怪,杀他的人叫独孤修德,他父亲独孤机曾想要降唐,被王世充知道后一刀给杀了。”
“为父亲复仇不失一种美德。”
不必想,“陛下应当不会重罚独孤修德。”
放走王世充本就非李渊的实愿,他只是不想杀降军落人口实,有人替他杀了王世充,何乐而不为。
提起王世充回乡路上被杀,阿音忽然想起了刘文静。
不用细看都知道观音婢在想什么,李世民主动道,“刘文静在武功县出生,对,就是我所降生的那个京兆武功县。”
“他是个聪明人,回武功县买了一座院子,就在别馆附近的竹林深处,日子怕是也不错。”
刘文静当然知道可能会被杀人灭口,干脆就住在秦王出生地旁边,尤其是武功别馆,秦王在这里呱呱落地,还曾跟王妃扎营小住过。
众所周知,王妃待过的地方秦王都很重视,行军途中王妃曾下厨做过的饭都被他大力推广成当地特色美食了。
因而武功别馆一定遍布秦王的眼线,住着最安全不过了。
他可是秦王和王妃的人,谁要杀他都得过了那两人的关!
此刻,刘文静躺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动扇子,买来的两个书童还算尽心尽力,每日精心照料他的生活,今日太阳好,他们还把他的书给取出来晒了晒。
吃喝上他没什么讲究,钱的大头都拿来给书童发月例了,闲来无事种了些田,养了几只鸡,够吃用。
没钱就去卖字画。
实在不想动,也很好办,穿的破破烂烂到别馆前摔一跤,第二天一准就有天降横财。
只是不知为何,这会儿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坐起身,快速扇扇子,怪事一桩,有谁骂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