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裴寂到这里前, 义愤填膺,腹稿无数,与另外几人商议待会儿如何说, 结果一进来就跟锯嘴的葫芦似的。
窦轨吹胡子瞪眼, 还有什么不明白?
裴寂忌惮秦王, 他可不怕!
窦轨不管不顾, 敞声径直道,“陛下, 敢问您软禁太子, 缘由为何?太子乃国本, 您此举已经引起人心动荡。”
阿音斟茶罢,侧身跪坐于半遮半掩的屏风后, 因距离近, 他们的说话声可以被尽收耳内。
听见这话,隔着屏风,她细致地瞧了一眼。
窦轨是窦皇后的娘家人, 早年李渊攻克长安时, 他就曾在李建成的麾下效力并立下‘先登’之功。
李渊的确对窦轨好说话一些, 倒也没有遮掩,几句话道出事情原委。
其实在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窦轨这般问只是过个明路。
“既如此,陛下可是起了易储的心了?”
李渊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 声音从屏风外传进来,“然矣。”
“万万不可!”窦轨声音肃然急切,身影影影绰绰,应当是从软垫上坐起了身, “陛下,您御极以来,常以隋朝兴亡为戒,又怎可行此事呢?”
李渊声音带上几丝疑惑和不悦,“何以如此说?”
“文帝遭炀帝欺骗,废黜原太子杨勇,并把杨勇交给炀帝管理,”窦轨语速加快,“等他发觉新太子有严重问题时,杨勇已经被他给杀了!”
“隋文帝这一生,最大的错误便是轻率改立太子,若非如此,隋朝寿数何以如此短暂,陛下既一心一意要以隋文帝为榜样治国,便也要一心一意避免隋文帝的错误才是啊!”
阿音猛地攥紧绢帕。
窦轨这话是诛心之言!
她险些控制不住要站起身。
在胡乱说什么?!这是拿李世民和隋炀帝类比!
好在最后关头忍住了,圆润的指甲陷入掌心,痛楚令她醒神,她屏住呼吸观察李渊的态度。
裴寂垂着头,默默朝窦轨投去一个目光。
窦轨理也不理他,“太子殿下是嫡长子,十几岁便做了世子,后来封公,立太子,不只是您,穆慈皇后亦对他寄予了厚望,这多年的悉心教导和付出不是假的,太子是最敦厚不过的人了,如何会行谋反之事?”
此话说完,所有人都在等候李渊的反应。
李渊沉默片刻,“尔等所言,朕实心思虑过,不必忧虑。”
“朕已经下定决心,待秦王班师归朝,便下令废黜太子,改封他为蜀王,将他迁往蜀地,朕是不会把他交给秦王处置的。”
蜀地居于内陆,四面环山,这不仅是圈禁李建成,更是保护李建成。
他不仅是皇帝,更是一位父亲,当然不会希望自己的三个孩子,有任何一个因为争权夺利而死。
李渊的疲惫不是假的,“从前,朕以为大郎宽宏大度,有容人之量,二郎为国立功无数,岂能不封?大郎容不下二郎,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多次。”
“此番算是有了教训,既然大郎无容人之量,那他也不必做太子了,自古以来,立贤还是立长一直是无解的难题,朕自认能开创大唐伟业,有治国伟力,却也难逃此题。”
说着,他悲楚落下两行清泪,“朕思虑他们兄弟,大郎竟是等不及了,他冷血至此,心里怕是没有朕这个父亲。”
窦轨一瞧皇帝都落下了泪,也不敢再说诛心的话,可恨他憋了一肚子想说的,欲言又止了三四次。
可是陛下,此事若是您冤枉了太子殿下呢?
他真的很想问这句,但是前面已经说了大逆不道之言,陛下都解释了,若是再质疑,说不得会触怒天颜。
阿音悄然松了口气,将那张自己攥成一团的绢帕在桌上摊开,四角抻平。
后面的人不停踢裴寂的屁股,他实在受不了了,默默问道:“陛下,杨文干之乱,的确是太子行事不端惹下的大祸,也让您失望了。不过,您是认为太子有反心,要弑父?”
太子就算真的有反心,也绝不会想要弑父。
但他偏要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而且,绝不能直接说:太子怎么会有反心呢?
这样只会让陛下认为他在质问、质疑。
没有人会喜欢被质疑,尤其是皇帝。
裴寂听李渊说了这么多,怎么会听不出李渊落泪的重点在于他认为李建成辜负了他,这才伤透了心,其实根本跟秦王无关。
窦轨总想说秦王的坏话,这怎么会有用呢?
以往宫妃到处胡编乱造秦王的谣言,陛下会相信只是因为他需要相信,眼下既然已经决定改立秦王为太子,自然别人再怎么说秦王的不是,陛下也只会充耳不闻,维护秦王。
那些谣言,陛下信与不信,与事实根本不相干。
因而,裴寂不会提秦王的阴险狡诈,况且秦王妃就在屏风后,他更不会主动说秦王的是非。
此疑问一出。
果然,李渊登时大怒,“弑父?裴寂,你好大的胆子!大郎还是太子,没有被废!岂容你在这里诬陷他?”
裴寂立即起身,做出急切惶恐的模样,讪讪然跪下请罪,“臣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太子没有弑父之心,只是做错了事,惹您伤心。臣这是替您不平,太子怎么可以如此行事呢?”
“往日里,唯有秦王和秦王妃对您孝顺有加,若您想要改立秦王为太子,臣是赞同的。”
窦轨瞠目结舌,“裴寂你……”你要死啊?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狗腿的人?
不就是秦王妃在屏风后吗?区区一个女人,你竟畏惧至此?
李渊面色和缓,亲自扶裴寂起身,“朕就知晓你与朕心有灵犀,一时失言不妨碍,起来吧。”
裴寂面露感激之色,对秦王大肆赞赏,“秦王殿下这些年征战沙场,有勇有谋,不仅武德颇盛,脾性更温和平易近人,天下各处,就没有不对他称赞的。”
“就比如平定王世充和窦建德,臣听说就连窦建德也很欣赏秦王,曾同殿下秉烛夜谈,互相引以为知己。”
“这足以证明殿下的心性超然,他还曾允诺不杀王世充,众所周知,殿下是个重诺守信之辈,王世充这才开城门降唐,只可惜他在返乡路上被杀,这也怪不到殿下头上。”
窦轨后知后觉,越听越不对劲。
窦建德可是一国之君,和秦王互为知己?
他这不是在内涵窦建德和王世充臣服的是秦王,而非李渊吗。
可偏偏 ,裴寂说的是实话,谁能说他在扯谎?连一句夸大其词的内容都没有。
窦轨缓过劲儿了,人也安静了下来。
“哪儿像太子,他待您着实不够孝顺,何曾关怀过您有没有白发、每日吃用可顺心?只顾着广结豪杰,还曾私募长林军,他要干什么?秦王兄恭弟友,岂会害他?哪儿有丁点太子风范。”
李渊脸皮子微微抽动几下,缓缓放开握着裴寂手臂的手。
李渊想做父亲,裴寂就强行把他拉回龙椅上。
皇帝是什么?
皇帝是最多疑、猜忌、极力维护自身皇权的怪物。
皇帝得平衡朝廷势力,确保自身的威严最大。
他需要政治平衡,废黜李建成虽然可以平息一时的怒火,却会让李世民一家独大,这不是任何一个皇帝愿意看到的局面。
太子治理国政,秦王在外征战。
方能巩固自己的皇权。
裴寂隐晦地提点李渊,他们兄弟失衡了,太子的反心既然不是为了弑父,当然就是为了自保了,他害怕啊,他害怕秦王对自己痛下杀手。
秦王的势力已经遍布朝堂和天下,太子才会如此笨拙地追逐,自保都成了问题,如何有心思孝顺父亲。
李渊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仍然没有说话。
阿音闭上眼睛,杀意自眼角流露。
她忌惮裴寂,就是因为裴寂太过于了解李渊 ,他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能调动李渊的心绪。
在这方面,窦轨跟他比起来不过是一碟菜。
裴寂的这些话不足以撼动李渊的心意,可一旦撬开一个角,李渊心里有了猜忌,等他缓过来神,不会相信太子,却也不再相信秦王。
阿音浑身冷汗,黏腻地贴在衣领内里,缓和了许久才勉强调好气息。
又说了会儿无关紧要的朝政,李渊让他们退下了。
“秦王妃。”
阿音身子一僵,忙起身而出,近侍把软垫挪到李渊身侧,她顺势跪坐,“陛下。”
李渊问:“这些话你都听到了,你是如何想的?”
她半垂着头,维持恭顺柔婉的姿态,手心一片濡湿,想好措辞,她柔柔开口,“妾身以为,裴相的话有失偏颇。”
“哦?”
“太子殿下毕竟做了多年太子,他有功劳,亦有苦劳,上可以治理国家,下足够温和孝顺,裴相是否对殿下有些误解?”
李渊嗤笑一声,“这个人,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阿音微不可查地瞧了一眼他的神色,他眉色了然,竟透着几许鄙夷。
亲密容易滋生轻视。
正因为李渊和裴寂关系过于要好,不仅裴寂了解李渊,李渊当然也了解裴寂,他当然知道裴寂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不意味着李渊讨厌裴寂,相反,他很离不开裴寂。
阿音将手藏在宽袖之下,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李渊并非庸碌无为的男人。
她不能跟一个皇帝探讨储位,尤其自己的丈夫是其中的一个竞争者。
不论说哪一个的好与坏,都是错的。
“妾身初嫁入国公府时,二郎曾同我说过不少府中之事,”阿音嗓音平缓,娓娓道来,“他说兄长能文能武,自己跟着您出入战场,也算涨见识,四弟可力敌十夫,五弟被您教导,亦骑射了得,后来妾身看见就连三娘,也有领兵之才。”
“妾身敬您仰您,这世上能教导孩子们个个成才的,寥寥无几。”
李渊听了这话,面色和缓,很是惆怅,“能教他们成才,却架不住他们为了权力争得你死我活,这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阿音便不能附和了,“您身为一国之君,能一统天下,天下大事都能处置,这些不过家事而已。”
“既是家事,您是父亲,又是当家郎主,岂会没有办法?”
“即便此刻没有,也只是因为这些日子您病了,不如今夜晚膳用些丰盛的,也好给您醒醒神儿。”
李渊无奈摇头,“你啊你。”
“好,听你的便是,去吧。”
阿音起身道:“是。”随即退出殿内。
李渊瞧着她的背影,“家事?哼。”
走出大殿,阿音便觉大事不好,回去之后立即书信一封,叫人加密加急,火速送到李世民手上,不得有误。
底下的人知道事态紧急,不敢耽误。
阿音从书房出来,春儿立即快步上前,附耳禀报李渊传大臣封德彝等人入宫议事。
这是这么些日子以来,李渊第一次主动传召臣子。
无疑,他要查太子,查李元吉,更要查李世民!
也就是这时,前线传来战报,杨文干起兵叛乱,还没干出点名堂,就被他自己的属下杀害。
李世民率领的叛乱大军甚至都没到那边。
这件事情竟然落幕得如此草率。
十日后,李世民率军返回长安。
大朝会上,李渊过问了这些日子的政事,很关心天下百姓,对于杨文干之乱,亦做了个小小的总结,决意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李世民在外很平静,与平日无异 ,回到弘义宫之后,一脚把膳桌踹翻,愤怒到双目通红。
重明牵着青雀的手,两个孩子被吓坏了,重明用力捂住青雀的嘴,担心他哭出声。
乳母们垂着头,满脸惊惧地急急带走他们。
李世民那只攥拳的手青筋迸现,因愤怒用力,指缝中正往外溢鲜红血液。
他不仅仅是愤怒,更悲恨,这么多年的打压和忌惮,他的心绪早不平稳。
他是人,不是神,怎会没有情绪?
委屈、不甘、恨意、怨气,瞬间齐齐蜂拥入脑海,以至他气喘艰难,双手颤动着,恨不能杀人泄愤。
阿音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拿绢帕,为他擦拭拳头,鲜血顺着绢帕流下,将淡青色的竹帕染成暗红色。
她知道郎君心中的疑问与不甘。
他究竟有哪点不配做太子?
心中的野望与贪念一旦诞生,便再也塞不回去了,他已经变不回曾经那个没有妄念的秦王了。
给了他希望,又亲自磨灭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不仅是他,就连阿音也同样很难保持平静。
就像当年在河东,他半夜偷跑回府邸独自哭泣那日一样,她抱住他的头拥入怀里,柔软的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颈,像哄孩子那样。
当日他爱面子,不肯像孩子那样被她抱着,直起腰非要换成他如此抱她。
如今他沉浸在心绪中,也顾不得其他了,下意识伏在妻子的胸怀中紧紧搂住她,宛若失意的孩子依恋一位母亲。
紧绷的心绪得到释放,他睡着了。
当夜便发起热病倒下。
杜者还在长安,匆匆换了衣裳为李世民诊脉。
不知道诊得如何,她的面色倏然难看下来。
阿音情急,“殿下这是怎么了?你说啊。”
“殿下戎马一生,本就有暗疾在身,这是邪风入体了才病倒,”杜者说,“有诱发气疾的征兆。”
阿音听到一半便面色煞白,“这、这怎么可能?”她险些没站稳,“气疾?!”
方才李世民的确呼吸急促,她以为他是气得,听了这话害怕到手抖,“你快瞧瞧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迷?”
“是睡着了,不是昏迷。”杜者忙安慰她,解释说,“我只是说有这个征兆,先用药吧,我尽力稳住!”
“对对对。”阿音勉强回神,“那你快……”
杜者见她如此情态,心酸得红了眼眶,“就算殿下真的诱发气疾,我也能治好,音音,你别怕。”
阿音摇摇头,强笑,“多谢你了,阿者。”
她其实不是害怕郎君有什么事情,杜者能治气疾,她知道的。
她只是揪心,这样一个肆意骄傲的人,若是受疾病缠身,如何不算一种失意和侮辱。
她也得过气疾,知道发病时的痛苦和狼狈,怎么舍得让郎君也那样?
没多久,李渊就知道秦王病了的消息。
他派人送来了些药材,慰问了一番,紧接着便释放了软禁多日的太子李建成。
与此同时,秦王府、东宫、齐王府分别被流放数人,三兄弟各自损失了好几个心腹谋士。
杨文干之乱被轻飘飘揭过去,李渊将其定义为家事纷争、兄弟不睦,不予进一步追责。
三兄弟各打一大板。
秦王府被流放的正是很得李世民看中的杜淹。
消息传来时,李世民正在吃药,他不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打小备受宠爱,稍大一些就开始立功了,这一生堪称顺遂,唯独这几年父亲做了皇帝,让他承受了无数的猜忌和打压。
阿音特意给他准备了他爱吃的糖和蜜饯、果干,这些吃食铺满了一桌子,衬得那只有三分之一小碗黑乎乎的汤药格外可怜。
“趁还温热快喝,否则冷了更难以入口。”她哄着他。
哄了半天,李世民才不情不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一张俊脸当即皱巴巴,连着吃了两块糖眉毛才舒展。
吃了药,他默默问,“给杜淹的三百两黄金,都送去了吗?”
阿音点点头,“他走了,我还暗地里让人护他到流放之地,等安顿好再回来,你放心。”
“这次,是我过于着急了。”否则杜淹何必被流放。
“原来,别人答应的事情不作数,只有自己答应自己的事情,才会永远作数。”李世民一手支脸,另外一只手探向阿音的手握住,语气漫不经心:“想要的东西,不能等别人给,要自己去拿。”
说着,他掀起眼皮,定睛看向她,“我要你陪着我。”
阿音回握他,“勇气不是用一次就消失的东西,相反,它越用越多,胆怯和退让带来的安全感不是真的。”
“我会永远在你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马上玄武门,要比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早几年,在本书的时间线里一年内就会发生,我保守估计三章就走到,别急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