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杜者的药, 李世民连着吃了半个多月,事态总算稳住,“春日里不要住在柳絮、花粉纷飞之地, 住所尽量空旷通风, 不能在潮湿的地方久留。”
她语重心长, “别只看秦王, 音音,你也是。”
夫妻俩病到一起也是没谁了, 世上有哪对夫妻是得同一种病的??
“如此这般养个一年半载, 病根方能尽除。”
李世民:“还能带兵打仗吗?”
“……”你只关心这个?
再说音音可要瞪你了!
“殿下还年轻, 行军打仗是无碍的,这药只是去除暗疾, 温身养性之用, 可预防气疾的诱发,并非您眼下真的得了气疾。”
李世民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
阿音叮嘱, “陛下那边, 秦王府上奏的是风疾, 气疾到底要紧些,也更容易被不怀好意的人针对。”
杜者点头, “我知道,不会说出去的。”
顿了顿,她犹豫:“我听说李家会遗传一种怪病, 就叫风疾,发病时头痛欲裂,眩晕难抑,严重时还会丧失说话能力, 手足痉挛?”
“这你也知道?”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李渊知道是风疾才没怀疑,李世民扬起眉毛,“智云告诉你的?”
……是因为你后面得了啊,合理怀疑音音不在没人敢管了。
杜者讪讪然,没说是还是不是,把锅甩给李智云也行,“殿下还是每日睡得足一些,少用些糖。”
阿音听闻此话,很吃惊,“糖也有影响吗?”那完了,他很喜欢吃甜食,另外,“他的确不大饱睡。”
每日起身,他都不在身边,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精力,用都用不完。
杜者道:“均衡膳食即可,我观殿下虽偏爱,却也不是嗜糖之人。”
主要是不能喝酒抽烟,古代本来就没有烟,秦王本身也不爱饮酒,十分偶然才会喝几杯,这些不打紧。
李世民呢,他听也不听,已经侧着躺下翻书看了。
自来就不爱听这些唠叨。
到了晚膳的时候,膳桌上多了几道清淡菜色,没有他爱吃的,他脸色一臭,撂挑子不干了了,躲回卧房里不吃饭。
阿音让侍女进去喊了两次,他都不肯出来。
再叫人进去,他还要不耐烦地发火。
阿音‘腾’的一下起身,几步行至门口,“你凶什么?我的侍女做错了什么?喊你用膳不是为了你好吗?”
他没说话,也没生气,拿书遮在脸前。
春儿擦擦汗,出去哄被秦王斥骂出去的侍女,人家被吓坏了,哆哆嗦嗦地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
“你再不出来,我要生气了。”阿音盯着他看了会儿。
他还是没动。
她拂袖而转身。
这下,他立即起身跟上。
他步子大,两步就追上了她。
阿音走路慢,脚步不过顿了一下,差点被他给撞翻。
“……?”她捂住脑袋,怒目而视。
“我不是有意。”他赶紧道歉,扶住人揉揉脑袋。
他也没想到轻轻撞了一下她差点飞出去,讪讪然搂住人,不敢再作怪。
“踩到我的裙子了!”阿音气得胡乱推搡他,结果又是一个踉跄,还好他的手臂正托着她,倒是没让她狼狈摔倒。
李世民低头一看,果然云暮紫的浅淡纱裙出现在他脚下,被迫后撤两步,抬起脚。
阿音把裙摆处从他脚下拔出来,仔细检查了一番,稍松口气。
屋里不穿鞋,所以没留下什么鞋印,不然她得心疼死。
抬起头,怒骂:“你不是不用饭吗?”
“忽然饿了。”
睁眼说瞎话,半分不脸红。
阿音哼了声,抱着裙摆往外走。
李世民亦步亦趋,亲亲热热挨着她坐下。
春儿扒着门飞快瞅了一眼,果然还是王妃有办法治殿下,她转头让其他侍女们都退下,不必打搅夫妻俩用膳。
阿音也没说话,夹了些菜放进他的碗中,用汤匙把米饭和菜搅拌均匀,然后递给他。
用了饭,两人一同到后寝院瞧了瞧重明和青雀。
重明那日被李世民吓了一跳,心里生出许多畏惧,不过李世民到底是他的耶耶,这些心绪不过半日就随风消散了。
青雀更是个脑子不记事儿的,歪歪扭扭地学着走路,一瞧见李世民,张开肉嘟嘟的手臂便扑了过去,稚声稚语,“阿耶,阿耶。”
“你们在做什么呢?”
地上摊开乱七八糟的纸,墨迹涂得到处都是。
阿音侧头瞧了瞧。
“我教弟弟写字呢!”重明眼睛亮晶晶,依偎在阿音怀中,指着那些纸张说,“不过弟弟很笨,都写不出来。”
“弟弟比你小,当然笨了,你是聪明的兄长。”阿音捏捏他的脸,“你最近也在学字,辛不辛苦?”
“不辛苦,”他摇摇头,兴致勃勃,“我喜欢房先生,他说话可有意思了。”
“上回还见到了叔宝!他能把我扔的很高很高,再接住,太好玩了!”
阿音没忍住失笑,“你怎的唤人家叔宝?可知道他的名?”
“秦琼嘛。”
“他的字好像一个宝宝,我喜欢这么叫,耶耶也这么叫。”
宝宝?
想起秦琼的年纪,阿音不敢苟同。
“阿娘,我也想要叔宝那样的双锏,叔宝说是耶耶为他锻的,耶耶可不可以也给孩儿锻一对呢?”
阿音想了想,“可以呀,不过不能做成跟他一样的那种,双锏到底是伤人利器,你的手臂还这样短,你自己看看。”她牵起重明的手让他自己看,“若是你伤害到了自己,阿娘和耶耶该有多伤心?”
“没关系,木头的也行。”重明很懂事,“我想要一个。”
“那你去跟你耶耶说吧,管锻坊的不是阿娘,”说罢,她微笑道,“你想要什么武器,可以直接去找你耶耶说,这些你耶耶更有分寸,阿娘比不上他。”
重明笑嘻嘻,抱住她的手臂撒娇,理所应当道:“可是阿娘不同意的事,耶耶同意了也没用呀。”所以他先来找阿娘。
“?”鬼精鬼精的。
不等阿音戳他脑袋,他做了个鬼脸,跑开去找李世民了。
李世民正在问青雀写的这都是什么,青雀认真指着纸上乱七八糟的墨迹,嘴里嘟嘟啦啦,说了非常长的一句话。
李世民半个字都没听懂,偏偏青雀解释得很认真,小手指来指去。
那口水混合着含糊的声音,他连复述一遍都做不到。
说完,青雀捧着手,眼睛亮晶晶看耶耶。
“哦~原来如此。”李世民装作自己听懂了,“写得真厉害。”
青雀被夸得开心,迫不及待踩在他腿上,欢快地在他脸上印下一个沾满口水的嘴印,笑脸甜滋滋。
“哎。”李世民趁他扭头的空档,快速擦掉。
孩子,因为耶耶不嫌弃你,所以不是耶耶嫌弃你。
没一会儿,重明过来说想要一对木锏。
李世民很爽快,立即答应下来,“只要双锏?”
重明考虑了片刻,确定地点头,“嗯!”
几日后,李世民直接叫人给儿子造了一整套的木制兵器,长刀、配剑、短刃、小弓、羽弓、长矛、斧钺等,应有尽有。
重明跟掉进米缸里的老鼠似的,沉迷其中好几日。
他顽皮,小小年纪却很向往战神一般的父亲,常叫内侍陪他一起打来打去,今年更是让人装作进攻、防守,他来指挥。
阿音知道此事,微惊,想起了个晦气的东西。
“玩归玩,不许伤人,内侍和侍女也是人,他们也会痛。”她紧急教育,“咱们每月给他们发月例,所以他们才每日照料你,严格来说,你是雇主,他们是做工的,不可以不把他们当人来瞧。”
“除去秦王之子的身份,你跟他们并无不同。”
重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情,懵懂地听了会儿,说:“阿娘,我没有伤害他们,用的都是木头哦。”
“是吗?”阿音叫人捡起外边的兵器,取进来一瞧,果真都是木制的。长矛的尖虽然也是木制,戳人却很疼,所以重明叫人用布给包了起来。
“是阿娘误会你了,对不起。”她揉揉他的脸,道歉。
“没关系!”重明全然不在意,咧开嘴巴笑笑,“阿娘说的我都知道了!”
“我要去玩了。”
“嗯好,去吧。”
他们一家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尤其是重明是个很注重情绪回馈的宝宝,阿音正是了解这一点,才会利索道歉,若是不道歉,若无其事揭过去,他就会生好几日的闷气,感到委屈。
起初她也没想到这处,那一日她看杜者送来的故事书,里面提到了一句话,引发她的深思,书中说,孩子只是年纪小,不懂的事物多,不代表孩子是父母的所有物,他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绪。
人需要什么,孩子就需要什么,并无不同。
因而,阿音素日里严厉归严厉,却是个通情达理的母亲。
当父亲的不着调,一味溺爱孩子,她自然要多费心。
李世民回来的时候,瞧见阿音叫人收拾外面的庭院,便问怎么了。
她简单说了一下发生了何事。
他若有所思,“重明是个喜欢演武的孩子,青雀懒得很,不爱活动。”后者做什么都慢吞吞的,给人一种认真的可爱感。
“他已经一岁多了,这样肥是不是不太好?”阿音有些忧虑,也很费解,“寻常孩子小时候胖些,长大不是就瘦了?”
怎么青雀这孩子半点不掉肉的?
李世民要她别想太多,“再大些能跑能跳就好了。”
阿音一想,也是,肯定不会从小胖到大。
一旁的内侍默默听着,一阵无言:二殿下但凡多走会儿气喘吁吁,您二位便忍不住要抱,平素更是吃什么给什么,他一哭闹就放任,二殿下又不爱动弹,能瘦才怪呢!
用了晚膳,李世民说起正事。
李建成出来之后,大肆反抗,频频上奏要求李渊彻查杨文干之乱,更是私下明言是秦王要设计于他。
“他想让陛下治我的罪。”
阿音脸上的笑意消褪,“事到如今,你们兄弟二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吧。”她有些默默然,“从前,还能勉强维持面子上的和谐。”
“陛下如何说?”
还能如何说?
李世民摇头,“什么也没说,压下不发。”
“不过,他让齐王在齐王府设宴,届时宴请我和太子一同前往。”
阿音心里咯噔一下,立即站起身,“去齐王府上?”
“怎么能去齐王府上,李元吉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他会只是简单地设宴吗?”
李世民沉吟片刻,“别急。”扶着她的手让她重新坐下,“陛下不知齐王的心思,从未将他纳入储位的人选,若是将地点设在东宫,他也担心太子会使什么手段要我的命,设在弘义宫,又怕我要太子的命。”
如此,齐王府似乎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不传入太极宫,既然是为了缓和兄弟间的矛盾,当然要选在这几个兄弟的家里了。
阿音冷静下来,“陛下也赴宴吗?”
“对。”
“有陛下坐镇,李元吉不敢明面上找人刺杀你,那就要使阴招了。”
“什么时候呢?”
“就在三日后。”
阿音问他,“我是不是不能跟着去?”目的是缓和兄弟间的矛盾,恐怕不会让带儿媳。
李世民沉默片刻,“我自己会留意的,你放心。”
落在阿音眼里,不是菜有毒就是酒有毒,危险得很!
心霎时间如同绷紧的琴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畏惧席卷全身,她一把扑进他的怀中,紧紧环住他的腰,眼泪顷刻间迸出,“你要我怎么放心!”
“既如此,咱们还不如——”话没说完,她的嘴巴倏然被捂住。
泪水顺着面颊滚落在李世民的虎口处,他屏息以对,示意阿音别说出来。
“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附耳过去。
阿音停止抽噎,凝神细听。
三日后,齐王府设宴,李渊亲自带着太子和秦王一同赴宴。
果然不论是太子妃郑氏,还是阿音都没能一同前往。
阿音待在弘义宫没有外出。
时间一点一滴流淌。
她几乎每隔一小会儿就要看时辰。
终于月亮高悬之际,秦王车驾返回弘义宫。
阿音正焦急地带人等候在门外,见到车驾驶来,立即上前迎接,服侍的人一瞧见王妃,立即高喊着:“快快快!”
她猛地掀开车帘往里看——
李世民正在狂吐血!
叔父李神通吓得面色煞白,手中粗略端着用来接血的茶壶,不住轻拍李世民的后背,“世民!世民!”
阿音狠掐手心,当即敞开嗓子大喊二郎,作势悲切地扑上前。
一时之间,府门外人仰马翻。
整夜过去,弘义宫连传医者、太医无数前来诊脉。
李神通一直守在弘义宫,片刻不曾离去,见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他汗如雨下,双腿抖如筛糠。
尤其秦王妃哭声凄戾,叫他害怕。
今日入夜前,李渊派人来请李神通去齐王府赴宴。
当时一同去的还有其他不少李氏宗亲,李渊在宴席上回忆往昔岁月,一左一右拉着太子和秦王,企图和缓关系的举动谁人看不出?
表面上,太子和秦王和和气气,但在李渊看不见的地方,两人早已剑拔弩张,谁看谁都不顺眼。
齐王很奇怪,一直朝秦王敬酒。
秦王推辞过两次,实在无法继续推拒,看向李渊。
李渊似有悟,面色微冷了一瞬,说:“秦王素不能饮,你何必如此?”
后来齐王同太子一起如厕,约莫是说了些话,很快就一起回了宴。
没多久后,新上了一道鹿羊冷拼。
秦王平日爱吃鹿肉和羊肉,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谁知道吃了没多久,秦王便有些不适应了,脸色也不大对,他主动请辞,李渊虽疑惑,但没有留。
刚急匆匆走到齐王府门,秦王骤然暴吐鲜血。
李神通哪儿见过这样的阵仗,赶紧让人知会李渊,秦王还有些神志,握住他的手,让他送自己回弘义宫,说府中的县主是颇有才华的医者。
一直到天色蒙蒙亮。
“叔父。”
幽幽然的声音打破李神通的思绪。
他打了个冷颤,立即转过身,秦王妃面色泛白,眼角通红,浑身疲倦的站在不远处。
“无瑕啊,世民他……他还好吗?”李神通欲言又止。
秦王妃潸然泪下,咬着唇摇头,“正在昏迷,还要看待会儿他能不能醒来。”说罢,她凄惨屈膝,“府中乱糟糟的,恕妾身不能招待叔父您了。”
李神通听了这话,如梦初醒,“无妨!无妨!那我…我先走了。”
李神通落荒而逃,阿音冷眼看着,动也没动。
许久后,李万踱步回来,“马车离开弘义宫了,已经进城。”
阿音转身返回内室。
李世民的昏迷是真的,吐血也是真的,不过他不是中毒,而是将这些年身体里暗疾引发的淤血悉数吐出。
会如此,是因为赴宴前他吃了杜者熬制的一帖药。
阿音知道他行军打仗这么多年,有过不少暗疾,却没想到他能吐这么多血,因而此刻面色雪白。
眼下他就这么躺着,毫无人气,看着仿佛随时要去了。
阿音方才的悲泣当然是演给李神通看的,却不全都作假。
李世民躺着,她便坐在旁边看着他。
杜者急得团团转,这时候不能输血,只能食补,一次性吐血太多,身子要亏损一段时日了。
她罗列了好几张补气血的食谱,火速让厨房的人准备,什么牛肉、猪肝,统统都上了!
阿音派人盯着李神通和齐王府,宫中留下的内应这些日子也没有被发现。
春儿进来说:“王妃,陛下召淮安王入宫了。”
李神通被吓成那个样子,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点无需担心。
一直到日上三竿,昏迷中的李世民终于有了动静。
阿音瞧见他手指动了动,忙唤他,“二郎。”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正要说话,嗓子疼痒之下再度剧烈咳了几下。
阿音知道他想问什么,为他擦去嘴角终于不呈现棕红色的血迹,低声说,“陛下召李神通入宫,昨夜他在这里待到了天亮。”
见他如此,她鼻头微酸,“你何必要将那帖药喝完?”
将口腔中的腥甜勉强吞咽下,他才开口:“怕药效奏效的太慢了,耽误正事。”
“李元吉和李建成要杀我,必然不会费心等候。”他就知道酒里有毒,所以故作迟疑求援李渊。
李渊可以挡一次,挡不了第二次,况且李世民也不知道酒被放弃之后,毒会出现在哪里。
他主动用药做出毒发的模样,正是顺势而为,也是自救。
这下,估计李元吉和李建成会疑惑一段时间,都以为是对方出的手。
阿音抱着他的脑袋,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对陛下还抱有期望?”
否则能自救的方法多的是,为何非要如此。
作者有话说:
来噜!今天有点太晚了,发个红包么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