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很难形容李世民在这一刻的感受, 他的妻子像一个救世主——身骑白马,长发飘飘。
他猛然松了口气,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尉迟敬德离李世民最近, 一把跳下马扶住他, “殿下!”
世界忽明忽暗, 李世民定了定神, 扶着尉迟敬德的手臂站起身,侧头看向禁军统领, 冲他微不可察颔首。
后者似乎唬得够呛, 也暗自松了口气, 翻身下马,亲自走到他身前单膝跪下, 抱拳道:“末将受敕听命于秦王殿下。”
阿音瞧见人群中的李世民, 瞳孔骤然缩紧,失声从马背上跃下,“二郎!!”
“二郎!你——”
她简直不敢碰他, 瞬间泪如雨下, “你怎么成了这样?!”
“我没事, 莫哭。”李世民神态柔软,抬手想为她擦泪, 却发觉自己手上都是血,还是不要弄脏了她的脸。
尉迟敬德方才带秦王到玄武门的路上听他说过了原委,想起来便愤愤然, “齐王诡计多端,惊了殿下的马,殿下为自保攥紧了缰绳,没成想反倒被马给压着了, 齐王趁机抓住弓弦就……”
话到一半,尉迟敬德不忍心说。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秦王的脖颈,不由得心惊,这样惊心动魄的情形,秦王居然都没死,果真天命在他!
阿音听了这话,后怕得双腿发软,蓦然捧住他的脸来回瞧,也不敢碰他的脖子,心疼得不行,“我让人去传太医,你如今怎么样了?可还能行走?”
“太医便暂且不必了。”李世民摇摇头,抬起头来,语气微顿:“我要去拜见陛下。”
无人敢劝说。
阿音也为之默然,缓缓放开手。
太极殿内。
遥远幽暗的长廊,李渊一日之间苍老了近二十岁,原本还有些黑发,如今尽数苍白。
踏过台阶,脚步虚浮摇晃了几下险些摔倒,长孙无忌忙扶稳他,殷开山腰佩长刀,房玄龄亦在身侧。
起初李渊不肯写敕令,秦王妃言语威胁,震慑了他,随后房玄龄趁热打铁,引经据典,半是恐吓半是安抚,与王妃里应外合,这才让李渊动笔。
其实为了自保,敕令李渊一定会写的,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此次政变有两个目的:其一控制李渊,其二杀李建成和李元吉。
这两项天策府的诸位完成得分外出色。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
殷开山脸上带着盎然笑意,偏要装作一本正经,手握着腰间佩刀的刀柄,走起路来微摆身形。
不同于这些人,李渊的神态堪称恍惚,从今晨到此刻,无人服侍他梳头更衣,配上他那头长白鬓发,像久病彷徨的老者。
该走还是该停,要上台阶还是下台阶,他已然无法自行分辨,需外人提醒搀扶。
直至行至殿内高台上,恰好与正殿门口外要进来的李世民对上。
李渊恍惚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视线重新聚焦,次子的身形逐渐清晰——
他想,这可真是一场惨烈的争斗啊。
不是吗?
眼前的这个儿子,他几乎满身都是血。
明明是酷暑六月,漆黑的地砖却冷如寒霜,冻得李渊头晕目眩,几欲跌倒,身后的内侍极力扶他,他眼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这个儿子脸上惺惺作态的哀切,那些血,都是建成和元吉的吧?
“呕。”李渊猛然干呕,身体剧烈晃动,向后仰去,带着内侍一块儿跌坐在地上。
一瞬间涕泗横流,以拳捶地,“建成啊,元吉啊,都是为父害了你们啊!”
李世民看了他许久,“也不知今日死得若是我,陛下是否也会如此为我痛惜。”
李渊痛彻心扉,“你如今还想要什么?你不是已经站在这里了吗?”
李世民见他不答反问,默默无言,两人相对而立,他如一尊屹立不倒的雕像。
许久后,他双目微合,遮住眼底的所有情绪,并着即将跌落的水渍开口,“父皇是个言而有信之人,请用玺吧。”
曹中人呈托盘踱步上前,托盘上分别有两张敕诏,皇帝印玺与印泥并列摆放在一旁。
李渊看向曹中人,后者深深垂着头,没有抬起分毫。
片刻后,他不情不愿地看向敕诏。
第一道敕诏,是册封太子。
第二道敕诏,则只有简短一句话: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李渊竟然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这才发现他的脖颈处正在往下淌血,血迹顺着衣衫蔓延。
除此之外,他的身上并无喷溅状的鲜血,或者说,他似乎没有亲自杀敌,这些鲜血是他自己流出来的。
刹那间,曾经允诺次子平叛杨文干之后改立他为太子的记忆回涌,他眉间神色微动,身子微晃。
冲动之下的言语,葬送了建成和元吉的性命,也逼得世民走上了绝路。
改换太子岂是儿戏,他没有能果决地下定决心,又不曾狠下心防患于未然。
良久后,他苦笑几声,自言自语一般,“这难道就是得天下的代价吗……是我错了,全都是我错了。”
一片惨然中,李渊终于还是颤颤巍巍地执起了印玺。
至此,李世民彻底掌权。
前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虽然在玄武门之变中双双身亡,可东宫的势力很大,残余势力仍旧存在,各地也拥有许多不安定的因素。
李世民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斩草除根,他下令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子嗣诛杀殆尽。
与此同时,各地不断出现叛乱同党,例如李瑷举兵叛乱。
尉迟敬德很快找到李世民,“殿下下令诛杀前太子和齐王的子嗣,是为斩草除根,您的命令代表了您对东宫势力的态度,眼下有些人为了迎合您的心意,主张把先太子和齐王的幕僚全部斩杀,您竟然也默许。”
其实尉迟敬德很理解秦王为何会默许,他对先太子和齐王的仇恨由来已久,更别提自己险些命丧弓弦之下,玄武门之变隐晦地打开了秦王心中的一道门。
高压隐忍过久容易反弹,他已经杀红了眼,丧失了理智。
“现在前太子和齐王两位有罪之人都已经被杀,政局刚刚经历过大乱,您若株连过广,恐会造成人心不稳。”
这些话,现在没人敢说,就连房玄龄等人亦三缄其口,王妃就更别提了,王妃对前太子和齐王的恨意绝不比秦王少,何况她自来与秦王同仇敌忾,不会阻拦。
可尉迟敬德是谁?他敢说,也从来没怕过任何东西,“政权交替之际最易被外人钻空子,突厥人已经蠢蠢欲动,事变之前便频频派兵南下,李靖与徐世绩在外抵御,您还需要分心处置政事,若是家国内部也乱了,岂非内忧外患,这不是求安定的良策!”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猛然砸向李世民混沌的大脑。
他愣了许久,慢腾腾回神。
尉迟敬德走后,李世民独自坐了许久,一颗头脑逐渐冷却,清醒了过来。
在多年的军事政治生涯中,他深知人心才是决定成败的根本因素,只有不强调出身、不讲究地位、坚持任人唯贤的策略,才能让真正有才华的人效忠于自己。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很快,李世民下令释放东宫、齐王府的余党,对他们采取宽大政策,并亲自制止手下滥杀无辜的行为。
宣布有罪的只有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其余追随者毫无牵连,不再追责。
下诏的次日,东宫和齐王府的心腹谋士就向李世民请罪了。
有一个人是例外。
魏征。
李世民让人把他带上来时,魏征虽然消瘦,却脊背挺立,连半分弯折都无。
阿音以绢帕遮掩唇瓣,轻觑下首的魏征,朝李世民使了个眼色。
李世民无言了片刻,发问:“魏征,你为何离间我们兄弟?”
魏征嗤笑一声,直言不讳:“如果太子早听我的杀了你,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殿内诸人听见这话凛然,还有些立即要拔刀,“你——”
李世民抬手以示阻拦,笑出了声,“魏征啊魏征,你真不愧是太子妃看中的人,果真忠心耿直。”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在玄武门之变后的第三日,册立太子和太子妃的诏书便宣告天下,因而此刻称太子妃不算错。
魏征一愣,看向李世民身侧端坐的女子,她正颔首以微笑示人,一派端庄温婉。
他可不敢小看这个女人,当日陛下的敕令就是她带人逼宫拿到的,这是个外表看起来温婉贤惠,实则真实脾性南辕北辙的女子。
她富有心计,有勇有谋,不拘泥于后宅。
想起前太子妃郑氏,魏征有一瞬间的恍惚,郑氏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作为太子妃,她是合格的。
可是一国之母之所以是一国之母,她的使命绝无可能仅仅要为皇帝打理后宫、生儿育女那么简单。
一国之母,而非一家之母。
这天然代表着,国母一定要拥有能统御天下的手段。
而秦王听了他的直言不讳,仍旧不计前嫌要将他收为己用,此等心胸,有仁君之姿。
太子啊太子,输给秦王和秦王妃,你不丢人。
简单处理这些事情,便迎来了册封典礼。
册立皇太子和册立太子妃流程繁杂,要先临轩册命,选吉日祭告宗庙,随后在东宫的明德殿内举行册封仪式。
太子妃需遣使回长孙府,流程与皇后婚礼的六礼相近。
事急从权,这一切流程通通都被简化。
阳光明媚,阿音回到了高府。
还在从前的院子、从前的房间。
日光遮蔽,树影绰绰,阿音身穿太子妃才能穿的褕翟礼服,裙上绣九行五彩稚鸟,头戴九树花树头冠,两博鬓,配上九枚宝钿。
宫人们手脚麻利为她上妆,身后的众人有条不紊。
在高府,阿音从未身着过这等沉重的礼服。
透过银镜,她环顾身后的装潢摆设,这里与她离开时分毫不差,舅母叫人保养如初。
她甚至能回想得起来自己在各个地方停留的身影。
这张梳妆台,她停留的时候最多了。
少时她颇爱美,常常在此处揽镜自照,还记得刚打耳洞那一年,李世民送了她一对芙蓉花耳坠,她嫌它太沉扯得耳垂酸疼,便没戴几回。
大婚后,那人好几次偷偷摸摸翻她的妆奁,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找到那对耳坠……耳坠哪儿跟着她去国公府了呢?
想到这里,阿音拉开梳妆台右手边最上方的小抽屉,取出一只米白色的宝匣,宝匣打开,芙蓉花耳坠完好无损地静躺其中。
这么多年过去,粉玛瑙边缘看着已经不太新了。
“太子妃是想戴这一副耳坠吗?”
阿音拿起来比了比,“跟褕翟般配吗?”
宫人拘起和煦的笑脸,“哪儿会不般配呢?您是太子妃。”
有谁会说太子妃的不是?
阿音莞尔以对,没有言语,只是把耳坠递给她,让她帮自己戴上。
天色大亮,聘礼被一抬一抬入府。
这已经是阿音和李世民的第三场婚礼了,第一次是十三岁那年嫁给他,第二次是得封秦王妃,第三次便也是这次。
他娶了她三次,送了三次聘礼,没有哪一次的礼比上一次的礼更轻。
宫人唱名不间断,聘礼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春儿和葵的嘻哈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句太子来啦。
他逆着光站在屋外,玄衣朱裳,这是太子规格的冕服。
阿音抿唇而笑,把手递给他,悄声夸赞,“你穿这身衣裳比你大哥俊俏许多。”
李世民握紧她的手,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耳坠上,缓声问:“你还仔细看过他?”
“……”您有事吗?
“你的腿还好吗?”衣摆遮挡,旁人看不出他腿的异样。
杜者让他不要走太多路,尽量躺着,把腿放直。
他的小腿处不知被什么东西裹住,硬邦邦的,无法弯曲,亦不能使太大力气。
包括脖颈处的伤痕也被妥善处理过,宫中的药都是最好的,加上杜者会重新整塑皮肉,为了愈合得快还穿针引线缝了几针。
他很注意仪态,非要拿阿音的妆品遮脖子,阿音和杜者齐上阵反对,才被迫作罢。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
阿音无语,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问:“你这对耳坠……是我给你的那对?”
阿音语气自然,刻意带着些狐疑:“你给我的?那可太多了,数也数不清,你说的是哪一对呢?”
“……”李世民说,“它是我亲手做的。”
“?”阿音愣住,侧头看向他,“你亲手做的?”耳坠在空中微荡。
“嗯。”
阿音反应了许久,抬起手轻轻抚摸,“你从前为何不说?”
“为何要说,又不是为了要向你邀功。”
“……你是那种立功后不声张的人吗?”又在装什么。
“……”
“……”
夫妻俩静默了会儿。
李世民笑了两声,好吧,“本想着,你喜欢的话我就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你不喜欢的话,我便谎称是从万宝楼买的,答应下回亲手给你做一对。”
怎么样都有得说。
结果她什么也没表示,这让他如何说?
莫名其妙来一句 ‘哎,万宝楼的师傅手艺退步了呀’,不是很莫名其妙吗?
“你没有带去府上,看来是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阿音小声嘀咕,“它太重了,压得我耳垂疼。”
这用料也太实在了,果然符合初学者的手艺风格。
李世民猜到了,否则她今日不会特意戴出来,“那你当时为何什么也没说。”
阿音难得语塞了半晌,支支吾吾许久才说话,“我说我喜欢,岂非让你很得意?”
李世民微愣,侧眸看向她,骤然乐出声。
少时的观音婢当然是知道李二郎倾慕自己。
人坐在火堆旁,怎么会感觉不到热呢?
少女心事向来隐秘而奇怪,如同七月无常的天,或许隐晦欢喜,也或许洋洋自得,又时而感到烦恼。
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却不肯落于下风。
“原来你在装矜持啊。”李世民恍然大悟。
“……”阿音恼怒,什么装矜持,“你不许胡说!我不是那种人。”
李世民长长慨叹,“哎。”
“叹什么气?”
“我不懂你当时的心思,若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阿音安静了下来,婚车近在咫尺,“现在已经很完美了。”
“二郎。”
“嗯?”
“以后的日子,我们肩并着肩一起走吧。”
李世民忽然攥住她的手,“我正要同你说此事。”
“什么?”
“待陛下禅位,你便与我共理国政。”
阿音听见这话,吓了一跳,险些蹦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诚邀你与我共理国政。”他道,“这并非虚词,而是出自真心。”
没有听错,这是真的。
阿音不免呆住,难以想象这样的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这…这这这怎么可以呢?”闻所未闻。
她连忙制止,“我不同意。”
“有何不可?”
“后妃不干预政事是祖训,文武百官也不会同意。”
“这片江山 ,是你我共同打下来的,也合该一同执掌,有谁会有意见?”
阿音的心脏怦怦乱跳,不知是被吓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恨不得捂耳朵,手却被他死死攥着,“好了好了好了,你快别说了!!”
“此事休要再提,否则我以后不理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不被影响,本来在看的《贞观之治》只看到第七集 就没有继续看了,买的工具书《李世民全传》中也并没有记载玄武门之变,写完刘黑闼直接就是高祖让位……都在避讳太宗杀兄逼父的经历,现在想想挺好的,否则我脑子里有别人演绎的玄武门之变,我写的时候就会只想着怎么模仿,没有自己的思路,嘎嘎,昨晚终于写完,就跳到《贞观之治》第十二集去看导演怎么拍的,没想到玄武门之变的经过被删减了我去,那我前几天的不敢看算什么????ps:父子对手戏好难写,揣摩了好久,写了好几版都觉得不对味儿删了,有一版写了特别多的父子俩的对话,写完觉得ooc,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需说太多,新旧皇帝交替之际,彼此不再信任,爱恨交织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