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在场谁听不出来太上皇是有意打趣陛下?
不等阿音说话, 长孙无忌自己便找补了,别啊太上皇,我可绝对没这个意思, “太上皇, 臣心里已有一诗, 迫不及待要题出, 否则憋得难受,就让臣先来吧。”
什么叫会说话?
这就叫会说话。
刘文静即便多年不曾与长孙无忌相交, 仍会被他所惊。
“……”李渊仍旧笑着, 他很随意, “善。”
阿音在席下握住李世民的手,压低了声音, “看, 我哥哥替你解围,让你免遭危机呢。”
李世民:“危机怎么来的?”
“……”
“唉,二郎快些瞧瞧这春景吧, 待会儿要作什么诗呢?”她支起面颊, 一脸认真地眺望。
李世民无言, 抬手摸她的肚子。
几个小辈被拘在席间,当真有人送来了笔砚, 青雀不过两岁多些,抓笔却异常熟练,就是不知他写了什么。重明瞧瞧那边、看看这边, 旋即抬起面颊瞅远处飘扬的细嫩柳条。
阿音瞧着瞧着,当真有些入了迷。
上苑春景宜人,晨雾尚散,东方的圆日均匀铺撒金光。
宴席位于水畔, 柳树随风摇曳生姿,垂丝如青色瀑布,零星点缀着的几棵桃树也悄然绽放春花,到了蝴蝶采蜜的季节,它们忽高忽低地在花中穿梭,莺鸟啼叫得嘹亮,掩映于柳叶中。
正巧,席案上有新鲜制成的桃花饼。
阿音捻起一块咬了一口,春儿正在研墨,她靠在李世民的肩边瞅他的毛笔——他还没有要动的意思。
“你要写什么?”
“春景有哪些?无非是桃、柳、蝶,眼下的筵席,玩闹的孩童。”再抒发一下感情。
两人说着话,长孙无忌的诗题好了,李渊看罢竟然哈哈大笑,笑得众人一头雾水又新生好奇。
宫人接过纸呈至阿音和李世民的案上。
长孙无忌搁下毛笔,敞声念来,“侬阿家住朝歌下,早传名。”
“结伴来游淇水上,旧长情。”
念着,他忽然轻迈脚步,脸上盈起可掬的笑,捏起衣袖,姿态怪异,“玉珮金钿随步远,云罗雾縠逐风轻。”
神态流转间,竟似一名女子,“转目机心悬自许,何须更待听琴生。”
阿音:“…!!”她目光新奇。
李世民不可抑制地笑出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旋即抬手遮掩。
这首诗是以女子的口吻来写的,开篇便在自夸,称自己在家乡朝歌城名声远扬,穿戴、衣着如何美丽,眼眸流转间,又有多么的机敏聪慧、心思高悬,最后说:我这样有才情的女子,何须听琴声来寄托心曲?
长孙无忌念罢,当即引起哄笑声一片。
杜者憋得脸庞通红,使劲儿捂嘴,她被逗笑不是因为诗句,而是他方才模仿淑女走路的步态和表情。
李渊指着长孙无忌一顿戏谑打趣,“把我面前这壶酒赏给右仆射,他有大才啊!”
众人笑归笑,也觉得长孙无忌写得不错。
诗被一个个传看,房玄龄赞赏道,“以女子的口吻咏春,恰到好处,仆射果真奇思妙想。”
众人讨论着,轮到了李世民,他并未题诗,似乎是打算直接吟诵。
正当此时,阿音忽然扶着肚子出声,“既然兄长在先,我也有一首诗想题一题,不知父皇可还有好酒?”
杜者闻言,猛然激动。
众人感到意外,李渊乐见其成,“既然皇后有好诗,好酒自然多的是!”说罢,他吩咐人去取酒来。
李世民满心好奇,他方才并未见观音婢有题诗的意思,怎么忽然就要写了呢?
不过她要写,他自然亲自润笔。
重明跑到阿娘身后,探着脑袋瞅。
阿音专心致志,凝神细思片刻,直接下笔。
李世民就在她的身旁,是第一个观诗的,缓声默念:“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只念了这两句,他便忍俊不禁,支着手臂靠在席桌边乐不可支。
重明疑惑:“耶耶,你在笑什么呀?”
李世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苦恼道,“我笑这桃花太可恶,竟偷走了你阿娘的面色,嫩柳太不讲道理,学走了你阿娘的体态。”
重明:“啊?”看向远处的桃花和嫩柳。
阿音微恼,不轻不重在桌下踢了李世民一下,示意他闭上嘴巴。
李世民身形微晃,眉眼含着余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写的吗?”他笑得语气一阵停顿,继续念:“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念罢,他摇着头啧啧称美:“好一个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这哪儿是赏春,分明是借着花柳夸自己呢。
——井上新开的桃花,是偷了我的面色才如此粉嫩娇艳。
——檐边新发的嫩柳,是学了我的体态才这般轻盈婀娜。
——何必远远打听我是谁呢?
——我的风流姿态,早就闻名于世了。
按李世民来看,这语气还谦虚了呢,若是在闺中,她指不定要如何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呢,简直坦荡又娇憨。
春日昭昭,妻子写下这样一首自赏的诗,哪个丈夫看了不想笑着将她拥入怀呢?
以花柳自夸,艳而不俗,娇而不媚,这是李世民读过的最惊艳的诗。
阿音的脸颊倏然红透,‘啪’的一下拍开他的手臂,“干什么呢?”压低声音骂。
这么多人还在,忽然就要搂她的肩膀!
李世民揉揉自己的手背,一点不见外,笑得嘴角发酸,“快传给父皇他们都瞧一瞧。”
曹中人瞧了一眼宣纸上的诗,会心一笑,先呈给太上皇李渊。
李渊读后,乐出声,“好诗!当赏!”谁不喜欢娇憨可爱的后辈呢,这让他想起玄武门之变当日,这位娇憨可爱的儿媳曾拿剑逼他书写敕令,那时候的愤怒已经淡去,他快想不起来了,如今心里只剩下了叹然。
他只是感慨,自己似乎又看到了这位儿媳的另外一面,“给皇后赏好酒!”
长孙家的这对兄妹果然有趣。
阿音特意解释,“这首诗是依照兄长先前之风而作,为表工整,特合了相同的韵脚。”哎呀,是不是太明显了?赶紧解释一下。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李世民在旁边笑得更放肆了。
“……不许笑了!”到底在笑什么,可恶。
“我瞧瞧,你的妆是不是花了?”李世民一本正经地靠近关切。
“是吗?”她果然紧张。
阿音企图取小镜子检查,奈何有人离得太近,只好放任他检查。
“花了吗?”
“没花,就是……”
“嗯?”
他装模作样端详着,神态严肃:“眼前美人肌理细腻莹润,如带露芙蓉,难怪桃花见了要存心效仿。”
“???”
阿音欲骂又止,心虚强调:“我这是模仿我哥哥的。”
李世民:“模仿得青出于蓝胜于蓝。”
“……”狠掐他后腰,“不许说,你真讨厌。”
嘶了声,他哪儿敢当真让她动气,“好好,我讨厌,我讨厌。”逗几句得了,赶紧伏低做小哄她坐好,亲自拿起一块桃花饼,殷切喂她。
重明带着弟弟在后面玩玩具,看到桃花饼立即丢下了木偶。
李世民二话不说拿饼塞他嘴巴里,警告他不许打扰他们夫妻二人。
另一边刘文静、房玄龄他们传看了皇后的新诗,个个面容带笑,要说最早体察到皇后小脾气的,当属房玄龄了。
他难免回忆起自己初入李世民的营帐,那时李世民还不是秦王,两人相谈甚欢,入了夜,皇后带着吃食招待他,提起她的美名远扬天下,她矜持委婉的小表情遮掩得哪儿有如今熟练呢?
刘文静亦在回忆,忽然感慨道,“我最早跟随殿下,她便是如此……那时候她还年少,人也小,无论去哪儿,永远站在陛下身边。”
房玄龄:“?”
他点头,“的确如此,殿下少时遭气疾缠身,身子病弱。”
刘文静哎了声,“这事房兄竟也知晓,那时你不在,想必是后来陛下闲谈时告诉你的吧?这病是安国公主治好的,那时公主远在长安,陛下隔几日便会派人快马加鞭回长安取药送到太原,陛下待殿下的心无人可比。”
房玄龄跟着笑,“的确如此,刘兄在武功县养病,你不知长安发生了诸多大事,是殿下始终陪伴陛下一路向前的,陛下合该爱重殿下。”
“这么多年我一直看着,殿下更时常传我入宫抒郁,我这心里实在慨叹。”
两人对着和气的笑,彼此都不说话了。
一旁的杜如晦:“……”微微扶额。
尉迟敬德问:“是轮到陛下写诗了吗?”
殷开山盘腿喝酒,“还没有,是殿下在写诗。”
程咬金跟前的酒壶空了,宫人躬身换了一壶新的,“这葡萄酒不错,你们尝尝。”
一行人说着话,果真轮到了李世民作诗。
“不必另铺纸了,把皇后那首诗拿来。”
宫人们依言照做,阿音心生狐疑,俯身偎在他身侧瞧。
李世民原本在心中作了一首,不过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微微沉吟,提笔落字,每一句都工工整整地以交叠的形式题在阿音诗句下面:
阿音写: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纯情。
他和:上苑朝光映槛明,兰闺诗就满春情。
阿音写: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他和:桃夭本是添妆镜,嫩柳由来衬舞轻。
阿音写: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他和:蝶过风前因羡影,隔花啼断恐惊莺。
阿音写: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他和:何须林下问高格,卿占风流第一名。
不同于阿音飘若游龙的从容笔墨,李世民的书法骨力雄强,他深得王羲之的神韵,字体既有儒雅之气,又兼顾了遒劲妍逸之美,令人见之忘俗。
不过,这书法字迹是其次的,更要紧的是他这首诗——是一首和诗,且完美跟随阿音压了一样的韵脚,连诗句的含义也对仗她的原诗。
她以桃花、嫩柳自夸。
他则毫无遮掩地大肆夸赞:我的妻子,鲜艳的桃花本就是你妆台旁的一面镜子,轻盈的嫩柳从来是你起舞时的陪衬,蝴蝶在风中徘徊,是因为羡慕你的身影,莺鸟之所以在花中啼叫断续,是怕惊扰了你如莺般的清音。
——何必去林下询问谁的风姿更高远?你啊,本就占据了这世间的第一等风流美名。
作者有话说:
月经来了肚子疼!妈耶!今天字数少些,发个红包么么!ps:文中二凤的和诗我手搓了好几个月,光是为了压韵脚就抓了好久头发,是我水平有限没啥内涵,不是二凤不行嗷!他也写过几首好诗呢! pps:长孙无忌和阿音在本章作的诗真的都是史上俩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