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众人只瞧皇后骤然面色通红, 竟不顾仪态,飞扑过去抢诗,奈何陛下的臂力到底更胜一筹, 一手圈着她的腰, 一手高高扬起——
曹中人面上的笑止也止不住, 小心翼翼将其呈递至太上皇的案上。
李渊看清儿子写的是什么后, 顿时一脸哭笑不得。
莫名感到牙酸是怎么回事?
其余人等正好奇地张望呢,就听太上皇无奈摇头:“这便不必传看了。”随即将宣纸合起来, 特意遮住字迹。
杜者:“?!!!”
凭什么不必传看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补药啊!!
给我看一眼会死吗?!
长孙氏兄妹俩的诗都流传了下来, 既然是春日家宴, 身为陛下的李世民当然也作诗了!
但原诗到底是什么,仿佛失传, 又或许根本没有被记载。
总之, 这可是千百年来的难解之题啊!太宗皇帝在这场宴上到底写了什么诗!!
求求让我死个明白吧!
然而,任凭杜者如何眼巴巴,托盘还是被曹中人端了下去, 仿佛是不放心, 他甚至用黄方将其盖上, 以免春风吹拂,荡开了那层轻薄的纸张。
她蔫儿了……
随后的春宴, 杜者像犯困的小鸡,老老实实地团在自己的席位,反正她没什么文采, 也没人要她作诗。
李智云远远看了一眼杜者,旋即状若无意地瞥向黄方下被对折的宣纸。
接下来的时间,肚里稍微有二两墨的,都执笔题了诗。
无人再用相同的韵脚。
李世民特意传秘书监虞世南入宫, 让他帮忙抄录这些诗。
虞世南的书风继承了王羲之的,笔致圆融遒丽、外柔内刚。
李世民和他很能说得来话。
他做秦王的时候便常常跟虞世南秉烛夜谈,说到兴头上,且还要托人告诉阿音他不回来歇息了,要跟虞世南睡一个屋。
阿音有时候无语,“你多大岁数,人家多大岁数?你不睡,也不许人家睡,白日时候多的是,就非要夜里探讨书法不成?”
他非常有自己的道理,“可是我白日还有事情要忙。”
阿音:“……”上手就想拍他。
随后给虞世南放两天假歇歇。
这人明明已经弱冠之龄,却像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少年,玩心多年如一日的重。
不仅如此,精力也旺盛。
他夜里不睡,清晨还经常有兴致拿着弓箭在花园里追兔子玩。
连带着重明也被影响了,小小年纪争着要射兔子。
李世民把孩子的木弓换成了铁弓,当日午后,小家伙就射到了一只兔子,晚上成功加餐。
他很孝顺,也很懂事,捧着一小碗兔肉献给李渊,惹得李渊心花怒放,连着赏赐了一箩筐的稀罕物件。
春日宴结束,傍晚时辰,阿音梳洗罢回到内室,匆匆瞥见一个低矮的圆滚影子消失在门槛处。
她狐疑地搓着手上的香膏,不明所以。
春儿忍笑,“殿下,是魏王殿下方才来了,他给您留了东西。”
阿音进去寻找,果真在梳妆台上看到一张画纸。
青雀个子矮,是摸不到梳妆台的。
若是踮脚,得借力扶着什么,不然会摔倒。
妆台的台面上本铺着一层绣着鱼戏莲叶的锦帘,锦帘垂曳。此刻,鱼尾的地方被攥出一小团抓握过的痕迹。
画纸也没完全推到妆台里面,悬空了一角。
阿音几乎能想象得到青雀是如何抓着锦帘,踮起脚尖,憋红了脸把画纸推到妆台上的。
她会心一笑,拿起画纸展开来看——
画中画着四个小人,两个稍大,两个稍小,四肢不像四肢,五官含糊不清,墨迹氤氲成团,每个小人的特征却很明显。
比如左边的大人头上有冕旒,右边的大人长裙摇曳。
中间的两个小人互相牵着手,一个手里握着小弓,另一个脸上勾出大大的笑。
四人身后,画着好几条黑色的线,与横着的线交错。
阿音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发现他画的是柳树与河畔。
‘河’里竟然还点缀着几条圆滚滚的鱼,就是这鱼也太圆了,若非身上有不成型的鳞片,她还当是河底的石头呢。
——这是他今日为春日宴画的。
阿音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收好画纸,乘肩舆去探望两个孩子。
重明疯玩了一整个下午,这会儿正呼呼大睡,屋里灯也没点。
青雀的卧房还燃着灯,阿音刚推门,便听见‘噔噔噔’的跑路声音。
走近床榻,这孩子正捂着眼睛装睡。
过了会儿,许是捂不住了,他撑出手缝偷看,一下便对上了阿音的脸庞。
不知是害羞还是玩‘装睡游戏’被发现,他嬉笑着尖叫出声,张开小手一股脑扎进她的颈窝里,“阿娘!”
“哎呀,我儿竟然未曾睡着吗?阿娘才发现呢。”
阿音笑盈盈搂住他的小身子,轻轻拍拍。
他被夸得开心,站在床榻上扭来扭去。
“不抱。”
“嗯?”
摇摇手,青雀轻轻摸了摸阿音的肚子,嘴里重复,“不抱。”
阿音揉揉他的脑袋,“轻轻抱抱也没关系哦。”
“不,不抱。”他摇摇头,“耶耶说,小弟弟和小妹妹在里面。”
这孩子比当年的重明说话更利索些,嘴巴更是甜到发腻。
“阿娘,我爱你,你该睡觉了。”他认真摆摆小手,他会说话了,不过偶尔会分不清你和我,又或许是,他自己想睡觉,就劝别人该睡觉了。
阿音被说得意外,“这话是跟谁学的?”
“听见耶耶对阿娘说的!”
其实他不懂爱是什么,不过耶耶每次说完都能得到阿娘的一个亲亲,他也想要亲亲。
他把脸颊抬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
阿音忍俊不禁,捧起他的小脸,轻轻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睡觉吧。”
得到亲吻,青雀乖乖躺好,把被子扯到胸前。
阿音揉了几下他软绵绵的小肚子,缓慢离去。
回到寝殿,李世民已经回来了 ,许是方沐浴罢休,身上沾染着一股浴池中的水汽,“怎么大晚上的去看孩子,路黑。”
他并不是在责怪她,声音亦显得温柔。
待摸到她温热的手臂和肚皮,他悬起来的那颗心才放回了肚腹中。
“青雀作了幅画,我忍不住想看看他。”阿音把画纸取来递给他,“你快瞧瞧!”
画中景象展现在人前。
李世民顺着瞧去,被小孩子的天真逗得扬眉,“青雀这孩子喜静,平素自己呆着舞文弄墨也开怀,看来日后是个爱读书的。”
“那可不一定。”阿音戳了一下他,“不知是谁不爱读书,却痴迷书法?”
“……”他噎住。
还没等她取笑,身子骤然腾空而起——
“我看你该睡觉了。”
好耳熟的话。
阿音恍然,忙搂住他的脖颈。
幔帘放下,两人靠近亲吻了一番,互相低语。
“五个多月,太医说可以。”
“你抱着我。”
不一会儿,低语变成呢喃和私言,两人贴近的身影映在地上。
到底是特殊时期,即便亲昵些解馋,也不可能真的大刀阔斧,如春日流水般小心谨慎、柔情切切,因为浅和柔,持续的时间难免就长了。
不知是否是夜里疲累过,这日晚上阿音做了个怪诞的梦。
她梦见一个捕鸟人用网捉了许多野鸡、斑鸠,还有一只纯白的鹘鸟,捉到这些禽鸟后,他拿去大街上叫卖。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拿着一块金子买下了所有的鸟,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禽鸟全部放生。
阿音的视野追随着野鸡和鹘鸟越走越远。
直至一阵亮光闪过,两只鸟齐齐转过脑袋,两对黑豆一般的眼睛朝她望来——
“!!!”
阿音醒了,晕晕乎乎地坐在床上。
李世民听到动静急忙来到内室,“观音婢,你做噩梦了?”
探了探妻子的额头,不烫,泛着一层细密的热汗。
他拿起绢帕为她擦拭着,见她神态呆滞,一对眼眸睁得大大的,像个孩子似的。
“二郎。”
“我在呢。”
阿音平复呼吸,没头没脑地说,“我方才梦见了好些鸟……不,是一只野鸡和一只鹘鸟。”
“野鸡?”李世民紧张,“你饿了?吃烤的还是炖的?”说罢,他劝说,“鹘鸟应该是不能吃,等我询问过太医再说。”
“……”
她说的这些话,哪个字是吃的意思了?
阿音气恼,胡乱推搡他近在咫尺的胸膛,“我不吃,你听没听我说话啊?”
“听了,当然听了。”所以才问烤的还是炖的,还不够认真?
“那是两只鸟,不是一般的野鸡,它的羽毛五光十色的,特别漂亮。也不是一般的鹘鸟,雪白雪白的,是两只鸟,两只鸟啊!”
阿音语无伦次地说着,忽然拍拍自己的肚子。
这虎了吧唧的动作吓了李世民一跳,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谁敢想,一个孕妇把自己拍得砰砰直响。
目光一凝,李世民心生疑窦,“你是想说,这两只鸟……在里面啊?”视线落在妻子的肚子上。
“嗯嗯嗯!”阿音使劲儿点头。
是挺诡异的。
李世民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
抬起头,对上阿音期待的目光。
……行。
他俯脸贴上,仔细听动静。
阿音忙抱住他的脑袋,挺起肚子。
许久后。
阿音问:“听见什么了?”
“咕噜咕噜。”
这是什么声音?
她懵了,不确定地问:“鸟叫声?”就算是鸟儿投胎,那也是两个孩子才对,怎么是呼噜呼噜呢?
李世民直起腰,没好气,“是你饿了的声音,傻子。”
“?”
唰的一下两行泪委屈地流了下来。
这猝不及防、没有丝毫准备的动作,把李世民弄得惊悚。
他慌忙俯下身跪在床榻上,如此方便双手捧起妻子的脸与她平视。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你打我。”
她才不打他呢,打坏了怎么办,“你说我是傻子呜呜呜!”
聪慧的人,是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傻子的,这类人有自己的骄傲。
恰好她有孕在身,脾气敏感些,有时候确实像个孩子,较真又可爱。
“此乃戏言,你怎么会是傻子?”李世民简直哭笑不得,刚把一串泪珠擦去,又滚下来一连串的,她的眼睛不是眼睛,而是溪流上方闪动的石缝,纤长的睫毛恰好挺像水草的。
阿音听了这话,狐狐疑疑地抱着他的手臂,眼底含着愤懑。
“再说了,傻子怎么了。”李世民忍笑,义正词严道,“有你这么漂亮的傻子吗?哭也哭得别具一格。”
她被说得下意识撇开目光,从床边掏出来一只镜子照了照。
李世民已经对妻子随时随地能掏出来镜子的行为见怪不怪,顺着她的姿态,夸人的话不要钱,一句接一句,“你自己瞧,镜中人是不是美得惊世艳绝,哭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楚楚动人,泣露凝霜……”
阿音摸了摸自己的脸,斜过镜子,映出他凑近的眉眼。
两张脸挨得无限近。
照了会儿,她有些不高兴,“我的脸是不是又圆了一圈?”
李世民:“这不是正好?原来脸太小,不够亲的。”
“……”阿音破涕为笑,旋即瞪他。
李世民见她终于笑了,松了口气,觉得她难得的小脾气,对他来说当真是一汪甜美的清泉,看了还想看,“既然你觉得梦里的两只鸟到了你的肚子里,成了咱们的孩子,那便为他们取名雉和鹘,可好?”
阿音点点头,“好。”放下镜子,搂住他的脖子依恋地蹭蹭。
“真不饿?”
“是有些饿了。”
一个问得低声,一个回答得也很小声。
“想吃些什么呢?先梳洗,你慢慢想。”
“好。”
春儿早前便听见动静了,悄无声息地叫人准备梳洗用具,方才出来,正好瞧见陛下牵着皇后的手,两人并肩往屏风后去。
皇后的长发在身后拂曳,乌黑透亮,不知道是不是上了月份的孕妇都这般,走路的时候跟平时的姿势也不一样,皇后也一样,她像一只漂亮肥美的大白鹅。
简直憨态可掬,太可爱了!
不多时,两个人出来,阿音点了一桌子的菜。
尚食局本就时刻准备着食材,小火吊牛骨汤,听说皇后想吃清汤面,便火速用牛骨汤下了一碗清汤面,专门窝了两个蛋进去,切了几片牛肉,又烫了几根鲜艳的菜叶。
配菜摆满了半张食桌。
她只吃了一些,剩下的便盯着李世民吃。
其实李世民不饿,奈何她想看,只好敬业地给她表演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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