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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今天又哭了吗 第79章

林宴歌 · 历史架空 · 740 KB · 2026-10-13 20:22:57

第79章

  重明近来在学念书, 今日休沐,特意来耶耶和阿娘这里玩。

  见耶耶在廊下单膝靠坐着翻阅奏疏,阿娘手中也拿着一本, 似乎都在认真做事, 他便叫人把他的书取来, 并排坐在耶耶身边, 有模有样地看起来。

  其实他认的字不是特别多,摊开就跟看天书似的, 没有先生在这儿教导、监督, 他一会儿就犯困了。

  李世民方处理好一本奏疏, 撇开目光一瞧,儿子小鸡啄米, 脑袋一点一点, 手中的童蒙开训‘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毫不客气敲向他的脑门。

  重明一个激灵,迅速挺起腰身看四周。

  目光触及似笑非笑的耶耶,赶紧捂住额头。

  “昨晚当盗匪去了?这么困。”

  “…才没有!”重明捡起书, 气鼓鼓挪开屁股。

  李世民翻开他的书看了两眼, “看得明白?”

  小家伙还想顶嘴反驳, 不过想起阿娘说不可以撒谎,便悻悻然噘嘴, “有些看得明白,有些不明白。”

  李世民不置可否,“我看是大部分看不懂吧。”

  “既然看不明白, 拿来干什么?先生又不在此处,做样子给谁看。”

  “给你看啊。”

  他竟然直言不讳,倒是让李世民惊讶地扬起眉毛。

  “给我看做什么?”

  重明指了指他身边桌案上摆放的奏疏,“耶耶, 你每日的功课好多,我没见你休息过,怎么没人给你放假呢?”

  “我每月有好多休沐日,可以玩好久,可是瞧见耶耶这样,我就觉得很内疚。”

  “内疚什么?”李世民搁下奏疏一脸的饶有兴致,想知道儿子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对面的小人认真措辞着,倒没有直接接话。

  他和弟弟青雀的区别就在这里,他打小就是个好面子的,若是说话不利索,宁愿在心里憋一会儿、嘴巴说慢点儿,也不肯露出结巴的囧态。

  青雀则不同,他嘴巴虽甜却急,什么话到了嘴边得立马出口,根本憋不住半点,所以他说话时的口水音特别多,时不时就要‘嗯……就是……然后……’,属于边说边想的类型。

  想了片刻,似乎是终于想好怎么说了,重明重新张开嘴巴,“耶耶每日都会做许多大事,保护我和弟弟还有阿娘,上一回我和弟弟在家,外面声音好大,张奶娘说不可以出去,不许做拖累耶耶和阿娘的事,耶耶和阿娘都是为了能让我和弟弟过得更好、更尊贵才置自己于险境。”

  “从前也是,我不喜欢大伯父家的孩子,他们也讨厌我,可是后来他们都不见了,奶娘说是耶耶替我报了仇,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我觉得,耶耶和阿娘真的好喜欢我啊,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为耶耶和阿娘做的。”

  “奶娘要我多读书,将来成才,可以帮耶耶分担。”

  重明惴惴地说完这些,软趴趴地捧起怀里的书。

  李世民听了这话,短促地愣神,竟是当场阴沉下脸色,“张氏胆敢?!”

  重明被他骤然的发作吓了一跳,愣愣抬起面颊看他,“嗯?”

  阿音一直在旁边听着,惊疑不定地放下手里的奏疏,春儿低声唤她,她示意自己没事。

  “来人,把她给朕押来!”

  不多时,张氏被几人押送至丽正殿,她许是正在歇晌,头发凌乱,抬眼便瞧见震怒的天子,大皇子团坐在他脚边,虽还小不明状况,却很不安。

  “是你在赵王面前拨弄是非,企图教坏他?”

  此等罪名落下,张氏噗通一声跪下,浑身抖如筛糠,“陛下,奴婢未曾……”视野所及之处,皆是上首之人虽含着笑,却冷凝的神色。

  “未曾?”李世民面上的笑彻底隐去,“那赵王缘何会说出不知如何报恩于朕与皇后的言论,不是你,是他自己学会的不成?”

  “为了挑拨赵王争利之心,你当真是煞费苦心,且要将皇后拖下水。”

  说罢,他冷笑,居高临下俯视她,“要赵王为朕分担,分担什么?”

  面对他的愤怒与厌恨,身为一介普通妇人的张氏吓得跪在地上匍匐,不一会儿竟汗湿了后背,她浑身发软,极端的惊惧之下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一味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急切的声音:

  “奴婢,奴婢——”

  看见她这幅样子,李世民便心生不耐,“不必多说了,拖出去处斩!以儆效尤!”

  重明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阿音忙上前搂住他哄了两下,出声劝说,“陛下!”

  眼见有内侍进来要拖人,曹中人实在不忍,急忙出声:“陛下,张奶娘她——”话刚说出几个字。

  李世民猛然将视线慑向他。

  曹中人松弛的面皮抖动了一下,硬生生吞回嗓子里的话。

  “且慢!”

  这是皇后的声音。

  内侍们闻声无措,握着张氏的肩膀和手臂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一时僵在原地。

  阿音心里清楚李世民为何会忽然暴怒,从前李建成和李元吉还在时,多番挑拨李渊,以至后来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不像父子,政敌不像政敌。

  他对此深恶痛绝,尤其是挑拨皇子,企图让他争权的这个行为,严重踩在了他的敏感之处。

  他从这些水深火热中走出来,但凡看见自己的孩子身上有丁点儿这种迹象,必然会反应极大。

  不怪他大怒到要杀人泄愤。

  “观音婢!”

  阿音劝他别动怒:“既然陛下要处置张氏,妾身并无意见,可也要按规矩走。”

  “先行关押,交由大理寺和刑部审理,判决上报,陛下批准后便可以处斩了。”

  李世民愣神片刻,理智似乎回笼了些。

  这一套是针对臣子的,张氏不过是个婢女,属于后宫皇后掌管的范畴。

  即位之后,两人说得很清楚,后宫中的事情,他全权交由她来掌管,绝不插手。

  可显然,他还有余怒,“我就是要杀她!”

  阿音见缝插针,在人前肯定给他面子,“可以杀,可以杀。你们听着呢,陛下要按照规矩行事,还不快先把张氏押下去。”

  曹中人悄悄比划手势催促,内侍们连忙架起张氏拖了下去。

  人一走光,阿音的面色立即就沉了下来。

  “你忽然发那么大火,有没有想过吓着孩子了!”

  “当着他的面,就要杀他的奶娘?”

  未免太荒谬了。

  经过这短暂的混乱,李世民似乎已经恢复了理智,“张氏是后宫之人,该由你来处置,可她更是重明的奶娘,孩子是咱们两个人的,我便有一半处置权,怎么就杀不得她了?”

  “我看你是气昏头了,有没有听我说了什么?”阿音一把将手里的奏疏砸到他怀里。

  他还想辩论什么,瞧见妻子高高隆起的肚子,话生生改了个风向,“听见了,好好,你别动怒。”

  错开视线,他看向站在阿音腿后的重明,他躲在阿娘的身后,不知是不是害怕。

  “重明,过来耶耶这里。”

  重明虽然有一分犹豫,到底还是跑了过去,被他搂进怀中。

  “吓着你了?”

  重明方才的确被吓哭,这会儿已经不哭了,他对张氏有感情,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再大的感情,也比不上阿娘和耶耶,“奶娘是不是做错了事?”

  “她是做错了事。”李世民声音沉下,“耶耶和阿娘都爱你,这份爱是无条件的,并非要你回报任何。”

  “还有,”不等重明说话,他加重语调,“我想你误会了,孩子。”

  “耶耶和阿娘做的所有危险之事,都不是为你。”

  “而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盯着孩子纯然的眼眸,“即便没有你的降生,这些事情我们仍然会做。”

  “你记住,你阿娘生你,是因为我们相爱,想要孕育子嗣。”

  “这是我和你阿娘单方面的决定,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从来不是施加于你的恩情。”

  “不是你,也会是别的孩子。”

  贫苦人家光是生养一个孩子,就要耗费半生精力与财力,自然会视生养为大恩。

  可对于李世民,或者富家儿女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何以用此作为恩情去要挟孩子呢?

  “生于皇家,或许幸运,也或许不幸,端看你想如何活。”

  “可是啊,身为皇子,你所拥有的东西比这世上的所有孩子多了太多,许多孩子连吃饱饭都做不到,你却可以活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中,你说你该不该读书?”

  李世民张开手臂让他看丽正殿,看整座皇宫,“到了该读书习字的年纪,自然就该读书习字,读书使人明智。就像今日是你的休沐日,那么你就该休沐。”

  “人要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耶耶也有休沐日,只不过你没瞧见罢了。”

  重明吸了吸鼻子,抬着小脸瞅他,“真的吗?”

  “真的,耶耶是傻子吗?不知道休息的?那不累死了?”他笑起来,捏捏他的鼻子。

  “至于你的奶娘,该如何处置你阿娘有定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你若是想知道,就等你读的书够多、明白的事理更多,自然就知道了。”

  “嗯!”重明用力点点头,搂住他的脖子抱过去。

  这些道理,李世民掰开说得很细,重明听懂了,所以没有任何意见。

  他虽然低落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恢复了。

  没过几日,就来找阿音,“阿娘,我还要换新奶娘吗?我想自己去选人可不可以?”

  “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以不用奶娘,阿娘和耶耶商量过了,给你换两个保姆,至于选人,得我们选好了再让你选,免得有些人存心骗你。”

  他年近五岁,的确不需要吃奶,但不能没有照料起居的保姆。

  他很能接受,“好吧。”随即主动询问张氏的下落,“张奶娘去了哪里呢?”

  阿音摸摸他的头,“张氏从你刚出生便照料你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是吃她的奶长大的,”她有些自己的小心思,是因为认知有限,眼界就到那儿了,并非存心恶毒,“阿娘放她出宫了,今后宫中不再收用。”

  到了六月底,阿音临盆在即,李世民紧张得团团转,得知朝中有臣子的妻子也有孕在身,立即感同身受了,给人家放了假回去陪伴妻子。

  七月中旬,正是炎热。

  阿音正式发动。

  她已有产子经验,即便怀得是双胎,也格外顺利。

  黎明初升,霞光万丈。

  她生下一对龙凤胎,一子一女。女儿率先出来,做了姐姐。

  阿音跟李世民早早商议过名字的顺序,她轻轻抱着女儿,“你就是鹘宝啦。”旋即抚过幼子的额头,“雉奴。”

  这两个名字,象征着纯白鹘鸟和五彩野鸡的幼崽。

  重明和青雀趴在床沿,“弟弟是小鸡啊。”

  青雀说:“我们可是人。”

  “……”孩子,有没有可能你们全是小鸡。

  李世民终于有了个女儿,稀罕得跟什么似的,连着好几日都没睡好,一门心思琢磨给孩子取个什么名。

  李渊表示他想取一个,被李世民给拒绝了。

  为此李渊生了两日的气。

  还没出月子,因为名字这事弄得这两个男人神神叨叨的,阿音很无语。

  杜者这些日子回宫住,照料阿音的月子起居。

  “这是怎么了?回来就耷拉个脸。”阿音接过春儿的药膳,轻轻搅动两下,询问杜者。

  杜者不说话,盯着她把药膳吃完才开口,“梁王是个骗子。”

  李智云?

  阿音微疑,“他骗你什么了?”

  “骗了我一件好大的事,我一时难以接受。”

  能让杜者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严重的事,可阿音左思右想,也没想出杜者究竟会在意什么事。

  沉吟片刻,她问:“这个谎言是你自己发现的,还是他主动坦白?”

  “……最可恶的就在这里。”

  “是他告诉我的!”

  不然杜者可能都发现不了,正是这个发现,令她心惊,竟难以言喻地生出了一丝丝隐晦的恐惧。

  “陛下有没有欺骗过你什么事?”

  杜者无法对标参照任何人,心里五味杂陈,只好找好朋友宣泄。

  阿音回忆了一圈,“他当然骗过我。”在一些小事上。

  “那你当时……”

  “很生气。”她搅动着汤匙,坦然道来,“遭遇欺骗生出情绪是人之常情,若你不在意他,便不会生气,恰恰好的愤怒,更能昭示出他在你心中占据着不同寻常的地位。”

  “没有,恐惧吗?”杜者犹豫了会儿。

  “恐惧?”阿音闻言稍感意外,随即凝重,“这份恐惧从何而来?”

  她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好像从未认识他,这份谎言推翻了我对他的所有认知。”

  见杜者的惶恐不似作伪,阿音的疑惑更重了。

  “陛下骗你,你也会生气,那生气过后呢?”这话刚问完,杜者就后悔了,那当然是和好了呀,否则为何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可以窥见他们夫妻间的恩爱之情。

  阿音沉吟片刻,认真对待,“生气之余,我会思考他欺骗我的缘由,若我身处他的境地,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若我也会,便不会苛责他。”

  杜者被这温温柔柔的话给打败,“你就是这样的人呀,永远会设身处地的为旁人考虑。”

  阿音否认,“不,你想错了。”

  她愣住,“嗯?”

  “我为陛下考虑的前提,是因为陛下时时刻刻为我考虑了。”

  “不论是朋友间,亦或者是夫妻间,这些事情是相互的,若是一人单方面如此考虑、付出,那是傻子,一定会被辜负。”

  握住杜者的手,阿音语重心长,“我不知晓梁王到底欺骗了你什么,你要擦亮眼睛,看清他,也看清你自己,你们相识多年……已经五六年了吧?”

  “若他伤害你、辜负你,你不要原谅他,可若是有什么误会,也要弄清楚才是。”

  杜者陷入沉思,良久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杜者走后,阿音跟李世民提起了此事,颇有些苦恼,“我竟想不起来你都骗过我什么。”

  “……那就是不曾骗过你!”

  “也不见得吧。”阿音没好气,“大事坦诚,小事不断。”

  他就喜欢戏弄她,逗她。

  李世民:“你就没有骗过我吗?”

  阿音:“没有。”

  “大婚后你我交谈,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假的吧。”

  “……?”

  两人翻旧账翻了半天。

  比谁撒的谎更多。

  事实证明两人半斤八两。

  不过在大是大非上,确实从来不曾隐瞒过彼此。

  两个孩子的名已经取好。

  重明的大名叫做承乾,乾为天,是九五之尊之位,李世民便给二子青雀取名为泰,意为天地交泰,同样尊贵,如今幼子雉奴的名,便延续了这样的风格,取自‘为善不同,同归于治’——

  从今日起,他便叫李治了。

  女儿的名也很特殊,她的封号为长乐,是李世民心中的福星,《周易》有云:“日月丽乎天。”

  正如日月悬于天,百谷草木长于土,象征着日月需要依托天空才能化育天下,光明要依附于正道才能化成天下。

  而“质”字也有相同的内涵,代表着日月交合、互相依附。

  无论哪个字,都点明了女儿是他与观音婢恩爱的结果。

  所以,女儿的名便叫做李丽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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